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半，立冬方過。
重山間川澤漸枯，楓林羞紅。
作為白銀王的轄域、異獸的樂園，這里蠻荒原始，除去少數(shù)繞道境外的走私商隊和私鹽販子少有人跡，而即便是他們也不敢太過深入。
漢州正東，遠離大華國境千余里外，卻有片千人規(guī)模的村落坐落在無名谷地。
時近正午，村中正戒嚴。
一條不請自入的懵懂黑蛇才出草叢，便被數(shù)十米外的來矢釘死在地。
數(shù)十位身姿雄壯、裝備精良的武者巡邏游弋在通向后山的狹長石階。
石階盡頭甬道森幽，玄關處白銀王的雕像半隱于裊裊煙霧，往后是被掏空的山腹。
巖層密實，其下殿堂挑高百米、寬廣黑魆，地面是純黑色的玄武巖，被打磨得異常光滑，水面般映照著山壁與巖頂。
燈火環(huán)繞，孤弱如島。
大殿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圓形法陣，其盤面刻滿密密麻麻、深不見底的回路，筆畫剛勁有力、殺氣縱橫。
一根高達三丈的石柱坐落中心，其上掙扎纏繞著龍雕——此龍由金屬澆鑄，身形粗壯，頭角崢嶸。
鐵龍的鱗甲粗看帶銹，再看又像滲著血。
龍尾處，一位滿臉風霜、斷了三指的中年男子垂首站著，手掌按在橫生尾刺，以穩(wěn)定緩慢的速度放血。
龍首微張著巨口，尖牙利齒間殘留著液體干涸后沉積的暗金色澤，透著難以言喻的腥氣。
山內(nèi)無日月，時間的流逝難以測度。
不止多久后，最后一滴金色血液自龍牙墜落，融入其下的赤紅血池。
凝縮在這片山谷的先天靈氣終于散去。
儀式結束。
血池中浮起氣泡，旋即站起一人。
鮮血自其肩背灑落如瀑，露出潔白如玉、雄壯剛健的身材，以及一對純粹深沉的暗金雙眸。
“風先生，三次儀式已滿，您全身龍血已被濾出。”
此人面容不算極俊朗，但五官端正，朝氣蓬勃，有股子萬事竟成的氣魄。
“您現(xiàn)在感覺如何？”
“還行，有些虛弱，但不礙事。”
風先生拔出手掌，以事先準備好的紗布包扎傷口，細細感受身軀動作，果然發(fā)現(xiàn)遠超常人的力量已經(jīng)消失，仿佛從不曾存在。
一種發(fā)自靈魂深處的虛弱感在他腦中呻吟。
“萬貫白銀換我一身血脈，呵，公子果然是信人。”
風先生語氣蕭索，似在嘲諷，而后意識到自己失言，悚然而驚。
金錢、渠道，乃至這掏空山體構建出的宏大法陣等等早已從各方面展現(xiàn)出對方的無盡力量與深厚底蘊，相比之下自己只不過是一條喪家犬。
但青年恍若未覺，依然是溫和模樣。
“公子姓蕭，難道是翻天社？”
風先生壯著膽子忐忑發(fā)問。
青年搖頭。
“那就是潛蛇宗？”
“先生不必多問，約定既已完成，今后我們不會再有瓜葛。”
蕭公子安慰道。
“你現(xiàn)在頗為虛弱，但半個月左右就能恢復，只是以后龍血帶來的種種威能便沒有了。您之后的打算有變化嗎？”
“沒有，還是去瞻州。”
風先生回得毫不猶豫。
“相比在云嵐的時候，鐵臺城的日子實在太苦了。至于龍血沒就沒了，反正我連姓氏都不打算要，等去了瞻州便隱姓埋名，做個富家翁聊度余生。”
他說著釋然一笑。
“明白了。過幾日待你身子恢復些，我們會應約將您送至重山與具州邊界，一應身份以及通關文牒都會在那之前準備好。”
蕭公子保證道。
“多謝。”
風先生感激拱手，在兩位武士的帶領下離開。
如此，大殿中只剩下一人。
“元圣。”
這時陰影中傳來一聲呼喚。
一位四十許年紀的中年婦人緩步走近——她面如滿月、身材豐滿高大，移動時仿佛山巒傾塌，威勢極重。
婦人將手里托著的衣衫遞給青年。
“母親，此行如何？”
蕭元圣接過衣袍踏出血池，隨意披在身上。
“這次我靠近了御座山，可還是沒有感應；基本可以確定祖龍身不由己，甚至可能……”
婦人語氣很是低落。
蕭元圣聞言似有不信，眸中透出哀傷與恐懼。
但自哀傷與恐懼后，婦人還能看出一絲隱隱的期待。
這很正常。
他就是為此而生的。
血池中的漩渦已經(jīng)平復。
兩人各自沉默，消化掉這個重磅消息。
“唉，去年喚龍節(jié)的消息傳來時，族里還曾一片歡欣鼓舞……”
蕭元圣嘆息道。
“您有嘗試潛入地宮嗎？”
他這一問發(fā)得隨意，仿佛御座山地宮不在神京，或者神京不存在兩位武圣。
“氣鎮(zhèn)山河”蕭鼎、“生機轉輪”關奇邁，在別人眼里是了不得的武中圣者，但對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畢竟他的“母親”是蕭氏開國武圣，以無雙殺力在諸圣中聞名的“十方俱滅”蕭琴。
在她面前蕭鼎只是小輩，關奇邁更可謂嫩頭青。
“沒有，這太過危險。”
蕭琴鄭重說道。
“而且會破壞我們與觀千劍的默契。”
“千萬別小瞧觀千劍。”
見兒子有些不以為然，蕭琴嚴肅警告。
“監(jiān)察院武者那些得自千眼魔神的手段你是見識過的，以他的才能二百年時間能去到多遠，哪怕我也無法估計。”
她倒是沒有提另二位武圣。
蕭琴生平好斗，一對一分別擊敗過后望舒、風燁熠、易震，十三王之亂中更是親手搏殺了蕭氏另一位開國武圣“素手裁天”蕭青崖，是史上極少數(shù)有著同境界擊殺記錄的武圣。
相比之下，關奇邁年紀雖小，好歹有個“歷代修行速度第一”的名頭，而蕭鼎只能說是“平平無奇”。
“千眼魔神的狀態(tài)我探不清楚，但從去年喚龍節(jié)的情況看，應當是更進一步了。”
蕭琴面色凝重。
“若非時間越來越緊張，我也不會冒此風險。”
“你的精血純度如何了？”
她問道。
“八成了。”
蕭元圣回道，略有自傲。
“我的真元量應當有同境界武者的八倍。”
“八成，還遠不夠啊，只不過略超過蕭鼎一籌。”
蕭琴拳頭微緊。
“名冊上還有二百三十一位龍嗣……”
“但那些都是各族各派里的重要人物，無法用常規(guī)手段換到他們的精血。”
蕭元圣回道。
“實在不行，要不先從內(nèi)部……”
他探問道。
“不，那是最后的辦法！”
蕭琴斷然拒絕。
“北疆大事將舉，現(xiàn)在卻不是時候。我要先休眠了，你讓下面把名冊上的龍嗣情報再梳理一遍，按照影響大小排序，待我蘇醒再作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