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城,陳家祖宅,議事廳。
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厚重的紅木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廳內陳家的核心人物全部到場。
上首太師椅上,坐著陳家如今輩分最高、威望最重的老爺子,陳鴻漸。他已年過八旬,頭發花白,但腰背挺直,一雙歷經風霜的眼睛此刻半闔著,手中緩緩轉著一對油光發亮的文玩核桃,看不出喜怒,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下手左右,分別坐著陳家大房的長子陳國棟、二房的長子陳國梁,以及三房的陳國華。再往下才是陳繼祖、陳繼業等孫輩中的翹楚,個個正襟危坐,神情肅穆。
唯獨陳繼宗,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布滿冷汗,孤零零地跪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頭幾乎垂到胸口,身體因為恐懼和疼痛而微微顫抖,他已經在這里跪了快一個小時。
事情的嚴重性,遠超他的想象。他以為父親在辦公室那頓打罵已經是極限,沒想到會被直接拎回祖宅,面對整個家族的審判。
“啪嗒,啪嗒……”
陳鴻漸手中核桃相碰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異常清晰,每一聲都像敲在陳繼宗的心尖上。
終于老爺子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如古井寒潭,掃過下方跪著的孫子,又看向臉色同樣難看的陳國華。
“國華,”老爺子的聲音蒼老卻有力,“你教的好兒子。”
陳國華渾身一顫,連忙站起來,躬身道:“父親,是我教子無方,釀成大錯,請父親責罰!”
“責罰你?現在責罰你有什么用?”陳鴻漸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你兒子在魔都做下的好事,丟的不僅是三房的臉,是丟我們整個陳氏一族的臉!”
他目光轉向跪著的陳繼宗:“動用家族在魔都的關系,去為難一對藝人夫妻?還讓人抓到了動用行政手段干預正常商業競爭的把柄?繼宗,你腦子里裝的是漿糊,還是被那些鶯鶯燕燕掏空了?!”
陳繼宗嚇得一哆嗦,頭垂得更低,不敢吭聲。
陳國棟此刻臉色鐵青,額角青筋都在跳,強壓抑著怒火開口:“父親,這件事的影響,比繼宗胡鬧本身更嚴重,今天上午省里一位領導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此言一出,廳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能讓大房這位在省里頗有分量的長子用如此凝重的語氣說出來,電話內容絕對不簡單。
陳國棟的聲音帶著一絲后怕和屈辱:“對方措辭非常嚴厲,直接質問我們陳家,是不是手伸得太長,管得太寬了?魔都的事情,什么時候輪到我們廣城的家族,動用關系去‘指導工作’了?還說……這些年來,我們陳家在一些事情上,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沒有規矩”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在體制內,這幾乎是極其嚴厲的批評和警告了!
陳國華臉色慘白,陳繼宗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一時氣憤下的指令,竟然會引來如此高層的關注和如此嚴厲的敲打!
陳國棟當時在電話里,自然是試圖解釋,說可能是誤會,是小輩不懂事,甚至還想委婉地打聽一下,那張凡和陸雪晴到底是什么來頭,能讓上面如此動怒。
結果,對方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語氣冰冷:“國棟,我奉勸你一句,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對方身份特殊,不是你們陳家能隨意打聽、更不是能招惹的。今天這個電話,是提醒,也是警告。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許再有任何后續動作,更不準外傳!如果再有類似情況發生……哼,你好自為之!”
身份特殊!不是陳家能招惹的!到此為止!不準外傳!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驚雷,在陳國棟耳邊炸響,也讓此刻聽到復述的所有陳家人,心頭巨震!
他們陳家盤踞廣城多年,樹大根深,在南方幾省可謂是有頭有臉,何曾受過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的警告?對方甚至懶得告訴他們那對夫妻的具體背景,只用“身份特殊”四個字概括,這背后的含義,細思極恐!說明對方的背景,可能深厚到連警告他們的人,都不便或不敢明言!
“聽到了嗎?啊?!”陳國棟猛地一拍桌子,指著跪在地上的陳繼宗,再也壓不住怒火,咆哮道,“就因為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為了個戲子公司那點破事!讓我們整個陳家,被上面點名警告‘沒有規矩’!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嚴重?!啊?!”
陳繼宗已經嚇得癱軟在地,只知道磕頭:“大伯……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錯了?現在知道錯了有什么用?!”陳國梁也冷聲開口,語氣充滿鄙夷,“早就跟你說過,收斂點,別整天就知道玩女人、耍威風!現在踢到鐵板,連累全家!”
陳鴻漸老爺子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決定性的力量:“國華,繼宗私德有虧、行事魯莽、不堪大用。這次又惹下如此大禍,險些殃及家族根本。不嚴懲,不足以正家規,不足以息眾怒。”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家法。”
陳國華身體一僵,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敢求情,頹然低頭:“是……父親。”
陳繼宗如遭雷擊,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眼中充滿驚恐:“爺爺!大伯!二伯!爸!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們,饒了我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家法!那可是實打實的皮肉之苦!而且由大伯陳國棟執行,以大伯此刻的怒火……
陳鴻漸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陳國棟站起身來,臉色鐵青,對門外喝道:“請家法!”
很快,兩名陳家的老傭人捧著一個古樸沉重的紫檀木長盒走了進來,里面是一根浸過桐油、烏黑發亮、拇指粗細的藤杖。
陳繼宗看到那藤杖,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
“按倒!”陳國棟命令。
立刻有兩名身強力壯的旁支子弟上前,不由分說地將陳繼宗面朝下按在了冰冷的長板凳上。
陳國棟拿起藤杖,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熊熊燃燒的怒火和一絲……被牽連警告的憋屈。他今天在電話里受的氣,此刻都要發泄在這個不成器的侄子身上!
“啪——!”
第一杖,狠狠抽在陳繼宗的臀腿交接處!力道十足,聲音清脆駭人!
“啊——!”陳繼宗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身體猛地一彈,又被死死按住。
“這一杖,打你私德敗壞,沉迷女色,敗壞門風!”陳國棟厲聲喝道,手上不停。
“啪!啪!啪!”
藤杖如同疾風暴雨般落下,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氣,結結實實地抽在皮肉上。陳繼宗的慘叫聲一聲高過一聲,很快就變成了痛苦的嚎哭和求饒。
“這一杖,打你識人不明,任用奸佞,把公司搞得烏煙瘴氣!”
“這一杖,打你膽大包天,濫用家族資源,以權謀私!”
“這一杖,打你愚蠢透頂,招惹不該惹的人,為家族招禍!”
陳國棟一邊打,一邊怒罵,每一句都戳在陳繼宗的痛處,也像是在宣泄自己心中的窩火。他下手極重,幾杖下去,陳繼宗單薄的西裝褲就被抽裂,露出底下迅速紅腫、甚至開始滲血的皮肉。
大廳里回蕩著藤杖破空聲、抽打聲和陳繼宗撕心裂肺的哭嚎。其他陳家人默默看著,有人面露不忍,但更多人是冷漠或痛快。陳國華死死攥著拳頭,看著兒子被打得皮開肉綻,心如刀絞,卻不敢出聲。
陳繼祖和陳繼業看著三弟的慘狀,眼神復雜,有鄙夷,有后怕,也有一絲兔死狐悲。他們知道,經過今天,弟弟在家族里,算是徹底廢了。
足足抽了二十杖,陳國棟才氣喘吁吁地停下手。不是他打不動了,而是陳繼宗已經叫不出聲,只剩下身體無意識地抽搐和低低的呻吟,臀腿后背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陳鴻漸這才緩緩睜眼,看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孫子,淡淡道:“拖下去,請醫生來治。從今日起,‘星耀傳媒’及旗下所有產業,由繼祖暫時代管。繼宗……傷好之后,閉門思過,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離開廣城,也不得再插手任何家族生意。”
這等于徹底剝奪了陳繼宗在家族產業中的管理權和話語權,將他打入了“冷宮”。
“是……”陳國華聲音干澀地應道,揮手讓人將昏迷過去的陳繼宗抬了出去。
陳繼宗被抬回來時,已經因劇痛和羞辱再次昏死過去。私人醫生早已候著,立刻進行處理。傷勢看著嚇人,但陳國棟下手有分寸,都是皮外傷,未傷筋骨,但足夠讓他躺上一兩個月。
陳繼宗的妻子,一個平日里也頗有幾分驕縱的富家女,看到丈夫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慘狀,頓時哭天搶地,撲在床邊,心疼得直掉眼淚。
陳國華跟著進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爸!你看看!他們把繼宗打成什么樣了?!這還是不是一家人啊?!下手這么狠!”陳繼宗的妻子哭著向公公控訴,“繼宗就算有錯,也不能往死里打啊!他大伯也太狠心了!還有您,您怎么就看著自己兒子被打成這樣?!”
“閉嘴!”陳國華本來就一肚子邪火沒處發,被兒媳婦這一哭鬧,更是煩躁到了極點,厲聲喝道,“他自己作死,惹下潑天大禍,連累整個家族!打他是輕的!沒打斷他的腿,已經是老爺子開恩了!你懂什么?!再鬧就給我滾出去!”
妻子被公公從未有過的嚴厲嚇得噤了聲,但看向陳國華的眼神充滿了怨恨和不滿,轉頭繼續抱著昏迷的丈夫低聲啜泣。
陳國華看著兒子凄慘的模樣,聽著兒媳壓抑的哭聲,心中那股憋屈、憤怒、不甘的火焰越燒越旺。他憋著一口氣,轉身大步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砰!”他狠狠摔上了書房的門,然后跌坐在寬大的書桌后,雙手捂著臉,胸膛劇烈起伏。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兒子當眾受刑,被打得半死,顏面掃地!
自己也被父親和兄長當眾斥責教子無方,在家族里威信大損!經營多年的“星耀傳媒”被大房輕松奪走管理權!更可恨的是,這一切的根源,竟然是因為一對他之前聽都沒怎么聽過的藝人夫妻?!
張凡?陸雪晴?
他倒要看看,這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讓他陳家遭受如此重創!
陳國華猛地打開桌上的電腦,在搜索引擎里輸入了“張凡”兩個字。
頁面彈出,大量信息涌現。照片上的男人確實年輕俊朗,氣質出眾。履歷也很漂亮:天才音樂人,魔都音樂學院畢業,創作演唱俱佳,獎項無數,與國家隊合作頻繁,自己和妻子開公司……看起來確實是個很成功的藝人,但也僅此而已。
至少在陳國華看來,這樣的“成功人士”,他們陳家見的多了,捏死也不難。
可是,為什么上面會說“身份特殊”?難道是因為他那個紅色家庭背景的妻子?陳國華想起了電話里“身份特殊”的警告,難道問題出在女方?
他又輸入了“陸雪晴”。
更多的信息彈出,當陸雪晴的照片和資料出現在屏幕上時,陳國華漫不經心的目光隨意掃過。
然而,就在他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張陸雪晴的正面特寫照片上時——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身體僵直,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那張臉……那張臉……
精致絕倫的五官,尤其是那雙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那挺翹的鼻梁,那抿起時帶著一絲倔強弧度的嘴唇……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張美麗得驚心動魄,卻又讓他感到一陣刺骨寒意和深入骨髓熟悉感的臉龐!
太像了!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年輕版!
塵封在記憶深處、被他刻意遺忘多年的那張臉,如同沖破堤壩的洪水,猛地席卷了他的腦海!
那個也姓陸的女人……那個曾經清純如水、對他全心全意、卻被他玩弄于股掌、最終無情拋棄的女人……陸婉清!
不,不可能!陸婉清早就……而且她當時……怎么可能會有孩子?還長得這么大了?還成了明星?
陳國華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他顫抖著手指,繼續仔細查看陸雪晴的公開資料。
年齡……推算一下時間……如果當年陸婉清離開時已經懷孕……
出生地……魔都……陸婉清最后好像就是去了魔都附近……
單親家庭……母親已過世……從未提及父親……
每一條信息,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敲擊在陳國華的心上,讓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急促。
難道……陸雪晴……是他和陸婉清的女兒?!
那個他當年為了家族聯姻、為了前程,狠心欺騙感情、始亂終棄,甚至可能間接導致其郁郁而終的女人,竟然給他留下了一個女兒?
而這個女兒,如今陰差陽錯,成了他兒子招惹的仇人,還擁有著讓陳家都忌憚不已的背景?!
“轟——!”
陳國華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世界仿佛都在旋轉。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跌坐回椅子里,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的襯衫。
如果……如果這一切是真的……
那不僅僅是他陳國華個人一段極不光彩、甚至堪稱卑劣的過往被揭開的問題。
更意味著,派家族力量去打壓、甚至試圖傷害的,可能是……可能是他自己的親生女兒?!
而他那不成器的兒子陳繼宗,招惹的、差點毀掉的,可能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姐?!
這個認知,如同最殘酷的諷刺,讓陳國華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恐懼、羞愧、震驚、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極其復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陸雪晴那張青春明媚、與記憶中陸婉清有七八分相似的臉,眼神劇烈變幻。
良久他猛地關掉了電腦屏幕,將自己陷入一片昏暗之中,書房里只剩下他粗重而紊亂的呼吸聲。
窗外,夜色濃重,仿佛預示著,一段被掩埋多年的孽債,即將以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掀起新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