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晟資本,董事長辦公室。
陳國梁剛結束一個有關東南亞新能源市場的視頻分析會,他走到窗邊,望著腳下這片充滿機遇與競爭的土地,心中那份因上午家族會議而起的沉郁與思量,并未完全散去。
就在這時,他放在辦公桌上的私人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這是一個極少人知道的號碼,通常只用于最緊要或最私密的聯系。
陳國梁微微蹙眉,走到桌前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來自魔都的陌生號碼。魔都?他心念電轉,幾乎是立刻,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
他略一沉吟,語氣平靜:“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同樣平穩、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年輕男聲:“陳國梁先生?您好,我是張凡。”
果然是他。陳國梁眼神微凝,面上卻不動聲色:“張凡先生?久仰,不知有何貴干?”
“有些事情,想和陳先生當面聊聊。關于陳家,也關于……一些舊事。”張凡的聲音清晰而直接,“不知陳先生是否方便?我在廣城。”
他已經到廣城了?動作真快。陳國梁心中微凜,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且目標明確。“張先生客氣了,不知想約在何處?”
“聽說廣城東山口附近有家叫‘靜廬’的茶舍,環境清幽,私密性不錯。陳先生覺得如何?”。那家茶舍以隱秘和高檔著稱,是許多商界人士私下會面的首選。
“可以,什么時候?”
“如果陳先生方便,一小時后如何?”
“好。”陳國梁爽快應下。他也想看看這位能讓陳鴻漸吃癟、背景成謎的年輕人,究竟想做什么。
張凡找上門,絕不會是為了敘舊或者單純表達對陳繼宗騷擾的不滿。結合他查到的關于陸雪晴身世的事情,以及自己這一房與主房的歷史積怨……一個模糊而大膽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或許,等待多年的契機,父親臨終前不甘的遺憾,真的有可能迎來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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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廬茶舍隱在一片民國時期風貌的別墅區深處,綠樹掩映,青磚灰瓦,鬧中取靜。陳國梁在服務生的引導下,穿過曲折的回廊,來到一處獨立的小院。
推開移門,一個年輕男子已經跪坐在那里。他身姿挺拔,正用鑷子夾著白瓷茶杯在沸水中燙洗,動作從容不迫。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極其英俊的年輕臉龐,但那雙眼睛卻深邃沉靜,仿佛蘊藏著與年齡不符的閱歷和力量,瞬間沖淡了外貌帶來的柔和感。
正是張凡。
“陳先生,請坐。”張凡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平和,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無絲毫倨傲。
陳國梁脫下外套,在張凡對面的蒲團上坐下,目光與對方平靜交匯。兩人都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卻在無聲中完成了一次初步的審視和評估。
“張先生特意從魔都趕來,想必是有要事。”陳國梁率先開口,目光掃過張凡正在沖泡的茶湯,是上好的鳳凰單叢,香氣高銳。
張凡將一杯澄黃明亮的茶湯推到陳國梁面前,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在談正事之前,有件事我代我妻子陸雪晴,以及她已故的母親陸婉清女士,向陳先生道一聲謝。”
陳國梁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張凡。
張凡迎著他的目光,緩緩說道:“我調查岳母當年在廣城的遭遇時,發現了一個細節。岳母帶著年幼的雪晴來到陳家,又被趕出去,準備離開廣城前往魔都的前幾天,她住的旅館的門縫里,被人塞進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是五萬元現金,還有一張沒有署名的字條,只寫了四個字:‘速離,珍重。’”
他頓了頓,觀察著陳國梁的表情:“那時候的五萬元不是小數目,足以支撐岳母和雪晴在魔都最初一段時間的立足。岳母一直不知道這筆錢是誰給的,但她一直記著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也曾對雪晴提過。”
張凡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鄭重地對著陳國梁微微示意:“后來我的人查到了,當年那個偷偷送錢的人,是陳先生您派去的。雖然那時候您剛開始創業,資金并不寬裕。雖然這件事嚴格來說與您和您家這一脈都無關,但您做了這些。就為這個,我該謝謝您。”
說完,他仰頭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陳國梁聽完,沉默了片刻,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追憶,也有嘆息。他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這件他幾乎快要忘記的小事,會被以這種方式重新提起,而且對方查得如此清楚。
他輕輕嘆了口氣,也喝了一口茶,茶香在口中化開,卻帶著一絲苦澀。“那筆錢……杯水車薪,改變不了什么。當年我隱約知道陳國華那檔子爛事,也聽說那個找上門來的女人和孩子被……趕走了。具體細節我不清楚,是后來慢慢拼湊出來的。我只是覺得,一個孤身帶著孩子的女人,被那樣對待太不人道。陳家……對不起她們。特別是陳鴻漸那一脈,當年為了促成鄭家的聯姻,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和臉面,手段并不光彩。我雖姓陳,但也為有這樣的族人感到羞愧。力所能及,做一點心安的事罷了,談不上恩情。”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立場劃分,將自己與陳鴻漸一脈區分開來,也含蓄地承認了當年主房行事的不堪。
張凡看著他,點了點頭:“陳先生果然和調查資料上顯示的一樣,是陳家里少數真正為人正派、有底線的人。”
陳國梁對此并不意外,對方能找到他,并提起當年送錢的事,顯然對他進行過深入的調查。他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核心:“張先生今天約我,不會只是為了道謝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說。”
張凡也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眸直視著陳國梁,不再有絲毫迂回,開門見山,字字清晰:
“我妻子要給我岳母陸婉清報仇。”
茶室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了一瞬。檀香依舊裊裊,窗外的竹葉沙沙作響,但室內的溫度似乎降低了幾度。
陳國梁瞳孔微縮,臉上卻沒什么表情變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凡,等待下文。他心中那個猜想被證實了。
“冤有頭,債有主。”張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我要對付的,不是整個陳家。我要的,是當年直接作惡、縱容作惡,以及如今還在試圖算計我妻子的人付出代價。簡單說,我要搬倒陳鴻漸這一脈,讓他們為自己做過的事,血債血償。”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陳國梁所有的偽裝:“而據我所知,當年本該是陳先生您的父親,陳鴻遠老先生,來執掌陳家。是陳鴻漸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導致您父親投資失敗,威信掃地,最終郁郁而終,陳家權柄旁落。這些年,在陳國棟主政下,陳家看似穩固,實則內里如何,陳先生比我更清楚。你們這一房,被壓制、被防備,空有能力卻無處施展。”
陳國梁的手在茶幾下微微握緊,父親臨終前含恨的眼神再次浮現。但他面上依舊沉靜,只是眼神更加幽深。
張凡看著他,忽然換了一種稱呼,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篤定和……近乎誘惑的意味:
“陳國梁家主,”他清晰地吐出這個稱呼,“您覺得,陳家這艘船,繼續讓陳國棟來掌舵,還有未來嗎?陳家的家主之位,是不是該物歸原主了?”
“家主”二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陳國梁心中激起了劇烈的漣漪!機會!他等待多年,似乎真的隨著這個年輕人的話語,清晰地出現在了眼前!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動。
但多年的商海沉浮和家族傾軋,讓他早已習慣了隱藏最真實的情緒。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抿了一口,借此平復心緒,也掩飾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再抬頭時,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持重的表情,甚至微微苦笑了一下。
“張先生抬舉了,‘家主’二字,陳某不敢當。”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審視和試探,“陳鴻漸經營陳家數十年,在廣城乃至整個廣省,根深蒂固。與本地諸多家族聯姻,盤根錯節;在政界……也有不少故舊門生。張先生雖然背景不凡,但要想壓制這些關系,撬動這樣的格局,恐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他想知道,張凡背后的力量,究竟到了何種程度,是否有能力支撐起如此龐大的計劃,又是否值得他將自己和整個一脈的未來押上去。
張凡聽出了他話里的試探和謹慎,并不意外,反而輕輕笑了。他不慌不忙地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然后將屏幕轉向陳國梁。
屏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那是在一個古色古香、充滿中式庭院風格的大宅前,一群人簇擁著一位精神矍鑠、不怒自威的銀發老人。老人坐在正中,旁邊圍繞著數十名男女老少,個個氣度不凡。
照片背景似乎是在過年,張燈結彩,氣氛喜慶。陳國梁的目光掃過照片,猛地定格在幾個人臉上!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那位坐在正中的老人……他雖然只在某些極其重要的歷史紀錄片和內部發行的紀念畫冊上見過側面或遠景,但那獨一無二的氣度和隱約熟悉的輪廓……那是開國的第一代人
而老人身邊站著的幾位中年人,其中一兩位的面容,他似乎在新聞聯播里見過,是經常出現在國家重要經濟會議和外交場合的身影!
這
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完全回過神來,張凡手指輕輕一劃,切換到了另一張照片。這張照片的背景是一處現代簡約風格的別墅客廳,同樣是一大家人,男女老少皆有,氣氛同樣溫馨,但整體氣質更偏重文教與地方務實。
幾位的中年男女,同樣讓陳國梁眼皮直跳——那位氣質沉穩如山的中年男子,不是經常在新聞里出現的山城市主要領導嗎?旁邊那位氣質干練的女性,似乎也曾在外交部的記者會上見過……
陳國梁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盡管他極力控制,但眼神中的震動與難以置信,依舊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之前猜測張凡背景深厚,可能與京城的某些家族有關聯,但絕沒想到,竟然深厚到如此駭人聽聞的地步!
這兩張照片上的人物,任何一個單獨拎出來,都是在各自領域跺跺腳就能引起震動的存在!而現在,他們以家族長輩和親人的身份,出現在了張凡的手機相冊里!
張凡將陳國梁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他收回手機,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只是在介紹普通的親戚:
“既然陳先生問起,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他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陳國梁的心上。
“剛才第一張照片里,坐在中間的是我外公,汪承業,開國上將。”
然后是我大舅,汪懷遠,現任中央辦公廳副主任。我二舅,汪屹峰,北方工業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我三舅,汪聞道,中科院院士,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我四舅,汪見深,金融監管領域權威,央行顧問。我小舅,汪慕雅,國家文化藝術協會會長。”
他頓了頓,繼續道:
“第二張照片里,我父親,林振邦,現任山城市市長。我大伯,林振業,京華大學前校長,現任教育部顧問。我大姨,林靜婉,前外交部副部長,現任某重要國際組織負責人。我小姨,林舒涵,燕京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國務院參事室特約研究員。其他的我就不一一介紹了”
隨著一個個名字和頭銜從張凡口中吐出,陳國梁感覺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端坐著,手指卻微微有些發麻。
這不是簡單的“背景深厚”,這是一張覆蓋了軍、政、經、科、文、教等幾乎所有關鍵領域的、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關系網絡!而且是直系血親!其影響力和能調動的資源,已經完全超出了他之前最樂觀的想象!
難怪……難怪陳國棟接到省里的電話會那樣惶恐,難怪老爺子陳鴻漸也要選擇退讓!在這樣恐怖的能量面前,廣城陳家所謂的“根基深厚”、“關系復雜”,簡直如同紙糊的堡壘!
張凡看著陳國梁微微張開的嘴和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驚色,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經起到了應有的震懾效果。他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陳先生,我今天來見您,是得到了我父親,以及我外公、舅舅們首肯的。他們都知道雪晴的事,也都支持我為岳母討回公道。” 這句話,徹底打消了陳國梁最后一絲關于“張凡是否擅作主張”的疑慮。
陳國梁強迫自己從極度的震驚中冷靜下來,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僅僅是扳倒陳國棟一房,為父親正名的機會,更是讓他們這一脈、甚至整個陳家,攀附上這顆參天大樹的機會!
如果操作得當,這將是陳家脫胎換骨、真正走向更高層次的起點!而他陳國梁,將成為帶領家族完成這一躍遷的功臣和新主!
巨大的誘惑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在他心中激烈碰撞。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但細微的顫抖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激蕩:
“張……張先生,您……您想要我做什么?您又能給我……給我們什么?” 問題直指核心,利益交換。
張凡對他的直接并不意外,這正是他欣賞陳國梁的一點,足夠清醒和務實。
“我的條件很簡單。”張凡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陳國華必須交給我和雪晴處理。他當年如何拋棄傷害岳母,如今又怎么厚顏無恥地來算計,我們要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第二,在您成為陳家家主之后,必須以家族的名義,公開澄清當年陸婉清女士與陳國華事件的真相,為我岳母正名,并對她當年的羞辱公開道歉。我岳母的清白和尊嚴,必須恢復。”
“第三,陳鴻漸這一脈,必須拿出他們名下現有產業和資產估值的一半,作為對雪晴和她母親的精神損失及經濟補償。具體如何分割、變現,可以由您來操作,我只要結果。”
這三個條件,第一條是私怨清償,第二條是名譽恢復,第三條是實質賠償。條條都打在要害上,也清晰地劃定了報復的范圍——只針對陳鴻漸一脈和直接責任人陳國華。
陳國梁認真聽著,大腦飛速計算著得失。交出陳國華,毫無心理負擔,甚至樂見其成。公開道歉和澄清,雖然會短暫影響陳家聲譽,但操作得當,例如將主要責任歸于陳國華個人品德和陳鴻漸當年管教不力,反而能塑造新家主撥亂反正、勇于擔當的形象,切割毒瘤。
至于拿出一半產業賠償……這看似割肉,但一來割的是陳國棟一房的肉,削弱的是政敵的實力;二來,這筆“賠償”某種程度上也是“投名狀”和“買路錢”,能徹底換取張凡及其背后力量的支持;三來,剩下的產業和新家主能帶來的新資源、新機會相比,長遠看絕對劃算。
更重要的是,張凡給出的承諾——
“作為交換,”張凡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會動用我所能動用的資源,幫助您,陳國梁先生,平穩、順利地成為陳家的新任家主。汪林兩家會在必要的時候,提供適當的‘便利’和‘支持’,確保廣城乃至省里,不會有人阻礙這次權力的更迭。并且……”
他直視著陳國梁的眼睛,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事成之后,您,陳家家主陳國梁,和我們也算是親戚了。雪晴按血緣,畢竟還是陳家人。以后陳家在一些合適的領域,與汪家、林家,或許可以有更深入的……合作與交流。”
“親戚”、“合作與交流”,這幾個詞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這意味著,一旦合作達成,陳國梁和他的陳家,將有機會進入一個以前只能仰望的圈子,獲得難以想象的資源傾斜、政策便利和發展機遇!這比單純扳倒陳國棟、登上家主之位,誘惑大了何止百倍!
陳國梁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抖。這是賭上一切的豪賭!贏了,二房和他本人將登上前所未有的高峰,甚至可能帶領陳家實現真正的復興;輸了……不,有張凡背后那樣的力量支持,只要計劃周密,行動謹慎,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利弊權衡,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他猛地抬起頭,拿起茶壺,親手為張凡和自己斟了茶,然后雙手端起自己那杯,以極其鄭重的姿態,對著張凡:
“張先生,不,或許我該稱呼您一聲……張凡。” 陳國梁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堅定,“您開的條件,我接受了。陸女士的冤屈,陳家理應償還。陳鴻漸一脈德不配位,早該退位讓賢。我陳國梁愿與張先生攜手,撥亂反正,還陳家一個清明,也給陸婉清女士和雪晴侄女一個交代!”
張凡臉上終于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舒展的笑容。他也端起茶杯,與陳國梁輕輕一碰:
“合作愉快,陳先生。”他頓了頓,看著陳國梁,眼中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光,用了一種更親近、也更充滿暗示的稱呼:
“希望我和雪晴,能盡快改口,叫您一聲——表叔。”
“表叔”二字入耳,陳國梁心頭猛地一熱,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野望沖上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