“林同志,四月日落國將有重要外賓訪華。組織上經過慎重研究,鄭重邀請您來負責此次國禮的蘇繡創作。”
祁司長的話,著實出乎林紉芝的意料。
在她印象中,國禮向來注重穩妥,創作主力多是經驗豐富的老師傅,最年輕的也得是中年人。
更何況顧瑛這位德高望重的蘇繡大師,此時就在金陵呢,她的作品多次被選為國禮。
有疑惑,她直接就問了:“你們不會覺得我太年輕嗎?”
祁司長聞言笑了,“林同志,國禮選拔向來以技藝論英雄。您的能力和履歷大家都有目共睹,年紀輕反而更顯難得。”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更重要的是,組織給您的每次機會,您都完成得很出色。相信這次也不例外。”
歐洲司趙處長面上保持微笑,心里暗自嘀咕:部里確實是唯才是舉,但國禮選拔向來人才濟濟,競爭激烈得很。
比如這次,國禮的確定過程一波三折。
外交部最初在景德鎮粉彩瓷瓶、景泰藍首飾盒、杭城織錦掛毯和祁門紅茶之間猶豫不決。
是祁司長和部長辦公室的周敘秘書據理力爭,指出外賓特意要求行程安排蘇城,蘇繡才是最佳選擇。
確定蘇繡后,兩人又共同推舉林紉芝。
部長考慮到林紉芝的家庭背景,加上兩位得力干將的堅持,這才順水推舟。
周秘書作為周家人,為自家人說話尚在情理之中。但祁司長為何如此盡力,一直讓其他同事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見到兩人相熟的模樣,趙處長和曹助理這才恍然大悟。
祁正鴻說得輕描淡寫,但林紉芝知道這其中必定費了不少周折。
能參與國禮創作確實是個難得的機遇,這份履歷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令人心動。
林紉芝斟酌片刻,還是將顧慮說了出來。
“不知道外賓具體什么時候到?”
“預計在四月,具體日期還沒定。”祁司長答道。
林紉芝微微蹙眉:“那具體的對接流程和時間安排是?”
“如果您同意參與,二月份需要提交草圖與針法方案,審核通過后簽署任務書。三月中旬我們會派人驗收成品,送京復核。”
祁司長詳細說明,“之后便由禮賓司統一安排贈禮事宜。”
林紉芝在心里快速盤算。
現在是一月上旬,說是三月中旬驗收,但肯定得預留時間修改,滿打滿算只有兩個月創作時間。
她心下遺憾,自已恐怕得錯過這次機會了。
祁司長察覺她的遲疑,溫聲詢問:“林同志若是有什么困難,盡管提出來。組織上一定盡力協調解決。”
“能參與國禮創作是我的榮幸,”
林紉芝坦誠相告,“但我現在既要工作,又要照顧兩個孩子。我愛人下連隊了,母親也要上班,實在分身乏術。”
“工作方面請放心,”祁司長立即表態,“組織上會和輕工廳溝通,在您創作期間暫停現有工作。至于孩子......”
他頓了頓,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
這么小的孩子最離不開母親,更何況是一對雙胞胎,照顧起來更是費心費力。
王部長想了會兒,拍了下膝蓋:“把孩子送去軍區托兒所不就行了?俞同志下班順路接回來,多方便。”
林紉芝正要開口,江政委已經接過話頭。
“這么小的孩子,最認生了。現在天寒地凍的,來回折騰萬一著了涼,林同志反而要分心照顧。”
這話說得在理,眾人都陷入沉思。
祁司長眉頭緊鎖,心里著實為難。
這次的外賓身份不一般,來訪意義重大,林紉芝又對他家有恩,他實在不希望對方錯過這個機會。
江政委見狀,笑呵呵地拋出解決方案。
“要我說啊,不如讓孩子留在家里。找個相熟的軍嫂幫著照看,林同志忙里偷閑還能看上一眼。”
江德生常聽周湛顯擺,早知道周家這兩個寶寶乖巧好帶。他先前那番話,不過是為了這個提議做鋪墊。
林紉芝夫妻養孩子養得精細,從那些精心準備的小衣服、小玩具就看得出來。
再加上周湛剛離開,江德生猜林紉芝是絕對不舍得把孩子送去托兒所,讓兩個寶寶連媽媽都見不到的。
但這些話若是由林紉芝本人來說,難免要落個“不顧大局”“個人主義嚴重”的話柄。這個“惡人”,還是由他來當最合適。
這個兩全其美的提議立刻得到眾人認同,大家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林紉芝。
林紉芝自然從善如流:“我打算找程嫂子,晚點去問問她是否方便。我們兩家處得來,孩子也熟悉。”
孩子的問題解決了,祁正鴻神色明顯輕松許多,語氣也輕快起來。
“林同志,那草圖就麻煩您抓緊,最遲下個月要提交。”
“不必等下個月,”林紉芝輕輕搖頭,“如果帶了資料,我現在就可以畫。”
在場幾人紛紛露出驚喜的神色。
祁正鴻立即示意下屬,曹助理連忙從公文包里取出早早整理好的外賓資料,雙手遞到林紉芝面前。
林紉芝接過,快速翻閱一遍,便拿過一旁的畫紙和彩筆。
她幾乎不用思考,運筆如飛,線條流暢自如,不過片刻工夫,心中的草圖便躍然紙上。
祁司長接過,看清內容的一刻,攥著畫紙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
其他幾人被他的反應吸引,湊上前來看,然后動作一致,震驚地抬頭看向林紉芝。
他們原以為林紉芝要資料,是想了解這位夫人的喜好。
他們也預先想過林紉芝準備的繡品題材,可能是松鶴延年、牡丹爭艷,或者是日落國國花玫瑰。
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
“是哪里看不明白嗎?”
林紉芝見眾人神色有異,以為是對草圖有疑問,“這只是初步構思,成品會比現在更立體逼真。”
“不……林同志,您畫得很好。”
祁正鴻連忙解釋,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贊嘆。
雖然知道刺繡大師都要懂繪畫,但他們確實沒想到林紉芝的畫功也如此精湛。
寥寥數筆就勾勒出傳神的人物輪廓,眼窩的凹陷、顴骨的弧度都通過明暗對比表現得恰到好處,仿佛真人就在眼前。
“我們只是沒想到,”他道出眾人的心聲,“您會選擇繡人物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