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十月,秋意漸濃,梧桐葉開始泛黃。魔都音樂學院內卻是一番不同尋常的熱鬧景象——校園主干道掛起了中英雙語的歡迎橫幅,圖書館前的噴泉也重新啟動,水柱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
一輛輛黑色禮賓車緩緩駛入校園,停在了音樂學院最具標志性的建筑——賀綠汀音樂廳前。車門打開,一位頭發銀白、留著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手持精致煙斗的老者走了下來。他身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領帶上別著一枚小巧的銀色音符徽章。
“歡迎您,溫特沃斯會長。”魔都音樂學院院長周明遠教授率一眾校領導迎上前,用流利的英語問候,“一路辛苦了。”
三倫島國音樂協會會長阿爾杰農·溫特沃斯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地掃過眼前的建筑和人群。
他的煙斗在唇邊停留片刻,吐出一縷淡淡的青煙:“周院長,久仰。早就聽聞魔都音樂學院是東方音樂教育的重鎮,今日終于得見。”
話語禮貌,但那眼神中的審視與挑剔,卻如實質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請,我們已經為您準備了簡單的歡迎茶會。”周院長側身引路。
溫特沃斯會長卻擺擺手:“茶會不急。我這次來,是真心希望能與貴國的音樂家們進行‘深入’交流。”他刻意加重了“深入”二字,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微笑,“不知貴校——或者說,貴國——準備好了嗎?”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周院長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嚴肅起來:“溫特沃斯會長說笑了。音樂交流,貴在真誠與平等。我們向來持開放態度,也相信我國的音樂家們,有足夠的底蘊與才華,與世界各地的大師切磋共進。”
“很好。”溫特沃斯會長用煙斗輕輕敲了敲手心,“那么,我們就拭目以待。哦,對了,這次隨我前來的,還有幾位對我國與東方音樂交流抱有濃厚興趣的朋友。他們聽說我要來魔都,便自發跟來了,希望周院長不要介意。”
他話音剛落,后方又有三輛車停下。車門接連打開,走下六位氣質各異,但同樣散發著強大氣場的外國人。有男有女,年齡從四十多歲到六十多歲不等,衣著或古典或時尚,但無一例外,都帶著音樂家特有的、混雜著藝術氣質與隱隱傲然的神情。
周院長和幾位副院長的臉色微微變了。他們收到的正式外交函件和行程安排里,只提到了阿爾杰農·溫特沃斯會長一人的學術訪問。
眼前這陣仗,顯然超出了“交流”的范疇。
“請允許我介紹。”溫特沃斯會長用煙斗依次指點,“這位是來自北德意志聯邦的弗里德里希·馮·霍恩海姆教授,柏林愛樂樂團的前任首席鋼琴顧問。”
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銀發梳得一絲不茍的老者微微欠身,動作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這位是來自地中海聯邦的安東尼奧·馬爾蒂尼大師,斯卡拉歌劇院的常駐鋼琴家,也是上屆華沙國際鋼琴大賽評委會副主席。”
一位頭發微卷、眼神深邃的地中海人露出迷人的微笑,但笑意未達眼底。
“維多利亞·阿什伯頓女士,來自三倫島國皇家音樂學院,被譽為‘當代最懂印象主義的鋼琴家’。”
一位穿著香檳色套裙、氣質高雅的中年女士優雅點頭。
“來自新大陸聯邦茱莉亞學院的詹姆斯·卡特教授,格萊美最佳古典器樂獨奏獎得主。”
一位穿著休閑西裝、戴著無框眼鏡的非裔美國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但眼神銳利。
“來自羅斯帝國的安娜·彼得羅娃教授,圣彼堡音樂學院當今的代表人物之一。”
一位身著深紅色連衣裙、表情嚴肅的斯拉夫女性微微頷首。
“以及,來自高盧共和國巴黎高等音樂學院的讓-皮埃爾·勒菲弗大師,我的老朋友,也是本次‘自發出行’的發起者之一。”溫特沃斯會長最后指向一位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中帶著藝術家特有的不羈與挑釁的老者。
讓-皮埃爾·勒菲弗上前一步,用帶著濃重法語口音的英語說道:“周院長,請不要見怪。我們只是太渴望了解東方音樂——特別是鋼琴藝術——的真實水準了。
這些年,我們聽到太多關于‘東方崛起’、‘華夏速度’的故事,在經濟領域,在科技領域……甚至在電影、流行音樂領域。
我們很好奇,在最能代表西方古典音樂精神的鋼琴藝術內核上,在純粹的音樂審美、技法體系與創造力層面,東方,或者說華夏,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是真正擁有了自已的靈魂與高度,還是……僅僅停留在模仿與追趕的階段?”
他的話,猶如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在場所有華夏音樂人心中激起千層浪。翻譯將這段話完整譯出后,幾位年輕的副教授臉上已經顯出怒色。
周院長抬手,制止了身后輕微的騷動。他臉上的笑容淡去,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七位不請自來的“大師”,緩緩開口:“既然各位大師如此‘熱心’,不遠萬里齊聚魔都,我們自然沒有閉門謝客的道理。音樂無國界,藝術可切磋。只是不知,各位想要的‘交流’,是何種形式?”
溫特沃斯會長與讓-皮埃爾·勒菲弗交換了一個眼神,后者笑道:“簡單。真正的音樂交流,不在演講廳,而在舞臺上。不在理論,而在指尖。我們提議,在賀綠汀音樂廳,舉辦一場公開的、高水平的鋼琴作品演奏交流會。
我們七人,每人將演奏一首能代表我們個人最新思考與技藝高度的作品——其中部分,可能是從未公開演奏過的新作。當然我們也非常期待,能聽到來自東方同行的、同樣水準的演繹與創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院長身后那些或憤怒或緊張的華夏面孔:“如果貴方覺得準備不足,或者……一時難以湊齊足夠分量的演奏家與作品,我們也可以理解。畢竟,真正的藝術積淀,需要時間。”
這話里的潛臺詞,再明顯不過。
周院長沉默了幾秒鐘,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對方有備而來,帶著頂尖的演奏家和可能秘而不宣的“新作”,就是要打華夏鋼琴界一個措手不及,在華夏最頂尖的音樂學府之一,當眾定義“音樂的高下”,打擊華夏在文化自信上的崛起勢頭。
這些年,華夏在經濟、科技、軍事等領域的高速發展,讓某些習慣了居高臨下的西方勢力倍感焦慮,他們急于在自已仍掌握話語權和審美標準的領域——如古典音樂的核心圈層——證明自已的“不可動搖”,并試圖將華夏定位為“模仿者”和“追隨者”。
拒絕,等于示弱,正中對方下懷。接受,倉促應戰,勝算渺茫。
但,沒有選擇。
“好。”周院長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客隨主便,既然各位大師提出了如此富有‘建設性’的建議,我們魔都音樂學院,以及華夏音樂界,自當奉陪。時間?”
“明天如何?”溫特沃斯會長吐出一口煙圈,“真正的音樂家,隨時都在狀態。當然,如果貴方需要更多時間‘準備’……”
“不必。”周院長斬釘截鐵,“就明天。上午十點,賀綠汀音樂廳,公開交流。我們會廣邀媒體、業內同仁和本校師生觀摩。讓音樂自已說話。”
“痛快!”讓-皮埃爾·勒菲弗撫掌,“那就期待明天,能聽到令人‘耳目一新’的東方之音了。”
七位西方大師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前往貴賓休息室,但那空氣中彌漫的無形壓力,卻沉甸甸地壓在了每一位華夏音樂人的心頭。
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開。不到一小時,整個華夏音樂圈都震動了。電話從四面八方打到魔都音樂學院,打到中央音樂學院,打到華夏音樂家協會。高層連夜召開緊急會議。
“這是文化領域的‘狙擊戰’!”一位文化部門的領導在電話會議中語氣凝重,“對方來勢洶洶,目的明確。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立刻在全國范圍內,召集最頂尖的鋼琴演奏家、作曲家!老中青三代,只要有實力、有代表作、有臨場發揮能力的,全部征調!連夜趕往魔都!”
“可是時間太緊了!只有不到二十個小時!”有人焦急道。
“緊也要上!這是榮譽之戰!對方想打我們一個立足未穩,我們就要讓他們看看,什么是華夏音樂家的風骨和應急能力!”另一位老藝術家拍案道,“我立刻動身!”
“曲目呢?對方很可能演奏新作。
會議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在這個音樂歷史相對貧瘠的平行世界,華夏與西方在古典音樂領域的積累都遠不如真實歷史深厚,雙方都處在探索和發展階段。
但西方諸國由于歷史原因,在音樂理論體系和創作傳統上仍有一定先發優勢。華夏雖然近幾十年來奮起直追,在演奏技藝和普及教育上取得了巨大成就,但在高精尖的原創作品,尤其是能引領潮流、定義審美的大型鋼琴創作上,仍存在明顯短板。
在這種突發性的、要求“最新最高水準原創”的對決中,臨時拿出能抗衡對方可能準備了數月甚至數年的“秘密武器”的新作,幾乎不可能。
“先應對演奏!挑選我們演奏家最拿手、最能體現華夏鋼琴學派水準和東西融合特色的作品!”
“同時,立刻組織頂尖作曲家,看能否在最短時間內,提供一些有分量的新作片段或完整作品,哪怕只是鋼琴小品!有一分力,出一分力!”
一場沒有硝煙的文化戰爭,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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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綠汀音樂廳,可容納一千二百人的觀眾席在上午九點半就已座無虛席。過道里加滿了臨時座椅,仍然有許多師生和聞訊趕來的音樂愛好者站著。
長槍短炮的媒體區更是擠滿了中外記者,空氣燥熱,彌漫著緊張與期待。
前排貴賓席,溫特沃斯會長等七位西方大師好整以暇地坐著,低聲交談,神態輕松,仿佛只是來參加一場普通的音樂會。
他們旁邊,是周院長和匆匆趕來的華夏音樂界元老、知名演奏家、教育家們,每個人的表情都嚴肅無比。
上午十點整,周院長作為東道主,做了簡短的開場白,強調了音樂交流的友誼與藝術無國界的宗旨。但誰都聽得出,他話語中的凝重。
交流規則很簡單:雙方輪流派演奏家上臺,演奏一首自選曲目(可以是已有作品,也可以是新作),每首曲目演奏完畢后,另一方可以選擇派出一位演奏家進行“交流性”的對應演奏,也可以選擇pass。
整個過程,沒有評分,但所有人的耳朵和心,都是評委。
溫特沃斯會長作為客方代表,首先站了起來,微笑著走向舞臺。“感謝周院長的盛情。作為客人,就讓我這個老頭子先拋磚引玉吧。”
他坐下,調整了一下琴凳,沒有馬上開始,而是轉向觀眾,用英語說道:“音樂,是時間的藝術,也是心靈的語言。今天我想演奏一首我最近創作的小品,它源于我對東方哲學中‘空’與‘靜’的一些粗淺思考。曲子叫《泰晤士暮光隨想》。”
他點燃隨身攜帶的煙斗,放在琴邊的特制支架上,然后,雙手落在琴鍵上。
第一個音符響起,極輕,極緩,如同從遙遠河面升起的薄霧。
隨后,音符如霧般蔓延開來,不是旋律線性的推進,而是以一種近乎印象派的方式,用復雜的和聲與精妙的踏板技巧,營造出一種空靈、朦朧、變幻不定的音響空間。
高音區晶瑩剔透如露珠滴落,低音區深沉模糊如遠岸輪廓。他的觸鍵控制妙到毫巔,力度在ppp到mp之間微妙流轉,音色層次豐富得令人咋舌。
整首曲子沒有強烈的戲劇沖突,沒有炫目的技巧展示,卻在極致的安靜與控制中,展現出一種深沉的意境和驚人的音響掌控力。
那煙斗中裊裊升起的青煙,仿佛也成了演奏的一部分,與音樂融為一體。
當最后一個音符在空氣中消散,音樂廳內陷入了長達十余秒的寂靜,然后,掌聲才如潮水般響起,其中夾雜著許多西方記者和音樂人由衷的贊嘆。
“太美了……這種對音色的控制,對意境的營造,簡直是大師級!”
“將東方哲學的‘空’融入西方鋼琴語匯,溫特沃斯會長不愧是當代音樂美學大家!”
華夏這邊,許多資深的鋼琴教授臉色卻更加沉重。這首《泰晤士暮光隨想》看似簡單,實則極難。
它考驗的不是快速跑動或強力和弦,而是最吃功力的音色控制、踏板運用和整體意境把握。這是一種“軟實力”的炫耀,一種審美話語權的展示。
周院長看向已方陣容。一位以演奏印象派風格作品著稱的華夏女鋼琴家站了起來。她四十多歲,氣質沉靜。“我演奏一首我國作曲家李懷遠的《江南雨巷》。”
她的演奏優美而富有詩意,將這首融合了江南水鄉韻味的中國作品演繹得婉轉動人,東方韻味十足,技術水平也無可挑剔。
然而,當她演奏完畢,掌聲雖然熱烈,但很多明眼人都能感覺到,那種藝術上的“沖擊力”和“新鮮感”,與溫特沃斯會長那首充滿當代探索和哲學意味的《泰晤士暮光隨想》相比,似乎……不在同一個對話維度上。
前者是在展示一種深厚的、成熟的審美體系和個人化的當代創造,后者則更像是在展示一種既有的、優美的民族風格演繹。
溫特沃斯會長微笑著鼓掌,沒有多做評論,但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第二位西方大師登場。來自北德意志聯邦的弗里德里希·馮·霍恩海姆。他面容冷峻地坐下,言簡意賅:“一首我研究復調音樂三十年后的思考之作,《對位迷宮》。”
他的演奏,將巴洛克時期嚴謹的復調結構與二十世紀先鋒的和聲語言、復雜的節奏對位匪夷所思地結合在一起。
雙手如同兩臺精密獨立的機器,演奏著截然不同卻又緊密交織的聲部線條。技巧之艱深復雜,邏輯之嚴密冷酷,令人頭皮發麻。
這不僅僅是演奏,這是一場智力與技巧的雙重炫示,是對鋼琴這件樂器表現極限的又一次探索和定義。
華夏方派出了一位以技巧全面、擅長現代作品聞名的青年鋼琴才俊應戰,演奏了華夏作曲家陳默的《山鼓》改編版。演奏激情四射,技術完成度極高,充滿力量與節奏感,贏得了滿堂彩。
但在《對位迷宮》那種令人眩暈的智力密度和冷酷精確面前,《山鼓》的熱情與民族節奏,似乎顯得有些……“直白”和“傳統”了。
第三位,地中海聯邦的安東尼奧·馬爾蒂尼。他演奏了一首名為《那不勒斯狂想與機械夜鶯》的作品,將西西里歌劇的華麗旋律、炫技性的快速經過句與極具現代感的電子音樂采樣(通過預先錄制與現場鋼琴互動)結合,視覺效果和聽覺體驗都充滿戲劇性和娛樂性,同時又保持著極高的藝術格調。
第四位,三倫島國的維多利亞·阿什伯頓女士,帶來了一首《時光的十一個斷片》,靈感源于意識流文學。
她用極其細膩多變的觸鍵和踏板,將記憶的斷裂、閃回、重疊與消逝表現得淋漓盡致,情感層次復雜深邃,展現了她作為“當代最懂印象主義的鋼琴家”在音色詩意和情感深度上的驚人造詣。
第五位,新大陸聯邦的詹姆斯·卡特教授,演奏了一首融合了爵士和聲、極簡主義重復節奏與非洲鼓點節奏元素的《藍調協奏曲(獨奏版)》,充滿活力、即興感與都市氣息,展現了新大陸學派的前衛與包容。
第六位,羅斯帝國的安娜·彼得羅娃教授,以一首《烏拉爾敘事詩》震撼全場,將俄羅斯學派特有的深沉憂郁、宏大敘事與強悍技巧發揮到極致,強大的情感張力和鋼鐵般的觸鍵控制力,令人心悸。
華夏方面,已經派出了所能調集的最強陣容:有擅長浪漫派風格的大師,有專攻古典時期的德奧風格權威,有致力于推廣華夏鋼琴作品的中堅力量,也有在國際比賽獲獎的青年翹楚。
他們演奏了《黃河隨想》選段、《春江月夜》改編版、浪漫主義風格的《第一敘事曲》、高難度練習曲《磷火》、古典奏鳴曲《“熱情”》等中外經典名作。每一位演奏家的技藝都堪稱精湛,對作品的理解和演繹也各有千秋,現場掌聲不斷。
然而,一種無力感和壓抑的氣氛,卻隨著交流的進行,在華夏觀眾和音樂家心中越來越濃重。
問題不在于華夏演奏家們的個人技藝不夠好——事實上,單論手指技巧和對已有作品的詮釋,華夏鋼琴家們絕不遜色于對方任何人。
問題在于,對方這七位大師,帶來的不僅僅是“演奏”,更是一種“展示”。
他們展示的是當下西方鋼琴藝術核心圈層在原創探索上的最新思考、前沿方向與創作高度。他們的曲目,大多帶有鮮明的個人印記和實驗性質,或深植哲學思考,或探索技法邊界,或融合多元文化,或重構傳統語匯。
他們是在定義和拓展“鋼琴藝術的可能性”。
而華夏這邊,受制于時間倉促和原創積累的客觀不足,拿出的幾乎都是“演繹”層面的佳作——演繹已有的作品,演繹既成的風格。
在“創造性”和“當代話語權”這個維度上,被對方徹底壓制了。
就像一場戰爭,對方拿出了精心研制的新式武器和戰術體系,而我方雖然戰士勇猛,卻只能使用已有的、略顯傳統的裝備和戰法應對,場面被動,步步受制。
最后一位西方大師,高盧共和國的讓-皮埃爾·勒菲弗,壓軸登場。這位眼神不羈的老者坐下后,沒有立即演奏,而是環視全場,尤其在華夏音樂家聚集的區域停留了片刻。
“前面六位朋友,展示了音樂在思想、技巧、融合等各個方向的探索。”他緩緩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寂靜的音樂廳,“那么,我想展示的,是音樂最本質、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力量——純粹的結構之美與情感的邏輯。我這首作品,叫《數學與鳶尾花》,獻給所有相信理性與感性可以完美共生的人。”
他的演奏開始了。這是一首結構極其復雜精密的作品,運用了大量的序列音樂、微分音和復雜的節奏對位技術,初聽艱澀,甚至有些“不協和”。
但逐漸地,聽眾發現,在這些看似冰冷的數學化結構之中,竟然孕育出不可思議的、層層遞進的情感張力。理性的結構與感性的表達不再是矛盾,而是互相支撐、互相成就。
當樂曲進行到后半部分,一個隱藏在復雜對位中的、極其優美哀婉的旋律碎片逐漸清晰、重復、變奏、壯大,最終在結尾處綻放出令人心碎又心醉的鳶尾花般的絢爛光彩時,許多聽眾——甚至包括一些資深的華夏音樂家——都感到了一種靈魂上的震顫。
這不是簡單的“好聽”,這是一種認知上的沖擊。它展示了音樂作為一種高度抽象的藝術形式,其內部可以構筑起何等精密而富有生命力的邏輯大廈,以及這種理性邏輯如何能爆發出最純粹感性的力量。
讓-皮埃爾·勒菲弗演奏完畢,起身,微微鞠躬。全場在長達半分鐘的寂靜后,爆發出今天最熱烈、最持久的掌聲,許多西方音樂人甚至起立致敬。
華夏方這邊,已經無人可派了。最頂尖的幾位已經上場,而剩下的演奏家,其擅長的曲目和風格,在此刻這種全方位被“定義”和“壓制”的氛圍下,已經不適合再上臺了。強行上臺,只能是更明顯的對比和落差。
周院長的臉色蒼白,但他還是站了起來,走到臺前。面對著滿場的目光,他沉默了幾秒,然后用清晰而沉重的聲音宣布:“感謝七位西方大師帶來的精彩演奏,讓我們領略了鋼琴藝術在當代的多樣探索與高度。今天的交流,非常……深刻。由于時間關系,也出于對藝術的尊重,我們華夏方的演奏環節,到此告一段落。我們承認,在準備當代原創鋼琴作品、進行前沿性音樂探索方面,我們今天確實有所不足,看到了差距。”
他用了“不足”和“差距”,而不是“失敗”,維持了最后的體面,但誰都聽得出那話語中的艱難與苦澀。
溫特沃斯會長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寬容微笑:“周院長過謙了。貴國演奏家們的技藝和對已有作品的詮釋,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古典音樂的傳承與演繹,同樣非常重要。今天的交流非常成功,讓我們對彼此都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他的話,看似褒獎,實則句句都在坐實“華夏長于模仿演繹,短于原創開拓”的潛臺詞。
交流“圓滿”結束。西方大師們在媒體簇擁下談笑風生地離開,而華夏音樂家們則久久停留在音樂廳內,或沉默不語,或低聲嘆息,或眼眶發紅。一種巨大的挫敗感和恥辱感,彌漫在空氣中。
當天下午,西方主要媒體和音樂評論網站的頭條,就已經被這場“交流”霸占。
《三倫島音樂導報》:“經濟巨人的藝術短板——魔都音樂交流揭示華夏原創困境”
《新大陸樂評》:“精湛的演繹者,缺席的創造者?華夏鋼琴界暴露核心弱點”
《歐羅巴音樂論壇》:“鋼琴藝術的未來方向仍在西方?華夏之行引發深思”
《萊茵河音樂周刊》:“鋼鐵洪流下的文化洼地?從一次鋼琴交流審視華夏文化創造力”
文章極盡嘲諷之能事,將華夏演奏家們對已有作品的精湛演繹輕描淡寫地稱為“合格的復制者”、“勤奮的模仿生”,而將西方大師們的新作奉為“指引方向的燈塔”、“定義時代的創造”。
他們刻意忽略了華夏在鋼琴教育普及、演奏人才儲備上的巨大努力,集中火力攻擊原創性、當代性和藝術話語權的缺失,并由此引申、質疑華夏整體文化創造力的真實水平。
“他們可以建造世界上最長的橋梁,發射最先進的衛星,但似乎無法創造出能定義時代、觸動靈魂的鋼琴音樂語言。”一篇影響力極大的樂評如此寫道,這句話被廣泛引用,深深刺痛了無數華夏人的心。
魔都音樂學院的一間會議室內,煙霧繚繞。周院長,幾位華夏音樂界的泰斗元老,文化部門的相關領導,以及幾位從各地緊急趕來的頂尖作曲家、鋼琴家聚在一起,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
“奇恥大辱!”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作曲家拍著桌子,聲音顫抖,“在我們的土地上,被人家用原創音樂‘教育’了!還被人指著鼻子嘲諷!”
“現在說這些沒用。”一位領導沉聲道,“對方的策略很清楚,就是利用我們在大型、高水準、具有國際對話能力的當代鋼琴原創作品儲備和即時創作能力上的相對薄弱環節,進行精準打擊。他們想確立的,是在鋼琴藝術核心審美和創造標準上的權威。”
“我們的作曲家們不是沒有努力,這些年來也創作了不少優秀作品。”一位中年作曲家無奈道,“但像他們今天拿出的那種級別的、兼具思想深度、技術前沿性和完整藝術性的‘重型’新作,需要長期的積累、醞釀和打磨。
我們在這方面起步晚,積累少,體系也不夠完善。臨時抱佛腳,怎么抱得過人家有備而來的‘秘密武器’?”
會議室陷入沉默,這是殘酷的現實。
“不能就這么算了。”周院長緩緩開口,眼中布滿血絲,“這個場子,必須找回來。否則,未來我們在國際音樂舞臺上將永遠低人一等,我們的文化自信會被打上一個深深的烙印。”
“怎么找?對方明顯在原創領域占據了先機和高度,而且短期內,我們很難追上他們今天展示的那種‘體系化優勢’和‘前沿姿態’。”有人悲觀道。
“追不上,也要追!創造不出來,就逼著自已創造!”那位老作曲家斬釘截鐵,“我們華夏的音樂人,從來就不缺骨氣和智慧!他們能創作,我們也能!他們能探索,我們更能!我們缺的,是時間,是集中力量辦大事的決心!”
“這需要時間,需要集中全國最優秀的創作力量,進行大會戰、攻堅戰。”文化部門的領導下了決心,“我提議,立刻上報最高層,成立國家級的音樂創作攻關領導小組,啟動‘破曉工程’!集中全國乃至全球華人最頂尖的作曲家、鋼琴家、音樂理論家,匯聚一切智慧和資源,進行集體創作攻堅!目標:三個月!三個月后,我們要在這里,在賀綠汀音樂廳,邀請那七位‘大師’再次前來,舉辦一場真正公平、對等的音樂交流會!我們要用我們自已的、全新的、震撼世界的鋼琴原創作品,把今天失去的尊嚴,親手奪回來!”
“三個月?創作七首甚至更多能抗衡今天那種級別的新作?時間太短了!”有人驚呼。
“短也要做!這是文化戰線的‘上甘嶺’!沒有退路!”領導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國家會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支持你們!要人給人,要條件給條件!但我只要結果——三個月后,必須拿出至少七首,能代表華夏當下最高創作水準、能與西方頂尖對話、并且要體現華夏文化精神與當代審美高度的原創鋼琴作品!有沒有信心?!”
會議室內,沉寂了片刻。每個人都能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壓力,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有些事,明知不可能,也必須去做。
幾位老作曲家對視一眼,緩緩站了起來。那位拍桌子的白發老者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堅定:“干了!我這把老骨頭,就算拼了命,也要寫出一首來!不能讓子孫后代說我們這一代音樂人沒骨氣!”
“算我一個!閉關三個月,不寫出像樣的東西,我不出工作室!”
“我主要負責演奏和試奏,為作曲家們提供最直接的反饋!”
“理論分析和風格把握,我帶隊負責!”
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眼中的頹喪逐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
消息和會議決議迅速上報,最高層高度重視,連夜批復,并將“破曉工程”提升為國家重點文化攻關項目,給予最高級別的資源調配權限。
三天后,一場前所未有的、面向全國和全球華人的音樂動員令,通過華夏國家電視臺、各大主流媒體、海外華文媒體同步發布。
黃金時段的新聞聯播,主播用莊重而充滿力量的聲音播報:
“……音樂是無國界的語言,是民族精神的共鳴。近日在魔都舉行的東西方鋼琴藝術交流活動,讓我們清醒地看到了在鋼琴原創作品創作領域存在的差距和挑戰。差距不可怕,挑戰即機遇。這不僅是音樂領域的課題,更是關乎文化自信、民族精神風貌的時代答卷。”
“為此,國家正式啟動‘華夏鋼琴原創復興計劃——破曉工程’。現面向全國各族人民,面向全球所有華人同胞,發出最誠摯的倡議和最迫切的召喚!”
鏡頭切換,華宣部長的身影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莊嚴的國徽:
“同胞們,朋友們!鋼琴,這源自西方的樂器,早已在華夏大地生根發芽,成為了我們表達民族情感、展現時代精神的重要載體。今天,我們站在一個新的歷史起點上。我們不僅要學會演奏世界的經典,我們更要創造屬于華夏、屬于這個時代的經典!”
“我們急需優秀的、高質量的、能夠體現華夏文化精髓和當代審美追求的原創鋼琴作品!無論是完整的奏鳴曲、協奏曲,還是精致的練習曲、前奏曲、即興曲;無論是深植五千年文明的傳統題材,還是反映當代華夏蓬勃發展的現實題材;無論是運用純熟西方技法的融合之作,還是探索獨特華夏音律與鋼琴結合的開創之作——我們都熱烈歡迎,翹首以待!”
“為此,我們設立‘破曉工程’全國征集辦公室,設立專項創作基金,開通二十四小時作品投遞渠道(包括樂譜、音頻、視頻等形式)。我們將組織國內最頂尖的作曲家、鋼琴家、理論家組成評審與輔助團隊,對所有來稿進行審閱、遴選。
對有潛力的作品和創作者,將提供全方位的支持:最好的創作環境、最專業的修改建議、最優秀的演奏家試奏、最廣泛的推廣平臺!”
“我們尤其歡迎年輕一代的創作者大膽投稿!你們的想象力,你們的銳氣,你們對新時代的感知,正是我們最需要的寶貴財富!”
“同時,我們向全球華人音樂家、作曲家發出邀請!無論你身在何方,無論你使用何種音樂語言,只要你心中流淌著炎黃子孫的血脈,只要你的創作中躍動著華夏文化的靈魂,請將你的才華、你的智慧、你對鋼琴藝術的熱愛,傾注到這項偉大的工程中來!國家需要你們!民族需要你們!時代需要你們!”
“三個月后,我們將用匯集了全球華人智慧與心血的全新原創鋼琴作品,在魔都,向世界鄭重宣告:華夏,不僅能夠演繹美好,更善于創造輝煌!”
動員令通過電波、網絡,傳遍大江南北,傳遍五洲四海。
華夏大地沸騰了,海外華人社區也反響熱烈。“破曉工程”全國征集辦公室在魔都和燕京同時掛牌,熱線電話瞬間被打爆,官方網站投稿渠道開放幾小時后即涌入大量作品信息。
一個龐大的、由國家力量背書的音樂創作機器,開始全速運轉。一場關乎國家文化尊嚴、民族音樂話語權的創作大會戰,在沉重的壓力、無限的期待和空前的團結中,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序幕。
而此刻,在萬里之遙的西方,收到正式邀請函的阿爾杰農·溫特沃斯等人,正在三倫島國的一處私人俱樂部里,舉杯相慶。
“他們果然不服氣。”溫特沃斯看著制作精美的邀請函,輕笑一聲,“還想在原創上和我們再比一次。”
“給他們三個月時間?又能怎樣?”讓-皮埃爾·勒菲弗搖晃著紅酒杯,“優秀的鋼琴作品,尤其是大型作品,需要靈感、技巧、反復打磨,更需要深厚的創作傳統和理論體系支撐。這些,都不是三個月能夠彌補的。”
“我們正好可以借此機會,進一步鞏固我們在國際音樂界的話語權。”維多利亞·阿什伯頓優雅地說,“三個月后,當他們拿出一些倉促的、不成熟的作品時,我們可以更從容地展示我們更進一步的思考和創作。差距,只會越拉越大。”
“那就答應他們。”弗里德里希·馮·霍恩海姆冷峻地說,“三個月后,再去一次魔都。讓這一次的勝利,成為永遠的定局。”
七只盛著琥珀色酒液的杯子輕輕碰在一起。
“為了西方音樂不可動搖的優越性。”
“為了三個月后,再次愉快的魔都之行。”
他們笑著,仿佛已經看到了三個月后,華夏音樂界在原創領域再次潰敗,西方音樂權威被再次加固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