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家族和自身后路,他確實在黑袍軍兵臨城下時通過一些隱秘渠道,與黑袍軍那邊有過極間接、極謹慎的接觸,但這等于是通敵,是滅族大罪!
皇帝此刻提起,是想清算,還是......“陛下明鑒!臣對陛下、對大明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此等誅心之言,定是宵小構陷!”
徐階以頭搶地,聲音發顫。
“朕沒說你通敵!”
嘉靖不耐煩地揮手。
“朕是說,你有沒有辦法,能遞個話給城外,給那閻赴?”
徐階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皇帝。
遞話?給閻赴?陛下這是......想和談?
嘉靖不理會他的震驚,自顧自地快速說道,仿佛在背誦一篇精心構思卻又荒誕不經的腹稿。
“你聽著,朕的條件,可以很優厚,你讓你的人,不,你要親自去辦,找可靠的人,把朕的意思,一字不差地傳給閻赴!”
他喘了口氣,眼中閃爍著一種賭徒般的狂熱。
“第一,朕可以承認他現實占據的所有地盤,黃河以北,不,長江以北,封他為‘北地王’,不,叫攝政王!對,攝政王!總攝北方軍政!”
“第二,朕與他劃界而治,他以長江或黃河為界,朕保有江南,兩國交好,互不侵犯,互通商旅,朕還可以......還可以將一位皇室宗親下嫁于他,結為秦晉之好!”
“第三,在名分上,朕可以尊他為叔皇帝,朕以子侄之禮事之,奉他為長輩,共治天下!不,是‘皇叔父攝政王’,如同當年宣宗皇帝與襄王故事!”
“第四,朕賜他丹書鐵券,世襲罔替,永鎮北疆,他的子孫,與國同休,他要金銀,朕給,要官職,朕封,只要他肯退兵,肯保留朕朱家天下,肯給朕,給這大明朝廷,留最后一絲體面!”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劇烈起伏,眼巴巴地看著徐階,仿佛一個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徐階,你說,這樣的條件,夠不夠?他閻赴,一個農戶出身,朕給他王爵,給他半壁江山,給他皇叔的尊號,給他世襲的鐵券,他還有什么不滿足?他還要怎樣?難道非要朕的皇位,非要朕死嗎?”
徐階跪在地上,聽完這一番話,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荒唐,悲涼,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讓他暈厥。
陛下......陛下竟然想到了求和,而且是如此......如此天真、如此一廂情愿、如此喪權辱國的條件。
劃江而治?叔皇帝?丹書鐵券?
陛下難道不明白,如今刀俎與魚肉的位置,早已徹底調換了嗎?
閻赴大軍壓境,破城在即,整個天下已是他囊中之物,他憑什么要接受這虛無縹緲的“王爵”和“叔皇帝”名號,去換那已經唾手可得的實實在在的萬里江山、至尊皇位?
看著嘉靖那充滿病態期待的眼神,徐階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
這位御極近三十年、以權術和猜忌駕馭群臣的皇帝,到了最后關頭,思考問題的方式,竟然還是他那一套“政治交易”的思維定式,試圖用名分、土地、虛銜去收買對手,卻完全無視了雙方實力的根本逆轉,無視了黑袍軍那套“均田畝、新天下”的截然不同的政治理念。
這哪里是求和,這分明是癡人說夢!
但他不敢說破。
他只能深深叩首,聲音干澀。
“陛下......圣慮深遠,此策或可......或可一試,然,逆賊閻赴,桀驁不馴,恐未必領受天恩,且此事需極度機密,萬一泄露,恐軍心徹底瓦解......”
“朕知道要機密!”
嘉靖不耐煩地打斷。
“所以才找你!你門生故舊多,總有辦法,不管你用什么人,什么渠道,必須把話遞到,要快,趁著他還沒攻破皇城,還有得談,告訴他,這是朕最后的誠意,是給他,也是給天下百姓避免最后流血的機會,只要他點頭,朕立刻下詔,公告天下,快去,快去辦!”
“臣......遵旨。”
徐階知道無法再勸,只能叩首領命。
他退出精舍,走在夏夜依舊悶熱、卻寒意刺骨的宮道上,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自己接下了一個不可能完成、也毫無意義的任務。
但這或許是皇帝最后的命令,也是他能為這個即將滅亡的王朝,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將這份充滿荒誕與悲哀的“乞和書”,送到那個即將主宰新時代的人手中。
這過程本身,或許就是舊時代最后一絲尊嚴的徹底消散。
徐階回到府中,枯坐良久。
他忽然想到許多年前,那個來拜訪自己的同進士出身少年。
穿著老舊的衣衫,不卑不亢,眼眸清明。
這一刻,他苦笑著喃喃開口。
“陛下可曾想到,這也是昔日的天之門生?若他在大明......”
他知道皇帝的命令必須執行,哪怕只是走個過場。
他喚來最信任的、也是唯一一個與黑袍軍那邊有過極隱秘接觸的門生,原通政司右參議,因罪罷黜在家、卻與南城某些三教九流有些關系的王用汲。
密室中,燭光搖曳。
徐階將皇帝的“條件”低聲告知王用汲,末了,長嘆一聲。
“汝節,此事之荒唐,你我都知,然君命難違,你需設法,將此意遞出,成與不成,皆在天意,亦在閻赴一念之間,你......務必小心,不要暴露自身,更不要牽連過廣。”
王用汲聽完,目瞪口呆,半晌才苦笑開口。
“恩師,這......這簡直是......學生恐怕,這話遞出去,非但無用,反而徒惹笑柄,甚至激怒彼輩啊。”
“笑柄也罷,激怒也罷,總是陛下的意思。”
徐階疲憊地閉上眼。
“你只需找到可靠渠道,將意思帶到即可,記住,不要提是陛下直接授意,可含糊說是‘城中有人’、‘不忘舊誼者’代為轉圜,至于對方如何反應......聽天由命吧。”
王用汲無奈,只得領命。
他利用之前為徐階打聽消息時建立的、一條極其隱秘的線路。
通過一個與黑袍軍后勤有些生意往來、又與錦衣衛某失勢軍官有舊的山西商人,幾經周折,終于在七月二十二日傍晚,將這份用密語寫就、充滿卑微與誘惑條件的“求和信”,送到了黑袍軍負責接收城中情報的一名中級文官手中。
這封信用詞斟酌,極盡委婉,但核心意思清晰。
只要退兵,承認大明正統,便可獲封極高王爵、廣袤封地、尊崇名分,乃至皇室聯姻、世襲鐵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