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大兵器工業203所大院,坐落在安西西郊,青磚灰瓦的建筑群透著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肅穆氣息。
這里是國內最早從事導彈武器系統研發的單位之一,院墻高聳,門口有持槍哨兵站崗,進出車輛和人員都要經過嚴格檢查。
下午兩點半,三號樓二層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長方形的會議桌旁坐了二十多人,大多是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或軍便服,面前擺著搪瓷缸,缸里是濃得發黑的茶水。
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負責會議的是203所分管人事的副所長孫正軍,一個五十五歲,頭發花白的老軍人。
他面前攤開一份紅頭文件,上面蓋著總裝備部的鮮紅印章。
孫正軍的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著,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像是倒計時的鐘擺。
“同志們,”孫正軍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今天的會議主題,文件大家都看到了。”
“總裝部要求我們支援一批專家,去寧北的紅星軍工技術研究所,參與他們的‘利劍’單兵防空導彈項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所里研究決定,從咱們‘紅纓’項目組抽調部分骨干。
具體名單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提。”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吸煙的“嘶嘶”聲和茶杯碰撞的輕微響聲。
幾秒鐘后,坐在孫正軍右手邊的中年人猛地一拍桌子:“我不服!”
這人叫周亞明,“紅纓”單兵防空導彈項目負責人,四十八歲,方臉濃眉,性格耿直火爆。
他從1975年項目立項就擔任負責人,帶領團隊一干就是六年。
“孫所,我不明白!”周亞明站起來,臉色漲紅。
“‘紅纓’是我們203所的項目,是我們從零開始,一點一滴搞起來的!整整六年啊!”
“同志們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頭發,做了多少次試驗,失敗了多少次!”
“現在眼看著就要有突破了,上面卻讓我們抽調骨干去支援別人?而且還是支援一個跟我們做同樣項目的單位?”
他的話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干柴堆,會議室里頓時炸開了鍋。
“周工說得對!憑什么啊?”
“我們才是正牌的研究單位,紅星廠算什么?一個地方軍工廠,搞搞步槍火箭筒還行,防空導彈他們碰過嗎?”
“就是!單兵防空導彈和其他導彈可不一樣,他的技術難點有多少?探測系統,推進劑,戰斗部,氣動布局……哪一樣不是硬骨頭?我們啃了六年才啃到一半,他們憑什么?”
“我知道紅星廠這兩年名聲很大,”
一個戴眼鏡的技術骨干推了推眼鏡,盡量用理性的語氣說。
“他們搞的微光夜視儀,激光制導,確實有水平。”
“但是隔行如隔山,導彈和光電子是兩個領域。他們沒有任何導彈研發的基礎和經驗,從頭開始?說得輕松!”
另一個頭發稀疏的老工程師嘆息道:“我不是懷疑紅星廠的能力,但是搞科研要尊重客觀規律。”
“單兵防空導彈涉及十幾個學科,需要長時間的積累和迭代,我們從75年立項到現在,光是氣動外形的風洞試驗就做了上百次,制導頭的模擬仿真跑了上千個小時,這些基礎工作,不是靠熱情和投入就能跳過的。”
“而且這會造成資源浪費!”
周亞明又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哐當作響,“國家經費緊張,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明明有我們這支現成的隊伍在攻關,為什么要另起爐灶?這不是重復建設是什么?這是極大的浪費資源!”
會議室里你一言我一語,抱怨聲,質疑聲,憤懣聲交織在一起。
這些都是國內頂尖的導彈專家,在各自領域都有深厚的造詣。
六年來,他們為“紅纓”項目傾注了全部心血。
打個不恰當比方,類似于眼看著自己的孩子要被別人抱走,還要自己去幫別人養孩子,這種滋味可想而知。
孫正軍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理解這些同志的心情。
作為分管人事的副所長,他太清楚這支隊伍付出了多少。
六年來,有人因為長期接觸有毒推進劑原料得了職業病,有人因為試驗事故落下傷殘,有人因為工作太忙妻離子散。
但沒有人退縮,因為大家都相信,他們是在為國家鑄造一面堅不可摧的防空盾牌。
可是現在,這面盾牌可能要由別人來鑄造了。
等大家的情緒稍微平復,孫正軍才緩緩開口:
“同志們,你們說的我都明白,我孫正軍在203所干了二十年,陪著‘紅纓’項目走了六年,我比誰都心疼,比誰都不甘。”
他拿起那份紅頭文件:“但是,命令就是命令,這是總裝部正式下發的文件,是經過軍部首長批準的。”
“我們203所是軍隊的科研單位,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一點,不需要我多強調吧?”
會議室又安靜下來。
在座的絕大多數都是軍人或軍工系統的老同志,服從命令的意識早已融入血液。
“我知道大家想問為什么。”孫正軍放下文件,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其實原因文件里寫得很明白,昨天王所長從京都打電話回來,也說得更直接,上面嫌我們進度太慢了。”
“慢?”周亞明瞪大眼睛,“孫所,六年時間從無到有搞出一型單兵防空導彈,這還叫慢?”
“國外的同類項目哪個不是十年八年?”
“可國際形勢不等人啊。”孫正軍嘆息,“南疆那邊的情況大家都清楚,我們的戰士在前線,面對的是有空中優勢的對手。”
“他們需要單兵防空導彈,不是六年后,不是三年后,而是一年后就要!”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上面給紅星廠的時間,就是一年。”
“一年?!”
會議室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彈,所有人都驚呆了。
“開什么國際玩笑!”
“一年?他們以為這是放鞭炮嗎?點火就響?”
“就算是把現成的技術圖紙給他們,一年時間連生產工藝都摸不透!”
“紅星廠這是把牛皮吹上天了吧?他們真敢接?”
周亞明氣得渾身發抖:“孫所,這……這簡直是對我們六年工作的侮辱!”
“我們六年沒完成的任務,他們一年就能完成?那是不是說我們203所的人都是飯桶?都是無能之輩?”
“亞明,冷靜。”孫正軍抬手制止他,“話不能這么說,紅星廠既然敢接這個任務,肯定有他們的底氣。”
“客觀上你們也知道,他們這兩年創造了多少奇跡,微光夜視儀,從立項到列裝用了多久?十個月,激光制導系統,從概念提出到實彈測試用了多久?八個月。”
他環視全場:“這些成績是實打實的,不是吹出來的,總裝部的首長們不是傻子,如果沒有充分的把握,他們不會把這么重要的任務交給紅星廠,更不會只給一年時間。”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這次不是憤怒的沉默,而是帶著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沉默。
那個戴眼鏡的技術骨干喃喃道:“可是……可是再怎么說,這也不符合科學規律啊。”
“導彈研發有固有的周期,試驗,失敗,改進,再試驗……這些環節一個都省不了,一年時間哪夠,除非……”
他眼睛突然一亮:“除非他們有全新的技術路線!能繞過我們遇到的那些技術瓶頸!”
“老張說得對。”另一個工程師接口,“如果紅星廠真的之前就開始預研,而且提出了不同于我們的技術路線,那說不定真有可能,我聽說他們在材料,電子,控制這些交叉學科上很有創新。”
聽到這里,周亞明仍然不服,開口繼續說道:“就算有新技術路線,工程化實現也需要時間!”
“單兵防空導彈不是實驗室里的樣品,是要能實戰的裝備!”
“可靠性、環境適應性,儲存性,操作性……哪一項不需要反復驗證?根本容不得一點馬虎,出一點小問題都是人命關天的事情。”
“所以更需要加快進度。”孫正軍接過話頭,再一次強調。
“正因為時間緊任務重,紅星廠才需要支援,他們不缺經費,不缺設備,甚至不缺創新的想法。”
“但他們缺經驗,導彈研發的工程化經驗,試驗驗證的經驗,質量控制的經驗,這些,正是我們203所長年積累的優勢。”
“也是需要借調我們這些專家的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蕭瑟的冬景:“同志們,在這里,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我知道你們心里有疙瘩,換作是我,我也難受。”
“但是請大家換個角度想想,如果紅星廠真能在一年內搞出單兵防空導彈,受益的是誰?”
“還不是我們的戰士,我們的國家!”
轉過身,孫正軍目光堅定:“當然了,至于我們203所,我們的‘紅纓’項目還要繼續,而且要加快!”
“上級并沒有取消我們的項目,而是兩條線并行,這是一場競賽,也是一次學習的機會。”
“我們可以通過支援紅星廠,了解他們的技術思路,也可以通過加快自己的進度,證明我們這支老牌隊伍的價值!”
這番話讓會議室里的氣氛有所緩和。
雖然大部分人心里還是不服,但至少道理上說得通。
孫正軍走回座位,翻開另一份文件:“現在宣布抽調名單,根據所黨委研究決定,從‘紅纓’項目組抽調以下同志前往紅星廠支援。”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項目副負責人,趙海峰同志。”
坐在周亞明旁邊的中年人身體一震,臉色復雜。
趙海峰,四十五歲,負責“紅纓”項目的探測控制系統,是團隊的二把手。
“制導組技術骨干,陳立民同志,王世越同志。”
“推進劑組技術骨干,張莉同志。”
“戰斗部組技術骨干,劉志強同志。”
“總體設計組,張明華同志。”
孫正軍每念一個名字,被點到的人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都是“紅纓”項目的核心骨干,抽走他們,項目的推進速度至少要減慢三成。
“以上六位同志,辦理好工作交接,下周一到紅星廠報到。”
孫正軍合上文件,“所里會給大家出具正式調函,人事關系暫時保留在203所,待遇不變,支援期間的表現,將作為今后職稱評定和職務晉升的重要依據。”
他看著六人:“有什么困難可以提,所里盡量解決。”
趙海峰苦笑:“孫所,我能有什么困難?命令都下了,執行就是了。就是……”
他看了一眼周亞明,“周工這邊壓力更大了。”
周亞明悶聲道:“壓力大不怕,怕的是心寒。”
“亞明!”孫正軍嚴肅地看著他,“這種話以后不要再說了,都是為國家做貢獻,分什么你我?”
“紅星廠如果真的成功了,你應該高興,因為我們的戰士能早一天用上先進裝備!”
“如果失敗了,那我們更要抓緊,用‘紅纓’的成功證明我們這支隊伍的價值!”
“用實際的行動證明上級的想法是錯誤的。”
“我們是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最后一句話,語氣格外的重。
周亞明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么,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散會后,被抽調的六個人聚在走廊里,個個垂頭喪氣。
“這叫什么事兒啊。”王世越點燃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去幫別人搞和我們一樣的項目,感覺像是叛徒。”
陳立民推了推眼鏡:“話不能這么說,都是為國家工作,我就是擔心,紅星廠那邊,聽說他們的所長才二十六歲,年輕人想法多,但經驗不足,我們去了,能不能發揮作用還兩說。”
“別到時候兩個眼睛看人,那咱們就真是是時間浪費了。”
“去了看看就知道了。”趙海峰相對冷靜,“如果真是胡鬧,我們就據理力爭,如果真有可取之處,我們也虛心學習,總之,我們要對得起這身軍裝,對得起國家給的待遇。”
話雖如此,但六人臉上都寫著不甘和無奈。
“收拾收拾,盡快出發吧。”
……………
一周后的早晨,兩輛軍綠色吉普車駛入紅星廠新廠區大門車上坐著趙海峰等六人,還有陪同的省國防工辦局長趙建國。
車子在科研樓前停下,趙建國率先下車,對迎上來的何建設說:“何副所長,人我給你帶來了,203所的六位專家,都是‘紅纓’項目的骨干。”
何建設熱情地上前握手:“各位專家,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
趙海峰等人下車,第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巍峨的六層科研樓,寬敞的廣場,現代化的廠房,整潔的道路,往來穿梭的職工穿著統一的工裝,精神飽滿,步履匆匆。
遠處,更多廠房正在建設中,塔吊林立,機器轟鳴,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這和203所那種肅穆,沉悶的氛圍完全不同。
這里充滿活力,充滿干勁,就像它的名字一樣。
紅星,正在冉冉升起。
“這就是紅星廠?”陳立民推了推眼鏡,難以置信。
他印象中的地方軍工廠,應該是低矮的廠房,陳舊的設備,灰頭土臉的工人。
可眼前的景象,比很多部屬重點院所還要氣派。
趙建國笑道:“怎么樣?跟你們想象的不一樣吧?”
“這還只是新廠區的一,二期工程,暫時投入了使用,后續還有其他的規劃,整個紅星廠現在有職工一萬兩千人,去年產值突破百億。”
“百億?”李衛東倒吸一口涼氣,203所一年的科研經費才幾千萬,這差距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壓根不能比啊。”
何建設接過話頭:“走,先帶各位去會議室,林所長在等著了。”
一行人走進科研樓,大廳里的榮譽墻再次讓六人震撼。
密密麻麻的獎狀,錦旗,證書,記錄著這個廠子兩年來的輝煌歷程。
最醒目的是中央軍部頒發的“集體一等功”獎狀,還有總裝備部授予的“科技創新先進單位”錦旗。
“這些都是……兩年內拿到的?”趙海峰忍不住問。
“大部分是。”何建設自豪地說,“從改進63式步槍開始,幾乎每完成一個大項目,就會獲得表彰。”
電梯上到五樓,走廊寬敞明亮,兩側是透明的玻璃隔斷,可以看到里面忙碌的科研人員。
有的在操作儀器,有的在討論圖紙,有的在計算機前敲擊鍵盤。
這個時代,計算機可是稀罕物。
會議室里,林默已經等在門口。看到眾人進來,他熱情地迎上前:“歡迎各位專家!我是林默。”
趙海峰等人打量著這個年輕的所長。
二十六歲,比他們中最年輕的張明華還要小十歲,穿著樸素的中山裝,身材挺拔,眼神清澈而銳利,笑容真誠而自信。
“林所長,久仰大名。”趙海峰代表六人開口,語氣禮貌但帶著明顯的距離感。
“趙工客氣了,各位請坐。”林默示意大家落座,親自給每人倒茶。
茶水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但六人的心思都不在茶上,他們觀察著會議室,觀察著林默。
會議室簡潔而不簡陋,墻上掛著廠區規劃圖和項目進度表,白板上寫著復雜的公式和圖表。
林默的言談舉止沉穩得體,既有年輕人的活力,又有超越年齡的成熟。
“各位一路辛苦。”林默在首座坐下,“感謝203所的大力支持,也感謝各位專家不辭辛勞來到紅星廠,我代表全所干部職工,對各位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
標準的開場白,挑不出毛病。
趙建國插話道:“林默,人我給你帶到了,這六位都是203所的頂尖專家。”
“趙工是‘紅纓’項目的副負責人,陳工,王工是制導控制專家,張工是推進劑專家,劉工是戰斗部專家,張工是總體設計專家,都是寶貝啊!”
林默點頭:“確實是寶貝,我們紅星廠的單兵防空導彈項目,正需要各位這樣的專家。”
趙海峰終于忍不住開口:“林所長,客套話就不多說了,我們既然來了,就會全力以赴。”
“但是有些話得說在前頭,單兵防空導彈的技術難度,可能比你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年時間,從設計到定型,這在國內乃至國際上都沒有先例。”
他的話綿里藏針,既表明了態度,也委婉地提出了質疑。
林默不以為意,反而笑了:“趙工說得對,難度確實大,但正因為難度大,才需要各位專家的幫助。”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正好各位來了,我先簡要介紹一下我們利劍項目的技術思路,有什么不對的地方,請各位指正。”
話音落下,大家目光看過來,眼神中充滿不以為意。
大家都想聽聽這位年輕的所長口中的技術路線是什么。
林默拿起筆,在白板上畫出示意圖:“我們的技術路線,可能和203所的‘紅纓’項目有所不同,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制導方式,我們采用紅外/紫外雙模復合制導,而不是單一的紅外制導,這樣可以提高目標識別率,增強抗干擾能力。”
趙海峰和陳立民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思路他們討論過,但受限于探測器技術水平,一直沒能實現。
“第二,信號處理,我們采用數字信號處理器進行實時信號處理,用軟件算法實現干擾識別和濾除,而不是傳統的模擬電路抗干擾。”
陳立民眼睛一亮。
他是制導控制專家,太清楚這個思路的先進性了。
但問題是,這個時代的數字信號處理器性能有限,能否實現復雜的算法?
“第三,制冷方式,我們計劃采用微型斯特林循環制冷機,而不是液氮制冷。這樣可以大幅延長導彈待機時間,提高實戰性。”
李衛東皺起眉頭:“斯特林制冷機?國內有這個技術嗎?我印象中只有實驗室樣機,離工程化應用還很遠。”
“所以我們才需要攻關。”林默坦然承認,“這些技術難點,正是需要各位專家幫助解決的。”
他繼續介紹:“第四,推進系統。我們設計了一種高能復合推進劑配方,配合優化的噴管設計,可以讓導彈在2秒內加速到2馬赫。”
“第五,戰斗部,我們采用預制破片層結構,破片分布經過優化計算,對低空飛行器的毀傷效率可以提高30%以上。”
“第六,一體化設計。發射筒兼做包裝筒,簡化后勤,發射機構采用簡易瞄準裝置,降低操作難度,全彈質量控制在15公斤以內,單兵可攜帶兩枚。”
林默講得很快,但條理清晰,數據準確。
六位專家從一開始的懷疑,逐漸變成認真傾聽,再到后來的思考。
半個小時過去,負責團隊的趙海峰不得不承認,眼前的這個年輕的所長不是外行,最起碼是知道一些的。
他提出的技術路線,都有理論依據,并非異想天開,并且都統一指向了單兵防空導彈的痛點問題。
“林所長,”趙海峰終于換上了尊重的語氣,“這些思路很大膽,也很有創意,但是你想過沒有,如何實現?尤其是紅外/紫外雙模制導,國內連單一的紅外探測器都還沒完全過關。”
“咱們這已經不是從無到有了,而是直接一步登天了。”
“這個問題問得好。”林默走回座位,“實際上,我們半年前就開始布局了,一個星期前,我們從法國引進了一套紅外探測器生產線,預計下個月就會運送回來進行調試。”
“紫外探測器方面,我們和東科院上海技術物理研究所合作,已經做出了實驗室樣品,至于數字信號處理器,我們的星火通訊項目積累了不少經驗,可以移植過來。”
他打開文件夾,取出幾份資料分發給六人。
“這是我們前期的預研報告和技術驗證數據,各位可以看看。”
六人接過資料,認真翻閱。越看越心驚。
這不是紙上談兵,而是有實驗數據支撐的扎實研究。
雖然離工程化還有距離,但方向明確,路徑清晰。
會議室里只剩下翻動紙張的聲音,趙建國和何建設相視一笑,知道這六位專家開始轉變態度了。
二十分鐘后,趙海峰放下資料,長出一口氣,真誠的說道:“林所長,我為我之前的輕率道歉,你們確實做了大量扎實的工作,這些技術路線有挑戰,但非常值得嘗試。”
陳立民也點頭:“尤其是數字信號處理抗干擾的思路,如果真能實現,將是革命性的突破。”
“傳統紅外制導導彈最怕的就是紅外干擾彈,但如果能用算法識別出干擾源……”
“所以我們才需要各位的幫助。”
林默誠懇地說,“我們有想法,有技術儲備,但缺乏導彈工程化的經驗。”
“如何把實驗室技術變成可靠的產品,如何設計試驗驗證方案,如何建立質量控制體系,這些正是203所長年積累的優勢。”
他站起身,向六人微微鞠躬:“利劍項目是國家交給我們的重任,也是我軍未來防空體系建設的關鍵一環。”
“我懇請各位專家,拋開門戶之見,為了國家,為了軍隊,幫助我們,也幫助你們自己,打贏這場攻堅戰!”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六人再有任何抵觸情緒就顯得小家子氣了。
趙海峰率先站起來:“林所長言重了,既然來了,我們就會全力以赴。都是為了國家,不分彼此。”
“對,不分彼此!”其他五人也紛紛表態。
林默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好!有何副所長帶各位先去安頓,宿舍已經準備好了,下午我們開項目啟動會,詳細討論分工和計劃。”
何建設領著六人離開后,會議室里只剩下林默和趙建國。
趙建國自己泡了杯茶,愜意地喝著:“行啊林默,你這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我看那六位專家,來的時候一肚子不情愿,走的時候已經摩拳擦掌了。”
林默也給自己倒了杯茶,在趙建國對面坐下:“不是我能說,是事實勝于雄辯。科研工作者最單純,只要你拿得出真東西,講得出真道理,他們就會信服。”
“這倒也是。”趙建國點頭,“不過你也別太樂觀。技術路線再先進,實現起來也是千難萬難。一年時間,壓力不小啊。”
“壓力確實大。”林默承認,“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把握,紅外探測器生產線下個月就能投產,紫外探測器樣品已經出來了,數字信號處理算法我們有基礎,推進劑配方試驗了幾十種,有三種表現不錯;戰斗部設計做了多次仿真,效果理想……”
他掰著手指一項項數:“最難的是系統集成和工程化,但這正是203所專家擅長的,有他們加入,至少能節省半年時間。”
趙建國欣慰地看著林默:“你小子,總是能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當初你剛來紅星廠時,誰能想到會有今天?”
“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林默謙虛地說,然后轉移話題,“趙局,您這次來,不只是送人這么簡單吧?”
“被你看出來了。”趙建國笑道,“一是送人,二是來看看新廠區,三是跟你聊聊去京都述職的事。”
“你現在是副軍級干部,按規矩每季度要去總裝部述職一次,正好這一次趕上了年末述職,就一起了,安排在二十號,你得準備準備。”
林默點頭:“是該去一趟,單兵防空導彈項目需要總裝部協調的資源不少,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楚,得當面匯報。”
“還有,”趙建國臉上泛起笑容,“今年省國防工辦的工作總結,我可是把你和紅星廠寫在了最前面,這下能好好的長一次臉了。”
趙建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們不僅自己發展得好,還帶動了一大片,知道今年咱們省有多少困難企業因為紅星廠活下來了嗎?”
“十七家!有的是給你們做配套,有的是你們投資幫扶,有的是借著你們的東風找到了市場。”
他掰著手指:“寧北電子元件廠,原來半死不活,現在給你們的電視機做電容電阻,訂單排到明年六月。”
“安平機械加工廠,原來沒活干,現在給你們的火箭筒做機加工件,工人三班倒,還有省里的幾個研究所,跟你們搞聯合研發,經費充足了,成果也出來了……”
林默靜靜聽著,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這正是他想要的,不僅紅星廠要發展,還要帶動整個區域,整個行業的進步。
先富帶動后富!
“還有省國家級工業區,”趙建國越說越興奮,“現在入駐企業一百二十三家,實現產值五點三億,解決就業兩萬多人。”
“而且還在不斷增加。為什么企業愿意來?因為靠近紅星廠,有技術溢出,有人才支持,有市場機會!”
他看著林默,眼神復雜:“林默啊,有你不僅是紅星廠的所長,還是咱們省軍工系統,工業系統的定海神針。”
“你穩住了,大家都穩住了,你發展了,大家都跟著發展。”
“趙局過獎了。”林默連忙說,“這都是您和省里領導的支持。沒有政策,沒有資源,紅星廠也發展不起來。”
“互相成就吧。”趙建國擺擺手。
“不過說真的,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就和你之前說的那樣,過兩年我這個位置,說不定真能動一動。”
林默眼睛一亮:“去京都?”
“有可能。”趙建國沒有否認,“總裝部那邊缺一個管裝備發展的副部長,王軍部長隱隱約約透過幾次口風,想讓我過去,但省里不放,說我在地方作用更大。”
他喝了口茶,感慨道:“其實在哪都是為國家做貢獻。在地方,我能實實在在地幫助一批企業發展,在部里,能在更高層面制定政策,各有利弊。”
“我覺得您適合在部里。”林默認真地說,“您有地方工作經驗,知道基層的實際情況,制定的政策會更接地氣,而且到了部里,也能更好地支持紅星廠,支持咱們省。”
趙建國笑了:“你小子,這是給我畫餅呢,不過說真的,如果真有機會,我會考慮,不為別的,就為能給紅星廠這樣的優秀企業更多支持。”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單兵防空導彈項目的具體細節,趙建國才起身告辭。
送走趙建國,林默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樓下何建設帶著六位專家走向宿舍區的背影。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進入臘月。寧北的冬天干燥寒冷,北風呼嘯,但紅星廠區里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臘月二十三,小年。
廠區主干道兩旁的梧桐樹上,掛起了一串串紅燈籠,每個車間門口都貼上了春聯,墨跡未干,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光澤。
“迎新春科技報國創偉業,辭舊歲軍工強軍立新功”。
這是科研樓門口的春聯,秦懷民親自擬的詞,請廠里書法最好的老工人寫的。
“興偉業單兵導彈顯神威,展宏圖三代戰機騰云霄”。
這是“利劍”項目和十號工程項目組聯合貼的,透著一股豪氣。
“電視機走進千家萬戶,隨身聽響徹大江南北”
這是民用產品研發部和電子設備廠貼的,樸實而自豪。
食堂門口最熱鬧,幾個女工正在貼窗花。
紅紙剪出的“福”字、“春”字,還有火箭、飛機、電視機的圖案,透著濃濃的時代特色和生活氣息。
“張姐,你這個火箭剪得真像!”
“那可不,咱們廠就是搞這個的,得剪出精氣神!”
“快看,那邊掛燈籠的好像是林所長!”
眾人望去,果然看見林默和幾個年輕技術員正在生活區的小廣場上掛燈籠。
林默踩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把一個大紅燈籠掛到樹枝上。高余在下面扶著梯子,仰頭看著,臉上帶著笑。
“所長親自掛燈籠,這場景可不多見。”
“說明咱們廠有家的氛圍,領導沒架子。”
掛好燈籠,林默從梯子上下來,拍拍手上的灰。高余遞給他一條毛巾:“擦擦手,都凍紅了。”
林默接過毛巾,看著滿樹紅燈籠,滿意地點點頭:“有點過年的樣子了。”
“何止有點,”高余笑道,“我昨天去各車間轉了一圈,大家都在準備年貨。
食堂說小年晚上加餐,紅燒肉管夠,工會準備了聯歡晚會,各車間都要出節目,供銷科從南方采購了一批柑橘,香蕉,明天開始發年貨。”
正說著,何建設匆匆走來:“所長,203所的六位專家已經正式介入項目了,目前情況一切良好,正在進行初步的資料搜集和路線確認。”
“這一個星期,他們情緒怎么樣?”林默問。
“好多了。”何建設笑道,“尤其是今天看到廠里過年的氣氛,趙工說,沒想到紅星廠這么有人情味。他原來以為軍工單位都是冷冰冰的。”
林默點頭:“那就好。讓他們感受到家的溫暖,才能安心工作。”
“還有件事,”何建設說,“利劍項目組決定春節不放假,抓緊攻關,趙工帶頭,六位專家都表態留下,咱們自己的同志也不好意思走,現在全組五十八人,五十五人主動申請加班。”
林默皺起眉頭:“這不行,春節是闔家團圓的時候,該休息還得休息,不過項目時間緊任務重倒是真的。”
林默考慮片刻:“這樣,安排輪休,每人至少休息三天,外地同志回家路遠的,廠里派車送。”
“我跟他們說了,但他們不聽。”何建設苦笑,“趙工說,時間緊任務重,早一天突破,前線的戰士就早一天有裝備,他還說,在203所這么多年,從沒見過這么拼的隊伍,他不能被比下去。”
林默心中感動。
這就是科研工作者的純粹一旦投入,就全力以赴。
“那也要注意勞逸結合。”他想了想,“這樣,春節期間食堂二十四小時開放,保證熱飯熱菜。后勤科每天供應水果,點心。除夕晚上,全體加班人員集體吃年夜飯,我親自作陪。”
“好,我安排。”何建設記下。
高余插話:“晚會節目呢?要不要給項目組安排個節目?”
“這個好!”林默眼睛一亮,“讓他們出個節目,既能放松心情,也能增進感情,就唱個歌吧,軍歌,有氣勢。”
三人又商量了一會兒春節安排,何建設才匆匆離開,他還要去協調年貨發放的事。
林默和高余在廠區里慢慢走著。所到之處,工人們都熱情地打招呼:
“林所長好!”
“夫人好!”
“所長,年貨什么時候發啊?我家小子就等著吃橘子呢!”
“明天就發!保證你家小子吃個夠!”林默笑著回應。
走到電視機裝配車間,里面機器轟鳴,流水線高速運轉。
流水線的盡頭,一臺臺嶄新的“紅星”牌14英寸彩色電視機正在下線,被打包裝箱。
這些電視機,有的要發往全國各地商場,有的要出口到歐洲,東南亞,有的要作為年貨發給職工。
車間主任看見林默,連忙跑過來:“所長,您怎么來了?”
“看看大家。”林默走進車間,“快過年了,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一個年輕女工大聲說,“多干一臺,就多一份獎金,過年能給爹媽多買件新衣服!”
車間里響起一片笑聲。
林默也笑了:“說得好!多勞多得,咱們紅星廠不搞大鍋飯!告訴大家,這個月產量超額完成的話,每人額外獎勵三十塊錢!”
“哇!”車間里沸騰了。
三十塊錢,相當于普通工人半個月工資。
離開電視機車間,又來到微光夜視儀生產區,這里潔凈度要求高,林默和高余換上白大褂,經過風淋室才進入。
生產線上一片安靜,工人們戴著白手套,在顯微鏡下精細操作。
這里生產的“啟明星”微光夜視儀,已經裝備到南疆前線,成為我軍夜戰的“眼睛”。
孫偉良正在生產線旁指導,看到林默,走過來低聲說:“所長,第二代樣機出來了,靈敏度提高了35%,體積縮小了40%。”
“太好了!”林默眼睛一亮,“測試數據怎么樣?”
“很理想。”孫偉良興奮地說,“尤其是低照度下的成像效果,已經接近國際先進水平,秦老說,再優化一下,明年可以定型。”
“抓緊,但要保證質量。”林默叮囑,“這可是戰士們保命的裝備,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
“您放心,每一臺出廠前都要經過二十七道檢測工序。”
從微光夜視儀生產區出來,天已經黑了。
廠區里的燈籠全都亮了起來,紅光點點,映著白雪,美得像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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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憤憤不平的老專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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