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唱將》第五期的錄制,對陸雪晴而言,是在一種極其復雜難言的心緒中開始的。
演播廳似乎恢復了應有的秩序,觀眾席上那些瘋狂應援的聲浪被控制在一定范圍內,評委席也保持著相對專業的氛圍。可她的心卻無法像環境一樣恢復平靜。
自從第四期“知南”那首《腳本》之后,一種揮之不去的、近乎荒謬的懷疑,就像一顆生命力頑強的種子,在她心底悄然扎了根,并且在每一次看到那個黑色身影、聽到那個獨特嗓音時,都會不受控制地生長、蔓延。
太像了。
然而,理智卻一次次地跳出來,將她從這種危險的聯想邊緣拉回。
第一次產生強烈懷疑時,是“知南”首次登臺。她當場就撥通了張凡的電話,他的室友接過電話,大著舌頭說“凡哥喝多了,嫂子放心,我們送他回去”。
后來張凡回家,身上確實帶著淡淡的酒氣,對她溫柔解釋是和老同學聚會高興多喝了兩杯。合情合理。
第二次,是“知南”演唱《挪威的森林》,技驚四座。那天錄制結束得晚,他下午去見了兩個從國外回來的音樂版權合作方。
她查過他助理發來的行程簡報,那天下午確實有這樣一個會議安排,地點在市中心的一家會員制茶舍。
第三次,就是《腳本》之后,她心神激蕩,幾乎要認定那就是張凡。錄制間隙,她再次躲到洗手間,撥通了他的電話。這次接電話的是林姐:“雪晴,張凡正在和海外分公司的團隊開視頻會議,暫時不方便接聽。需要我轉告嗎?”
她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和書房電腦上尚未關閉的滿是英文圖表和數據的文件,心中那點懷疑又變成了心疼和歉疚。
她還曾不動聲色地查過他的航班信息、酒店預訂記錄、甚至車輛的行車記錄,雖然知道這很不應該,但那種感覺太強烈了,結果一無所獲。
切巧合得近乎完美,反而更像是一種精心的安排,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證明張凡就是“知南”。
難道真的是自已太敏感,因為太愛他、太熟悉他的才華,以至于在另一個優秀的歌手上產生了移情?
可是,那種感覺……騙不了人。
尤其是夜深人靜,兩人并肩躺在床上之時。
窗簾縫隙透進城市黯淡的夜光,房間里只有彼此平穩的呼吸聲。張凡似乎已經入睡,面容在微光中顯得安靜而柔和。
陸雪晴卻常常失眠,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或者側過身,凝視著丈夫熟睡的側臉。
白天的種種證據、合理的解釋,在黑暗和寂靜中似乎變得模糊、遙遠。而“知南”在舞臺上的身影和歌聲,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
她仿佛能看到那個黑色的輪廓站在璀璨的追光下,聽到那經過偽裝卻依舊觸動心弦的嗓音流淌出來。
然后奇妙地,那舞臺上的剪影,會與她身邊這個真實溫熱的軀體,在意識的深處緩緩重疊。
“知南”演唱《安靜》時,那種內斂的傷痛和故作堅強……張凡早期一些作品里,也有過類似的氣質,歌聲中感受到一種被深深掩藏的孤獨。
“知南”演唱《腳本》時,那份對愛情關系如同旁觀者般深刻又投入的剖析……這種獨特的視角和表達深度,不正是張凡在和她討論音樂、討論劇本時,偶爾會流露出的那種敏銳和通透嗎?
甚至“知南”在臺上那種沉默寡言、除了唱歌惜字如金的冷淡態度……拋開偽裝的需要,這種不喜歡在公開場合多言、更愿意用作品說話的性格,不就是張凡本人嗎?
只是平日里面對她和家人,他才會展現出全部的溫柔和耐心。
想著想著,她會不自覺地將手輕輕搭在張凡的胳膊上,感受著他皮膚的溫度和平穩的脈搏。這個觸感是真實的,是她的丈夫。可那個舞臺上的“知南”,帶給她的靈魂震顫,也是真實的。
兩種“真實”在她腦海中交戰、纏繞,有時讓她心煩意亂,有時又讓她產生一種奇異的、連自已都無法理解的興奮與期待。
有一次,她忍不住在黑暗中輕聲開口,試探著問:“老公,你睡著了嗎?”
“嗯?還沒,怎么了?” 張凡的聲音帶著睡意的微啞,自然地側過身,將她攬入懷中,手掌習慣性地撫上她的后背。
“沒什么……” 她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猶豫了一下,“就是……想起了《蒙面唱將》。”
“哦?怎么樣?那個‘知南’又唱新歌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和困倦。
“嗯……唱了。” 她頓了頓,“還是那么好。我總覺得……他有點特別。”
“怎么特別?” 他的呼吸拂過她的發頂。
“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好像……在哪里見過,很熟悉。” 她說完,感覺環抱著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瞬,但很快恢復自然。
“是嗎?” 張凡低笑了一聲,吻了吻她的頭發,“可能是你最近太關注這個節目,聽多了他的歌產生的錯覺吧。也可能,真是魔音哪個有天賦的學弟,氣質上讓你覺得有點親切。別想太多了,快睡吧。”
他試著解釋合情合理,他安撫的舉動也一如既往的溫柔。
可陸雪晴心中的疑惑,卻沒有因此消散。那一瞬間他手臂細微的緊繃,是她太敏感的錯覺,還是……?
白天,她是干練的娛樂公司老板、專業的音樂評委,用理智和證據去分析,告訴自已那不可能。
夜晚,她是被奇異直覺困擾的妻子,在丈夫溫暖的懷抱里,卻感覺那個舞臺上的謎之身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與懷抱的主人產生令人心驚的重合。
她甚至開始下意識地觀察張凡的一些小習慣。
知南在臺上站立時,似乎總是重心微微偏右?她悄悄注意張凡,發現他放松站立時,好像也有這個不自覺的習慣?
知南唱歌投入時,左手會無意識地微微捻動?她回想張凡彈琴或思考時,似乎也有類似的小動作?
這些發現讓她心跳加速,卻又不敢深想,生怕是自已臆想過度。
這種日與夜的割裂,理智與直覺的拉鋸,讓陸雪晴對《蒙面唱將》這個節目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情感。
她既期待每一次錄制,希望能看到知南,從他那驚人的才華和神秘的熟悉感中獲取某種難以言喻的滿足與探究的樂趣,
又隱隱有些害怕,害怕那個揭面的時刻真的到來。
而身邊的張凡,似乎對她這種偶爾的走神和復雜的情緒有所察覺。
但從未點破,只是對她越發體貼溫柔,晚上總是早早回家陪她和孩子,推掉不少不必要的應酬,仿佛在用行動默默安撫她可能存在的任何不安。
只是,在陸雪晴看不見的時候,比如他獨自在隔音室練習“知南”的唱腔和歌曲時,他的眼神會變得格外深邃堅定。
他知道陸雪琪在懷疑了,這在他的計劃之內,甚至是他刻意引導的結果的一部分。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在她心中埋下種子,讓她慢慢感知,讓那份“生日驚喜”到來時,震撼與感動能達到極致。
舞臺的燈光,家的溫暖,妻子的疑眸,……所有線條都交織在一起,指向那個幸福驚喜的生日。
而陸雪晴夜晚躺在床上,聽著身邊人平穩的呼吸,感覺自已正站在一個巨大謎團的邊緣,那個黑色身影與丈夫的輪廓在腦海中不斷融合又分離,等待著最終被真相的光芒照亮或打散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