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派出所,燈光慘白,詢問室的隔音并不算太好,隱約能聽到其他房間傳來的聲音。
陳志遠律師是“凡雪工作室”長期合作的法律顧問,他對面的警官正在整理剛剛完成的詢問筆錄。
陸雪晴緊緊握著林曉薇的手,兩個女人的手都冰涼。林曉薇臉上淚痕未干,她斷斷續續、卻又條理清晰地向律師和警察復述了事情的每一個細節:周航長期的糾纏,今晚在KTV門口被堵,手機被奪,言語騷擾和肢體脅迫,哥哥是如何接到她“失聯”電話后趕來,對方如何先動手圍攻……沈悅、琳琳、小雨三人也在一旁補充,證詞基本吻合,指向明確——張凡是在妹妹及朋友人身自由受到限制、面臨現實危險的情況下,為制止不法侵害而進行的反擊。
警方也調取了KTV走廊的部分監控,畫面顯示周航等人確實在V308門口糾纏了一段時間后才進去,隨后不久張凡匆匆趕到,踹門進入。
結合女孩子們的證詞和現場勘查(門鎖被暴力破壞、內部打斗痕跡、屬于女生的物品被分散丟棄等),初步判斷張凡的行為具有防衛性質。
“情況我們大致了解了。” 負責的劉警官合上記錄本,表情嚴肅但語氣還算平和,“張凡先生的行為,從現有證據看,很大可能屬于正當防衛。不過具體認定,還需要結合傷者的最終傷情鑒定、完整的監控錄像以及所有當事人的最終證言,他本人也需要進行傷情鑒定。”
這時,一名年輕民警敲門進來,低聲對劉警官說了幾句。劉警官點點頭,轉向陳律師和陸雪晴她們:“張凡先生的初步詢問結束了,傷情鑒定也做了(嘴角破裂,肩背軟組織挫傷)。現在可以辦理相關手續,暫時……”
他話還沒說完,派出所值班室的電話尖銳地響了起來。接電話的民警聽著聽著,臉色變得有些微妙,頻頻看向劉警官這邊。
劉警官被打斷皺了皺眉,很快那名接電話的民警走過來,在他耳邊急促地低聲匯報了幾句。
劉警官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為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轉過身,面對充滿期待的陸雪晴、林曉薇和陳律師,沉默了兩秒。
方才公式化地開口:“剛接到上級指示,鑒于本案中傷者周某傷勢嚴重,可能涉及重傷乃至更嚴重后果,案情重大復雜。關于張凡先生行為是否構成正當防衛,現有證據鏈條尚有……不完整之處,需要進一步深入偵查核實。因此暫時不能予以釋放,需依法繼續采取刑事拘留措施,以便進一步調查。”
“什么?!” 陳律師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陡然拔高,“劉警官!這不合程序!現有證人證言、監控片段、現場情況都清晰表明我的當事人是防衛行為!所謂‘證據不完整’是指什么?對方先動手圍毆、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搶奪手機,這難道不是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嗎?我當事人完全符合無限防衛權的適用情形!”
陸雪晴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她看著劉警官,聲音發顫:“警察同志,我老公他是為了保護我妹妹啊!那些人當時要欺負她們幾個女孩子啊!怎么能……”
林曉薇也急了眼圈又紅了:“警官,我說的都是實話!我哥哥是為了救我們!”
劉警官避開了她們的目光,語氣依然刻板:“這是上級的指示,我們也是依法辦事,請相信警方會查明全部事實。陳律師,相關法律文書我們會依法出具。至于你提出的異議,可以在后續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依法提出。” 他揮了揮手,示意旁邊的民警,“帶張凡先生去拘留室。”
“我抗議!這是明顯的程序違法!我要見你們領導!我要申請復議!” 陳律師氣得臉色發青,但面對體制內冰冷的指令,他個人的抗議顯得如此無力。
陸雪晴看著兩名警察走向另一邊暫時休息的房間,很快,手上戴著手銬的張凡被帶了出來。
他似乎已經知道了這個結果,臉上沒什么意外,只是看到妻子和妹妹瞬間崩潰的樣子時,眼神猛地一痛。
“老公!” 陸雪晴想撲過去,被民警攔住了。
“哥!” 林曉薇眼淚涌出。
張凡停下腳步,看著她們,聲音低沉卻清晰:“別怕,我沒事。雪晴,照顧好自已和戀晴。曉薇,聽嫂子的話。” 他又看向陳律師,“陳律師,辛苦你,依法辦事。”
說完,他不再停留,走向派出所深處那扇標志著“辦案區”的鐵門。鐵門在身后關閉,發出沉重的撞擊聲,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張凡被帶入一個臨時的拘留室,里面有幾個隔開的鐵籠子。他剛被關進其中一個,隔壁籠子里一個因打架斗毆被拘的家伙就吹了聲口哨,陰陽怪氣地笑道:“喲,這不那大明星嗎?電視上見過!剛才不是聽說要放了嗎?怎么又回來了?嘿嘿,這地方風水不好,進來了就別想輕易出去咯!” 其他人也跟著發出幾聲幸災樂禍的嗤笑。
張凡靠著冰冷的墻壁坐下,閉上眼睛,對周圍的嘈雜充耳不聞,這突如其來的“上級指示”,周航……看來背景比他想象的還要麻煩。
與此同時,魔都第一人民醫院的重癥監護室外,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周航剛從手術室推出來,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臉色慘白如紙,身上插滿了管子,依靠呼吸機維持著生命。
主治醫生面色沉重地對圍在門口的周家人說:“患者顱腦遭受嚴重鈍器擊打,顱內出血量大,雖然手術清除了部分血腫,但腦干損傷嚴重,目前深度昏迷,GCS評分極低……情況很不樂觀,有成為植物人的可能,甚至……你們要有最壞的心理準備。”
“植物人?!我的航航啊!” 周航的母親,一個打扮雍容但此刻妝容哭花的中年女人,尖叫一聲,幾乎暈厥過去,被丈夫周林死死扶住。
周林雙眼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跳,死死盯著ICU的大門,牙齒咬得咯咯響。
而站在他們中間,一個穿著看似普通中山裝、頭發銀白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威嚴沉肅的老人,正是周航的爺爺,周秉坤。他退休前,是魔都jc系統的副職領導,雖然退下來了,但在系統內乃至魔都政法條線,依然有著不小的影響力。他對周航這個孫子向來溺愛非常。
此刻,聽到醫生的話,周秉坤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里,爆發出駭人的怒火和痛心。他一輩子身居要職,何曾想過自已的孫子會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張、凡。”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卻帶著刻骨的恨意,“不管他是什么明星,有多大名氣,敢動我周秉坤的孫子,我就要他付出代價!老陳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正當防衛?休想!故意傷害致人重傷,乃至……如果他航航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他償命!”
周林也狠聲道:“爸,我已經派人去‘接觸’另外那三個女學生了。嚇唬一下,讓她們改改口供,至少把水攪渾。只要證明是互毆,不是單方面防衛,我們就有操作空間!還有,網上我已經安排人加大力度,把他往死里黑!一定要把他弄成過街老鼠,讓他永無翻身之日!一個戲子,也敢動我周建國的兒子!”
周家做的是進出口貿易和一些灰色地帶的生意,背景并不干凈,手段也向來直接有效。
這一夜,對許多人來說注定無眠。
陸雪晴失魂落魄地被林曉薇和陳律師帶回別墅,她強迫自已冷靜,開始瘋狂地打電話。
打給娛樂圈里有一定人脈的前輩,打給曾經合作愉快、背景深厚的品牌方,打給或許能說上話的媒體朋友……然而,回應大多令人心寒。
“雪晴啊,這事兒鬧太大了,網上都炸了,性質好像很惡劣啊……我這邊不方便說話……”
“陸小姐,抱歉,我們公司需要重新評估風險,合作暫時擱置吧。”
“張凡這事……證據好像對他不利啊,對方傷得那么重,背景聽說也不簡單……我愛莫能助啊。”
“看看情況吧,現在輿論一邊倒,誰敢這時候出頭?”
世態炎涼,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陸雪晴打了一圈電話,非但沒有得到實質幫助,反而更加心灰意冷。極度的擔憂和愛意讓她慌了神,滿腦子只想著丈夫在拘留所里受苦,竟然完全忘記了,她的丈夫,如今還有一個堪稱“龐然大物”的家族背景——京城林家和汪家!她甚至忘了,身邊這個同樣焦急萬分的妹妹林曉薇,就是開啟這扇“后門”的鑰匙。
就在陸雪晴又一次放下手機,絕望地將臉埋進膝蓋時,一只溫暖卻堅定的小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是林曉薇。
相比陸雪晴的慌亂,林曉薇在最初的崩潰和恐懼后,反而迅速冷靜了下來。
哥哥被重新收押,周家試圖威脅證人顛倒黑白……這些手段,她雖然年輕,但在京城那個圈子里長大,耳濡目染,并非完全陌生。
“嫂子,別打了。” 林曉薇的聲音還帶著哭過后的沙啞,但眼神已經變得清晰而銳利,像極了某個時刻的張凡,或者說,像極了她那位身居高位的父親。“你這樣求人沒用的。他們怕惹麻煩,怕周家那邊。這事兒,得讓家里知道。”
陸雪晴茫然地抬起頭,看著林曉薇:“家里?什么家里?”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爸爸,還有我的舅舅們。” 林曉薇一字一句地說,拿出自已的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年輕卻堅毅的臉龐,“周家不是有背景嗎?不是想用權力壓人嗎?那就看看,誰家的背景更硬!”
她不再猶豫,先撥通了父親林振邦的電話,電話幾乎瞬間就被接通了,顯然父親也一直在關注這邊的消息。
“爸!” 電話一接通,林曉薇的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但聲音卻努力保持著條理,“哥出事了!為了保護我和我同學,跟一群流氓打起來了,對方傷得很重,現在哥被派出所關起來了,本來都快放了,結果對方家里有背景,爺爺是魔都jc系統退下來的副廳級干部,打了招呼,又把哥扣下了!他們還派人去威脅我同學改口供,想把哥打成故意傷害罪!爸,他們欺負人!他們不講道理!”
電話那頭,林振邦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那股瞬間升騰的怒意。
但他畢竟是經過大風浪的,聲音依舊沉穩,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寒意:“曉薇,別慌,慢慢說,把你知道的所有細節,對方的名字、背景、派出所,還有他們威脅你同學的具體情況,都告訴我。”
林曉薇強忍著情緒,清晰地將周航的名字、周秉坤的背景、轄區派出所、以及從同學那里剛剛得知周家派人接觸她們,試圖威逼利誘改口供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好,我知道了。” 林振邦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份壓抑的怒火讓林曉薇都感到心悸,“你照顧好你嫂子,安慰她,告訴她,天塌不下來。我林振邦的兒子,不是誰都能動得了的。你在那邊,注意安全,暫時別單獨外出。”
掛了父親的電話,林曉薇直接撥通了大舅汪懷遠的私人號碼,這位身居中樞要職、日常事務繁重的大舅,電話同樣接通得很快。
“大舅,我是曉薇。” 林曉薇用最簡練的語言,再次復述了情況,特別強調了對方利用退休祖父的政法背景施壓派出所、企圖篡改證據、歪曲事實、意圖將正當防衛誣陷為故意傷害的行為。
聽完,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大舅汪懷遠一聲聽不出喜怒、卻讓空氣都仿佛降溫的輕笑:
“呵……魔都jc系統,退休的……副廳級?” 他的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我還以為,是碰到了什么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蘊含著無與倫比的底氣和力量。一個在京城中樞見慣了風云、執掌真正權柄的人物,對于一個地方退休副廳的能量,確實有著俯視的資格。
“曉薇,” 汪懷遠的聲音恢復了長輩的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告訴你嫂子,放寬心。我的外甥,行得正坐得直,為了保護家人挺身而出,沒有錯,更不會任人誣陷欺辱。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開眼的,敢把主意打到我們汪家、林家的孩子頭上。”
緊接著,林曉薇又迅速聯系了其他幾位舅舅。
二舅汪屹峰,執掌大型軍工集團,性格火爆剛直,電話里聽完直接就拍了桌子:“反了他了!以權壓人?威脅證人?這種敗類留著過年?!曉薇,你放心,我這大侄子一根汗毛都不會少!”
三舅汪聞道,科學院院士:“情況我了解了,從法律和倫理上講,小凡的行為完全正當。對方的行為已經涉嫌濫用職權、妨害司法公正乃至誣告陷害。我會聯系幾位法學界的朋友和熟悉的媒體,從專業和輿論層面發出聲音,不能任由他們顛倒黑白。”
四舅汪見深,金融巨子:“商業上的事情交給我,周家不是做生意嗎?我會讓人‘關注’一下他們的資金流向和商業合規性。另外,魔都那邊司法和宣傳口,我也有幾個說得上話的朋友,會去打個招呼,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五舅汪慕雅,文化藝術領域的領軍人物,語氣溫和卻堅定:“演藝圈和文化界這邊,我來處理。想用輿論壓人?歪曲事實?我倒要看看,誰的聲音更大,更站得住腳。曉薇你們注意安全,那些騷擾你同學的人,告訴她們不要怕,保留好證據。”
每一個舅舅,都給出了明確而有力的回應。沒有推諉,沒有猶豫,只有護犢情深的堅定和碾壓級別的能量自信。
打完這一圈電話,林曉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她轉過身,看著重新燃起希望的陸雪晴,走過去,用力抱了抱她。
“嫂子,別怕。” 林曉薇的聲音帶著一種讓她自已都驚訝的沉穩和力量,“我爸爸,還有我的舅舅們,他們都知道了。他們說了,有他們在,看誰敢動我哥一根手指頭。”
陸雪晴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她背后所代表的力量。周家以為可以憑借地方上的余威和灰色手段一手遮天,卻不知,他們這次踢到的,是一塊鑲嵌著鉆石的鈦合金鋼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