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厚重。意識像一顆不斷墜落的石子,向著沒有盡頭的深淵沉淪。最后殘留的感知,是血液從體內被強行剝離的虛弱與寒冷,是針頭刺破皮膚的尖銳痛楚,以及最后視野里那片慘白的天花板,和耳邊隱約的、自已那氣若游絲的哀求:“先救她……救雪晴……”
然后,便是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寂靜與黑暗。
‘結束了嗎?’ 一個極其微弱的念頭,在無盡的虛無中泛起一絲漣漪。‘這樣……也好。’
沒有痛苦,沒有期待,沒有責任,沒有那日夜啃噬靈魂的、對失去的恐懼。就像前世最后投身入江的那一刻,冰冷的江水包裹上來,帶走的不僅是生命,還有那積攢了四十多年的、沉甸甸的疲憊與孤獨。
黑暗開始流動,不再是純粹的虛無,而是化作粘稠的、記憶的泥沼。他身不由已地沉溺其中,一幕幕前塵往事,如同褪色的默片,帶著隔世的鈍痛,再次將他淹沒。
狹窄的法院走廊,空氣里有陳舊的灰塵味道。七歲的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背帶褲,背著小書包,緊緊抓著一個面容憔悴女人的衣角。女人對面,是一個西裝革履、眉頭緊鎖的男人。他們的話語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光潔的地板上,反彈出令人心寒的回音。
“……孩子跟我,你根本照顧不好!”
“跟你?你天天應酬到半夜,誰管他?跟我媽住,至少有人做飯!”
“我媽身體不好,帶不了孩子!”
“那我媽就活該辛苦?”
小小的他,仰著頭,看著父母因他而生的、充滿厭煩與推諉的爭吵。他像個多余的包袱,像一件損壞的家具,被雙方奮力推拒。
最終,判決下來,他“暫時”跟了母親。父親轉身離去,背影沒有絲毫留戀。母親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眼神復雜,有憐憫,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小凡,以后……要聽話。”
那不是擁抱,不是安慰,是通知。從此,他在兩個重新組建、各自熱鬧的家庭縫隙里,成了一個尷尬的、需要被“安排”的符號。
空蕩蕩的家里(母親再婚后所謂的“家”),黃昏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餐桌上放著冷掉的飯菜和一張紙條:“媽媽晚上加班,自已熱了吃,做完作業早點睡。” 他一個人坐在巨大的餐桌旁,筷子碰到碗壁的聲音清晰得刺耳。
家長會,永遠是奶奶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出席,在一群年輕父母中顯得格格不入。生日,除了奶奶煮的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長壽面,再無其他。蛋糕?蠟燭?父母的祝福?那是電視里才有的情節。
他學會了和自已下棋,和自已說話,和書桌上那架舊鋼琴訴說無人聆聽的心事。孤獨不是瞬間的撕裂,而是日復一日、悄無聲息的滲透,最終將他里外浸透,變成一種常態,甚至一種自我保護的外殼。
二十多歲的他,在音樂上已嶄露頭角,身邊聚集了掌聲和追捧。但人群散去,他還是一個人。直到遇見她,那個笑容像梔子花般清新的女孩。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將前世今生所有壓抑的、扭曲的、對愛與依戀的渴望,全部傾注到這段感情里。他偏執地想要占有她全部的時間、全部的注意力,她的任何一點疏離都讓他恐慌,演變成爭吵、質問、冷戰。
他不懂如何健康地愛一個人,他只會用自已從原生家庭習得的、匱乏而笨拙的方式去索求。他送她昂貴的禮物,推掉重要的演出只為陪她,卻無法給她真正需要的空間、信任與輕松。十年,最初的美好被他的不安與偏執消耗殆盡。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眼神越來越疲憊。
終于,在一個同樣下著雨的夜晚,她收拾好簡單的行李,站在門口,看著他,眼淚靜靜地流,聲音卻平靜得可怕:“張凡,我累了。和你在一起,太累了。我們……分手吧。” 門關上,帶走最后一點暖意。他坐在一地狼藉中,沒有哭,只是覺得心里那個早就空洞的地方,徹底塌陷了,連回音都沒有。
事業的巔峰,也是眾叛親離的開始。他對音樂的極致追求,在旁人眼中成了難以相處的固執;他拒絕商業妥協,被資本孤立;唯一信任的合作伙伴,卷走了項目資金,反咬他一口。
媒體落井下石,所謂的“朋友”避之不及。他站在豪華卻冰冷的公寓落地窗前,看著腳下城市的璀璨燈火,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身體在長期的心理重壓下開始報警,失眠、厭食、心悸……鏡子里的自已,眼窩深陷,形銷骨立。
最后那場莫須有的緋聞,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是因為緋聞本身而絕望,是因為這緋聞讓他徹底看清,這浮華世界,竟無一人信他,無一人留他。江風很大,很冷。跳下去的那一刻,他甚至感到一種扭曲的解脫:這輩子,太累了,就這樣吧。
黑暗變得更加濃稠,記憶的碎片攪拌著前世今生的疲憊,拖拽著他不斷下沉。一種放棄的念頭,如同溫柔的海妖之歌,在意識深處低語:‘睡吧,太累了。兩輩子,都太累了。就這樣沉下去,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怕了……’
是啊,太累了。孤獨地來,孤獨地走,像一場冗長而乏味的悲劇。就這樣徹底融入黑暗,似乎……也不錯。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那黑暗完全同化、消散的最后剎那——
“……張凡……”
一個聲音,極其微弱,卻像一根尖銳的針,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誰?
“……醒醒……看看我……”
聲音帶著哽咽,破碎,卻無比熟悉。是……雪晴?不,不可能,她應該安全了,她活下來了……這或許是死前的幻聽?
“嗚嗚……哇啊——”
緊接著,另一個更加稚嫩、更加穿透力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哭聲!嬰兒的哭聲!響亮,充滿了勃勃生機,與這死寂的黑暗格格不入!
孩子?他們的女兒?
黑暗的泥沼忽然震動了一下。那無邊無際的、令人放棄的疲憊感,被這哭聲猛地撕開了一道裂縫!
“張凡……你答應過要陪我的……你不能丟下我和寶寶……” 陸雪晴的聲音再次響起,更清晰了一些,帶著無盡的哀慟與執拗,“我說過你是我的全世界……我們的世界不能沒有你……”
世界……女兒……雪晴……
這幾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逐漸麻木的靈魂上。不,不能睡!不能放棄!他走了,她們怎么辦?那個從小缺愛、受盡白眼的陸雪晴,難道要讓她獨自撫養孩子,重復她們母女的悲劇?那個剛來到世間、柔軟的小生命,難道要讓她失去父親,像他前世一樣,在殘缺中長大?
不!!!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比求生本能更強烈的力量,轟然爆發!那不是為了自已茍活,而是為了守護!為了他在兩世孤寂中,終于親手抓住、絕不能再失去的光!
眼前的黑暗開始劇烈翻涌,在那無邊的混沌深處,極遙遠處,竟然出現了一束光!一束溫暖、朦朧,卻堅定存在的微光!
他拼命地掙扎,向著那束光的方向“游”去。黑暗如同膠水般粘滯,拖拽著他的四肢百骸,那放棄的低語仍在耳邊回蕩。
但他不管,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束光,用盡全部意志力,一點一點,挪動沉重的“身軀”。
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他漸漸能看清,光暈的中心,似乎有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高挑些,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她們在向他招手,在呼喊,盡管聽不清具體的話語,但那姿態充滿了急切的期盼。
是誰?那身影……好熟悉……溫暖得讓他想哭……
“雪晴……寶寶……” 他在意識深處,無聲地吶喊。
終于,他的“手”似乎觸碰到了那光的邊緣!一股強大的、溫柔的吸力傳來,將他猛地從黑暗的泥沼中“拉”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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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白光。
儀器的滴答聲。
喉嚨里異物堵塞的感覺。
還有……手背上傳來的,真實的、溫熱的、微微顫抖的觸感。
張凡極其艱難地,撐開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視線從一片模糊的光暈,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病房熟悉的白色天花板。然后,他感覺到自已的右手被一雙柔軟卻冰涼的手緊緊握著,握得那么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他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視線順著那只手,向上移動。
他看到了一頭有些凌亂的長發,發頂對著他。那個人正伏在他的床邊,肩膀輕微地、壓抑地聳動著,發出細碎的、像是小動物受傷般的嗚咽。那背影,瘦削,單薄,卻讓他死寂的心臟,猛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呼吸面罩讓他發聲困難,但他還是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雪……晴……”
伏在床邊的身影猛地一顫,如同被電流擊中,哭聲戛然而止。
陸雪晴難以置信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睛紅腫得像桃子,里面布滿了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整個人憔悴得令人心疼。但此刻,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眸,在觸碰到他睜開的、雖然虛弱卻確確實實有了焦距的眼睛時,瞬間爆發出無法形容的光彩!那光彩,比張凡在昏迷深處看到的那束引路的光,還要明亮一千倍,一萬倍!
“張……張凡?”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顫抖,帶著極度的不敢置信,仿佛害怕這是一個輕輕一碰就會破碎的幻夢,“你……你醒了?你能看見我嗎?能聽到我說話嗎?”
張凡想點頭,卻發現脖子僵硬得不聽使喚。他只能用盡全力,眨了一下眼睛,目光牢牢鎖住她,試圖傳遞“我能”的信息。
“醒了……你真的醒了……”陸雪晴的眼淚再次決堤,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悲慟,而是狂喜的、失而復得的洪流。
她猛地站起身,卻因為久坐和激動而踉蹌了一下,隨即撲到床邊,想抱他又不敢用力,只能緊緊回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貼在自已淚濕的臉頰上,語無倫次地哭訴:
“你嚇死我了……張凡你嚇死我了!你怎么那么傻!怎么可以那樣對自已!我以為……我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我和寶寶以后怎么辦啊……你不能丟下我們……不能……”
她的眼淚滾燙,滴落在他手背上,每一滴都砸進他心里。他想說“別哭”,想說“對不起”,想說“我回來了”,可所有的言語都堵在喉嚨里,只能通過手指極其微弱的、回握的力道來回應。
這時,或許是感應到母親情緒的劇烈波動,或許是冥冥中的血緣牽引,旁邊搖籃里熟睡的小家伙,忽然發出了“咿呀”一聲不滿的哼唧,隨即變成了響亮的啼哭。
陸雪晴連忙擦了把眼淚,卻舍不得放開張凡的手,只是側身對著搖籃方向輕哄:“哦哦,寶寶不哭,爸爸醒了,爸爸來看寶寶了……”
爸爸……這個詞讓張凡心頭巨震,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哭聲傳來的方向。
陸雪晴會意,小心翼翼地將搖籃往床邊挪了挪,讓張凡能看清里面那個小小的、正在揮舞四肢、張著嘴大哭的粉團子。
那是他們的女兒,皺巴巴的小臉,稀疏的胎發,眼睛緊閉著,哭得滿臉通紅。可在張凡眼中,這卻是世上最美的景象,是他用兩世孤寂和險些付出的生命換來的、最珍貴的奇跡。一股熱流沖上眼眶,視線再次模糊。
陸雪晴看著他的反應,又哭又笑,俯身在他耳邊,哽咽著說:“你看,我們的女兒……她很想你。這些天,我每天都把她抱過來,跟你說話,告訴你她今天又重了多少,睡了多久,哼了什么調子……我告訴她,爸爸是世界上最愛媽媽和寶寶的人,他只是太累了,需要睡一會兒……我讓她叫爸爸快醒醒……”
張凡想象著那個畫面:虛弱的陸雪晴,抱著稚嫩的女兒,每天守在他這毫無反應的病床前,一遍遍說著那些充滿愛意與期盼的話語……他的心,疼得抽搐,卻又被無盡的暖意包裹。
是這些聲音,是她們的呼喚,穿透了死亡的黑暗,把他硬生生拉了回來。
就在這時,聽到動靜的護士和醫生匆匆趕了進來,看到睜著眼睛的張凡,主治醫生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驚喜,立刻上前進行檢查。
“瞳孔反應良好……有自主呼吸跡象……意識清醒……太好了!”醫生一邊檢查,一邊忍不住贊嘆,“張先生,您真是創造了一個奇跡!深度昏迷這么多天,能醒過來,這第一道最大的坎,您總算是邁過去了!只要醒了,后續的恢復就有了基礎,危險期基本度過了!會慢慢好起來的,要有信心!”
醫生的話,像給陸雪晴注入了一劑最強的強心針。她緊緊握著張凡的手,淚眼婆娑地望著醫生,不停地點頭:“謝謝醫生!謝謝你們!”
醫生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帶著護士離開了,將空間留給了這對歷經生死劫難、終于迎來曙光的夫妻。
病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女兒逐漸平息、轉為細小哼哼的聲響。
陸雪晴重新坐回床邊,雙手捧著張凡的手,目光貪婪地流連在他臉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夠。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匯成最簡單也最沉重的一句:
“張凡,歡迎回來。”
她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他的手背上,淚水無聲滑落,
“我和女兒……不能沒有你。”
張凡感受著手背上她的溫度和淚水,用盡此刻全部的力氣,極其緩慢地、卻異常堅定地,反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指尖。
無聲的承諾,在靜謐的病房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