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發(fā)布的那一刻,陸雪晴的手指在鼠標上懸停了整整十秒。
微博編輯界面里,音頻已經(jīng)上傳完成,配圖是她去年在海邊拍的一張照片——只露出側(cè)臉和飛揚的發(fā)絲,背景是灰藍色的海和天。配文她刪了又寫,寫了又刪,最后只剩下最簡單的話:
“我回來了,一首《海底》,給所有在黑暗中孤獨下沉的人。感謝詞曲作者:凡塵?!?/p>
凡塵,這是張凡告訴她的藝名。他說不想用真名,就用這個吧。
陸雪晴點擊了發(fā)送,屏幕刷新那條微博出現(xiàn)在她的主頁上。時間顯示:晚上八點十七分。
她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然后關(guān)掉電腦,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從早上九點進錄音棚,到現(xiàn)在整整十一個小時,她一直在唱,一直在調(diào)整,一遍又一遍。陳老師說最后那一版已經(jīng)很完美了,但她還是要求多錄了兩遍,直到嗓子真的啞了才罷休。
現(xiàn)在一切都結(jié)束了,歌發(fā)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給命運吧。
手機開始震,一開始是零星的幾個,后來變得越來越密集。微博推送、微信消息、短信……屏幕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陸雪晴沒看,她真的太累了。
她勉強起身,走進臥室,連衣服都沒換就倒在了床上。床單是冰涼的絲質(zhì)觸感,她蜷縮起來,拉過被子蓋住自已。房間里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光暈。
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她摸到手機給張凡發(fā)了條消息:“歌發(fā)了,我睡了?!?/p>
沒有等回復,她就把手機扔到一邊,沉入了黑暗。
起初睡得很沉,像掉進了無底洞。但后來,有什么東西開始不對勁。身體越來越熱,喉嚨干得像要裂開,頭也痛起來,一陣一陣的,像有人用錘子在敲。
陸雪晴在黑暗中掙扎著醒來,伸手摸向床頭柜上的水杯。水是涼的,她喝了一口,卻覺得更渴了。身體在發(fā)抖,明明是熱的,卻感到徹骨的冷。
她摸到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凌晨兩點十四分。
通訊錄里她滑過林姐的號碼,滑過小楊的號碼,最后停在了“張凡”兩個字上。竟然下意識的,手指比大腦先行動,電話撥出去了,響了四聲,接通了。
今晚張凡在收到陸雪晴的信息后,簡單的回復了晚安兩個字,便將自已隱入在黑暗之中。今晚的他也睡得很不踏實,好像有什么事情預感要發(fā)生一樣。
半夜手機鈴聲響起,他一下子被驚醒,瞬間接聽?!拔??”張凡的聲音帶著睡意,但很清晰。
陸雪晴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先哭了出來。不是故意的,就是眼淚自已掉下來了,伴隨著壓抑不住的抽泣。
“陸雪晴?”張凡的聲音立刻清醒了,“你怎么了?”
“我難受……”她聽見自已說,聲音啞得不像話,“發(fā)燒了……好難受……頭好痛”
“你在哪?家里嗎?”
“嗯……”
“地址告訴我,我現(xiàn)在過來。”
陸雪晴報了地址掛了電話,她把臉埋進枕頭里,哭得更厲害了。她自已也不知道為什么哭,就是覺得委屈,覺得難受,覺得這一年積攢的所有疲憊和痛苦,在這一刻全涌了上來。
張凡立即穿上衣服翻出宿舍,快步向別墅方向沖去,那里有他關(guān)心的人和他的孩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鈴響了,陸雪晴掙扎著爬起來,搖搖晃晃走到門口,從監(jiān)控屏幕里看到張凡的臉。他穿著簡單的黑色衛(wèi)衣和牛仔褲,頭發(fā)有些亂。
她開了門。
張凡一進來就看到她的樣子——臉色潮紅,眼睛紅腫,裹著毯子還在發(fā)抖。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滾燙。
“去醫(yī)院。”他說,聲音不容置疑。
“不去……”陸雪晴搖頭,“不能去……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不能讓公司抓到任何把柄……萬一被拍到……”“你都燒成這樣了!”
“不去……”她很固執(zhí),眼眶又紅了,“求你……”
張凡看著她,最后嘆了口氣:“那你先回去躺著?!?/p>
他把陸雪晴扶回臥室,讓她躺好蓋好被子。然后他在房間里轉(zhuǎn)了一圈,找到醫(yī)藥箱,里面只有幾盒過期的感冒藥和一瓶酒精。
“我去買東西?!彼f要了大門的密碼,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張凡回頭。
“小心點……別被拍到……”
他點點頭,出去的時候順手在門口拿了帽子和口罩。
房間里又剩下陸雪晴一個人。她躺在那兒,聽著自已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身體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頭越來越痛。她想起媽媽生病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人躺在床上,她放學回來才發(fā)現(xiàn)的。那時候她才十二歲,嚇得只會哭。
現(xiàn)在她又是一個人了。不,不是一個人,張凡來了。
迷迷糊糊中,她聽到門開的聲音,然后是腳步聲。張凡回來了,手里提著塑料袋,里面是退熱貼。
“孕婦現(xiàn)在不能吃藥,只能給你降溫?!睆埛菜洪_退熱貼,貼在她額頭上,冰涼的感覺讓她舒服地嘆了口氣。
“衣服濕了。”他說,“得換一件。”
陸雪晴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已出了很多汗,內(nèi)衣都貼在身上了。她臉一紅:“我自已來……”
“你這樣能自已來嗎?”張凡從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凈的睡衣遞給她,“換吧,我去打熱水。”
他出去了,陸雪晴掙扎著坐起來,換掉了濕透的衣服。剛換好,張凡就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了,手里還拿著毛巾。
“擦一下吧”
陸雪晴看著他,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但張凡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他把毛巾浸濕,擰干,遞給她。
“自已可以嗎?”她點點頭。
張凡轉(zhuǎn)過身去面對著墻,陸雪晴用濕毛巾擦了擦臉、脖子、胸、背和手臂,汗液被擦走的感覺讓發(fā)熱的身體舒服了很多。
“好了?!彼÷曊f。
張凡轉(zhuǎn)回來接過毛巾,又幫她換了盆里的水,擰了條新的溫毛巾敷在她額頭上,又換上新的退燒貼。
“睡吧。”他說,“我在這兒。”
陸雪晴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覺得冷,也沒有覺得孤獨。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張凡輕微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
她睡著了。
期間陸雪晴醒來了幾次,意識還很模糊。但她感覺有人在碰她的額頭,動作很輕,然后她聽到張凡的聲音:“還是有點燒。”然后又沉沉睡去。
當她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了。她轉(zhuǎn)過頭,看見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正低頭看著手機。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照在他的側(cè)臉上,睫毛很長,鼻梁很高,專注的樣子很好看。
“醒了?”他注意到她的目光,放下手機,“感覺怎么樣?”
陸雪晴張了張嘴,聲音啞得發(fā)不出聲。
“別說話。”張凡起身倒了杯溫水,扶她坐起來,“慢慢喝?!?/p>
溫水潤過喉嚨舒服多了,陸雪晴喝了半杯,終于能發(fā)出聲音:“幾點了?”
“下午兩點?!睆埛舱f,“你睡了快十二個小時?!?/p>
這么久?陸雪晴愣了愣,突然想起什么:“手機……我的手機……”
“在這兒?!睆埛舶咽謾C遞給她,“昨晚開始就一直在響,我?guī)湍阏{(diào)了靜音?!?/p>
陸雪晴接過手機解鎖屏幕,微信999+條未讀,微博99+條消息,還有幾十個未接來電。她點開微博《海底》那條微博的轉(zhuǎn)發(fā)已經(jīng)超過十萬,評論五萬,點贊二十萬,熱門評論里全是粉絲的狂歡:
“失蹤人口終于回歸了!?。。 ?/p>
“天吶我哭死了,這歌也太好聽了!”
“姐姐的聲音更有故事感了,這半年你去哪了?”
“單曲循環(huán)第十遍,每遍都在哭?!?/p>
“詞曲作者凡塵是誰?新人嗎?這詞寫得也太扎心了。”
她往下滑,看到好幾個音樂大V也轉(zhuǎn)發(fā)了,評論都是正面評價。企鵝音樂那邊,歌曲已經(jīng)上線,雖然才十幾個小時,但評論區(qū)的熱度很高。
陸雪晴放下手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眶又熱了,但這次是開心的。
“謝謝?!彼粗鴱埛?,很認真地說。
張凡搖搖頭:“是你唱得好?!?/p>
“不,是你寫得好?!标懷┣缯f,“沒有這首歌,我現(xiàn)在可能……”她沒說完,但張凡懂了。
“先別想那些?!彼洋w溫計遞給她,“再量一下。”
陸雪晴乖乖量了體溫:38.1度,還是有點燒,但比昨晚好多了。然后又給她換上新的退燒貼。
“餓不餓?我在廚房熬了點粥。”張凡問。
陸雪晴點點頭,其實她沒什么食欲,但身體需要能量。
“那你等等。”張凡起身出去了。
陸雪晴靠在床頭,聽著廚房里傳來的聲音——水龍頭的聲音,切菜的聲音,鍋碗碰撞的聲音。這些聲音很平凡,但在這個空曠的別墅里,卻顯得格外溫暖。
媽媽去世后,她就一個人住在這里。三百平米的房子,裝修得很漂亮,但總是很冷清。她習慣了安靜,習慣了獨處,習慣了生病時自已找藥吃。
可現(xiàn)在有人在這里,有人為她忙前忙后,有人問她餓不餓,有人守在她床邊。
鼻子又酸了,陸雪晴吸了吸鼻子,告訴自已別哭,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下來。
張凡端著托盤進來的時候,就看到她坐在床上,臉上掛著淚,眼睛紅紅的。
“怎么了?還難受?”他趕緊放下托盤。
陸雪晴搖搖頭:“不是……就是……謝謝你?!?/p>
張凡愣了愣,然后笑了。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起來,整個人都柔和了很多。
“先吃飯?!彼淹斜P放在床頭柜上。上面有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杯牛奶,還有雞蛋羹。
“你做的?”陸雪晴驚訝。
“嗯?!睆埛舶阎噙f給她,“嘗嘗?!?/p>
陸雪晴舀了一勺送進嘴里,粥熬得很爛,溫度剛剛好,帶著米香。小菜是黃瓜拌的,很清爽,雞蛋羹蒸的恰到,又嫩又滑。
“好吃?!彼f,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吃。
張凡坐在床邊看著她吃,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fā)有些亂,臉色蒼白,但眼睛里有了光。
“我臟死了。”陸雪晴吃完最后一口粥,突然說,“想洗澡。”
“你能行嗎?還發(fā)著燒?!?/p>
“沒事,就沖一下?!标懷┣鐖猿郑吧砩隙际呛?,難受。”
張凡想了想:“那你等我一下。”
他走進浴室過了一會兒出來:“你現(xiàn)在不能泡浴缸,只能淋浴。暖氣也開了,你小心點別著涼?!?/p>
陸雪晴點點頭,裹著毯子下床。走到浴室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張凡正在收拾托盤,動作很輕,很認真。
浴室里熱氣氤氳,淋雨的水溫剛好,外面還放著干凈的浴巾和睡衣。陸雪晴脫下衣服,走進了,溫暖的水包裹住身體,舒服得她嘆了口氣。
她洗了很久,把頭發(fā)也洗了,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清爽了。換上干凈的睡衣,吹干頭發(fā),走回臥室。
張凡不在房間里,陸雪晴走出臥室,聽到洗衣房里有聲音。她走過去看到張凡正站在洗衣機前,手里拿著她的臟衣服——昨晚換下來的睡衣,還有床單被套。
他聽見腳步聲,轉(zhuǎn)過頭:“洗好了?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标懷┣缯f,聲音有些哽咽。
張凡點點頭,把衣服放進洗衣機,倒洗衣液,按下啟動鍵。機器開始運轉(zhuǎn),發(fā)出低低的嗡鳴聲。
“你去休息吧?!彼f,“這些我來弄?!?/p>
陸雪晴站在那里看著他。陽光從洗衣房的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他個子很高,肩膀很寬,側(cè)臉的線條干凈利落。他正在認真地研究洗衣機的各種模式,眉頭微微皺著,像個在做實驗的學生。
這個畫面很平凡很普通,可陸雪晴卻覺得,這是她這幾年來見過的最溫暖的畫面。
她想起媽媽說過的話:“雪晴,以后一定要找一個會照顧你的人,不用多有錢,不用多帥,但要在你生病的時候給你煮粥,在你累的時候給你洗衣服,你累的時候能夠讓你依靠?!?/p>
那時候她還笑媽媽太理想化,在這個現(xiàn)實的世界里,哪有人會這樣對她?
可現(xiàn)在,這個人出現(xiàn)了。雖然他們之間的一切都開始得那么荒唐,那么意外。
“張凡?!彼p聲叫他的名字。
張凡轉(zhuǎn)過頭。
“謝謝你?!标懷┣缯f,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除了媽媽,你是第一個這樣照顧我的人?!?/p>
張凡看著她,眼神很溫柔。他走過來,抬手輕輕擦掉她的眼淚。
“去睡吧?!彼f,“你需要休息?!?/p>
陸雪晴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回臥室。躺回床上,蓋好被子,她閉上眼睛。
洗衣機的聲音還在響,廚房里飄來米粥的香味,陽光照在眼皮上,暖暖的。
她想,他一定會是個好父親。
她想,也許她終于不是一個人了。
她睡著了,這一次,睡得很安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