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晴握著那個還帶著體溫的U盤,站在星光傳媒總部大樓下,仰頭望著這座二十七層的玻璃幕墻建筑。晨光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整棟樓像一把冰冷的巨劍插在魔都的心臟。
快半年了,她沒踏進過這里。
門口的保安看到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職業(yè)化的微笑:“陸小姐,早。”
早嗎?也許吧。陸雪晴點點頭,壓低了帽檐走進旋轉(zhuǎn)門。大堂里人來人往,有幾個公司的新人正在等電梯,看到她進來竊竊私語起來。
“那不是陸雪晴嗎?”“她怎么來了?不是被雪藏了嗎?”“聽說合約快到期了,可能來談解約的吧。”
“解約?王總那關(guān)她能過?”
細碎的聲音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陸雪晴面無表情,徑直走向?qū)S秒娞荩聪率藰恰嚾私?jīng)紀(jì)部的樓層。
電梯平穩(wěn)上升,鏡面墻壁映出她蒼白的面容。她看著自已,突然想起她十九歲那年第一次來公司簽約時的樣子。那時候的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站在王建東面前,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王建東笑著說:“小姑娘別緊張,公司會好好捧你的。”
是呀,好好捧她,把捧到今天的境地!!!
電梯門開了,陸雪晴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她走向經(jīng)紀(jì)人林薇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碚f話聲。
“林姐,陸雪晴那事兒還沒完啊?”是一個女聲嬌嗲做作,陸雪晴聽出來了,是最近公司力捧的新人蘇倩。
“王總說了,合約到期前她要是拿不出歌,要么賠錢,要么續(xù)約。”林薇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五千萬啊,她賠得起嗎?”蘇倩輕笑,“要我說早點認輸算了,王總那人你也知道,跟他較勁沒好下場。”
“倩倩,少說兩句。”
“我說的是實話嘛,她現(xiàn)在還有什么?粉絲都快跑光了,業(yè)內(nèi)誰不知道她被封殺了。我要是她就乖乖續(xù)約,好歹還能混口飯吃……”
陸雪晴推開了門,辦公室里頓時安靜了,林薇坐在辦公桌后,看到她的瞬間臉色一變。蘇倩則斜靠在沙發(fā)上,手里端著杯咖啡,看到陸雪晴,不但不尷尬,反而揚起一個甜美的笑容。
“喲,雪晴姐,好久不見啊。”蘇倩站起身,打量著她,“臉色不太好啊,最近沒休息好?”
陸雪晴沒理她,徑直走向林薇:“林姐,我需要用錄音棚。”
林薇的表情更加為難了,她看了眼蘇倩,后者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雪晴啊……”林薇斟酌著開口,“公司的棚最近都挺忙的,好幾個藝人都在錄新歌,你要不要……過段時間再看看?”
“我查過了,今天上午A棚和B棚都是空的。”陸雪晴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U盤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那個……A棚設(shè)備在檢修,B棚……”林薇翻著日程表,“B棚被預(yù)定了,下午蘇倩要用。”
蘇倩適時地接話:“是啊雪晴姐,我新歌要趕進度,公司特地給我安排的。要不你等下周?下周說不定就有空了。”
下周,她的時間不多了。合同十二月底到期,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一月初,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而且就算有棚,她還需要編曲、錄制、混音、制作、上線推廣……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需要時間。
“我必須今天用。”陸雪晴看著林薇,“林姐,我有歌了,質(zhì)量很好,可以沖榜。”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林薇的眼神復(fù)雜起來,有驚訝,有懷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希望。
蘇倩卻笑出了聲:“雪晴姐,不是我打擊你啊,這幾個月你找了多少制作人,誰給你寫歌了?王總可是放話了,業(yè)內(nèi)沒人敢接你的活兒。你自已寫的?不是我說,你那點創(chuàng)作水平……”
“蘇倩。”林薇打斷她,語氣嚴肅了些,“你先出去,我跟雪晴談?wù)劇!?/p>
蘇倩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陸雪晴一眼,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
門關(guān)上了,林薇站起身,走到陸雪晴面前,壓低聲音:“你真的有歌了?誰寫的?”
“一個朋友。”陸雪晴說,“林姐,我需要錄音棚,就今天。”
林薇盯著她看了很久,終于嘆了口氣:“雪晴,不是我不幫你。王總親自交代過,公司所有資源,一律不準(zhǔn)給你用。錄音棚、制作人、宣傳渠道……全都打了招呼。我今天要是讓你用了,明天我就得卷鋪蓋走人。”
陸雪晴的心沉了下去,她其實猜到了,但親耳聽到,還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不過……”林薇話鋒一轉(zhuǎn),“我知道一個私人錄音棚,在東區(qū),設(shè)備很專業(yè),就是價格貴。老板我認識,可以幫你聯(lián)系。”
“多少錢?”
“按小時算,一千五一小時。編曲另算大概兩萬起。”林薇看著她,“雪晴,你現(xiàn)在的情況……”
“我有錢。”陸雪晴打斷她。她還有最后一點積蓄,本來打算應(yīng)急用的,現(xiàn)在就是最需要應(yīng)急的時候。
林薇點點頭:“那我?guī)湍懵?lián)系,等會我會跟你一起去,小楊那邊我也通知,讓他把設(shè)備準(zhǔn)備好。”
陸雪晴愣住了:“林姐,你……”
“我當(dāng)了十年經(jīng)紀(jì)人,帶過七個藝人。”林薇笑了笑,笑容里滿是疲憊,“你是最有天賦的一個,也是脾氣最倔的一個。雪晴我知道那件事你沒做錯,換成我,我也會扇那個混蛋一巴掌。但這個世界,有時候?qū)褪菍Γe就是錯。”
她拍了拍陸雪晴的肩膀:“走吧,趁王總還沒來公司。”
私人錄音棚在東區(qū)一棟老式洋房里,外面看起來不起眼,里面卻別有洞天。專業(yè)的隔音設(shè)備,頂級的錄音器材,還有一間小小的控制室。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陳,留著長發(fā)扎成馬尾,看起來很藝術(shù)。林薇跟他顯然很熟,簡單說了幾句,陳老板就點點頭:“行,給你們用,今天沒人預(yù)訂你們可以錄到晚上。”
“謝謝陳老師。”陸雪晴鞠躬。
陳老板擺擺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U盤上:“新歌?我看看譜子?”
陸雪晴把U盤遞給他,陳老板插進電腦打開文件。控制室的屏幕上跳出譜子和歌詞,他掃了幾眼,突然“咦”了一聲。
“這歌……”他轉(zhuǎn)過頭看陸雪晴,“誰寫的?”
“一個朋友。”
“不簡單啊。”陳老板摸著下巴,“這歌詞、這旋律線,還有這個編曲思路……很成熟,而且很有想法。你這個朋友,是業(yè)內(nèi)哪位大佬?”
陸雪晴不知道怎么回答。張凡,一個二十歲的大學(xué)生,音樂學(xué)院的普通學(xué)生。說出來誰信?
“他不愿意透露姓名。”她只能這么說。
陳老板也沒追問,點點頭:“行吧,那咱們開始?你先熟悉一下,半小時后開錄?”
陸雪晴走進錄音室,房間不大,正中間立著專業(yè)的麥克風(fēng),對面是隔音玻璃,能看到控制室里的陳老板和林薇。助理小楊也在,正在調(diào)試設(shè)備。
她戴上耳機,聽到陳老板的聲音:“先放一遍demo給你聽?”
“好。”
耳機里響起鋼琴的前奏。還是那首歌,還是那個旋律,但此刻在專業(yè)的音響設(shè)備里聽起來,更加清晰,更加震撼。張凡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深海打撈上來的珍珠,裹著咸澀的海水。
陸雪晴閉上眼睛聽著。一遍,兩遍,三遍。
“可以了。”她說。
“好,那我們開始。”陳老板的聲音很專業(yè),“第一遍先找感覺,不用完美,放松唱。”
前奏響起。
陸雪晴深吸一口氣,開口: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云……”
“停。”陳老板打斷,“學(xué)晴,你的聲音太緊了,要放松,想象你在海底,很沉,很靜。”
再來。
“散落的月光……”
“停,音準(zhǔn)沒問題,但感情不對。太平了,要有那種……下沉的感覺。”
第三次。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云……”
“停。”陳老板嘆了口氣,“雪晴你太緊張了,這首歌需要的是破碎感,是絕望中透出的一絲光。你現(xiàn)在的聲音太完美,太技術(shù),反而沒有靈魂。”
陸雪晴摘下耳機,手在微微發(fā)抖。她知道問題在哪里,她太想唱好,太想證明這首歌能行,太想把一切都押在這上面。可越想,就越唱不出來。
那種深陷海底的絕望她應(yīng)該有,她這幾個月經(jīng)歷的,不就是一直在下沉嗎?可當(dāng)她站在麥克風(fēng)前,那些情緒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出不來。
“休息十分鐘。”林薇推門進來,遞給她一瓶水,“別急,慢慢來。”
陸雪晴接過水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老洋房的小花園。秋日的陽光很好,葉子開始黃了,風(fēng)一吹就簌簌地落。
她想起媽媽最后那段時間,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拉著她的手說:“雪晴,以后一定要過得好。”
她現(xiàn)在這樣,算過得好嗎?
就在她陷入回憶時,手機震了一下,是張凡發(fā)來的短信:“錄得順利嗎?”
陸雪晴盯著那行字,突然鼻子一酸,她打字回復(fù):“歌很好,但我唱不出你要的感覺。”
幾乎就在下一秒,回復(fù)來了。不是她預(yù)想中的技術(shù)指導(dǎo),不是鼓勵,而是一段話:“忘了技巧,想象你是海底唯一的人,光很遠,很冷,你正在下沉。這段時間你過得很委屈,這首歌就是為你寫的,心里要裝著這些。但當(dāng)你唱到‘來不及’的時候,心里要想著…岸上也許還有一個人在等你,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為你自已唱,也為那個等你的人唱,為我們的孩子唱。”
陸雪晴看著這段話,看了很久。
為你自已唱。為等你的人唱。為我們的孩子唱。
她想起媽媽,想起那些年媽媽一個人帶她的艱辛,想起媽媽臨終前不甘的眼神。
她想起張凡,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卻愿意為她寫歌,愿意對她負責(zé),愿意說“一切有我”。他會在岸上等她嗎?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承諾。
她想起肚子里的小生命,那個不該存在卻偏偏存在的孩子。她曾經(jīng)想放棄他,可現(xiàn)在……她想為他唱一次。
陸雪晴放下手機,走回麥克風(fēng)前。
“陳老師,再來一次。”
前奏響起。這次她沒有想技巧,沒有想音準(zhǔn),沒有想什么下沉感什么破碎感。她只是閉上眼睛,想象自已真的在海底。
很深,很暗,很冷。光在上面,很遠。她一直在下沉,周圍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水壓很大,壓得她喘不過氣。
然后她開口: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云……”
聲音出來了。不一樣了。還是那個嗓音,還是那個技巧,但多了些什么——是真實的窒息感,是下沉的重量,是黑暗中伸出手卻什么也抓不到的絕望。
陳老板在控制室里坐直了身體,林薇屏住了呼吸。
“海浪打濕白裙,試圖推你回去……海浪唱搖籃曲,妄想溫暖你……”
副歌部分,陸雪晴的聲音微微顫抖,像在哭,又像在笑:
“總愛對涼薄的人扯著笑臉,岸上人們臉上都掛著無關(guān)……人間曇花一現(xiàn),一切散為煙……”
唱到“來不及”那句時,她突然想起了張凡的話。岸上也許還有一個人在等你。
那個年輕的男人,那個說“我會負責(zé)”的男人,那個一夜之間寫出這首歌的男人。他會等她嗎?會等她和孩子嗎?
不知道。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她睜開眼睛,看著隔音玻璃那頭,仿佛能透過玻璃看到很遠的地方。聲音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空靈,像從深海上浮的氣泡,帶著最后一點光亮:
“來不及,來不及,你曾笑著哭泣……來不及,來不及,也要唱給你聽……”
最后一句落下,余音在錄音室里緩緩消散。
安靜,長久的安靜。
然后控制室的門被推開了。陳老板走進來,眼睛發(fā)亮:“完美。太完美了。雪晴,這首歌……這首歌能紅,我保證。”
林薇跟在他身后,眼眶紅了:“雪晴,你唱得太好了……”
陸雪晴站在麥克風(fēng)前,手還在抖,久久不能從那種悲戚中走出來。她唱出來了,終于唱出來了。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那些說不出來的痛苦,那些深藏在海底的眼淚,全都唱出來了。
她低頭,手輕輕撫上小腹。媽媽,我唱出來了。孩子……這是媽媽為你唱了第一首歌。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她腳邊切出一道道溫暖的光帶。錄音室里很安靜,只有設(shè)備低低的嗡鳴聲。
但陸雪晴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