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別擠!一個個來!看好自已的孩子和行李!”
站臺上,列車員的嘶吼聲、旅客的喧嘩聲、行李的碰撞聲,以及火車蒸汽機發(fā)出的“嗤嗤”聲,交織成一片混亂嘈雜的交響樂。
蘇念慈被林文君一手一個,緊緊地護在中間,隨著擁擠的人潮,艱難地朝著車廂門口挪動。小石頭第一次見到火車這種龐然大物,嚇得小臉發(fā)白,死死地抱著蘇念慈的胳膊,整個人都快掛在了她身上。
“別怕,跟著姐姐。”蘇念慈在他耳邊低聲安撫,同時用自已瘦小的身體,盡力為他隔開周圍擠來擠去的大人。
終于,他們踏上了那高高的、鐵制的車廂臺階。
一股濃烈而復雜的味道,瞬間撲面而來。
那是汗味、腳臭味、劣質(zhì)煙草味、燒雞味,飯味以及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嗆得人幾乎要窒息。這,就是七十年代綠皮火車最真實的“烙印”。
車廂里,更是擁擠不堪。
狹窄的過道上,堆滿了大包小包的行李,旅客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座位上,本該坐三個人的長椅,硬是塞了四五個人。就連座位底下,都躺著蜷縮著睡覺的人。
蘇念慈前世雖然也坐過綠皮車體驗生活,但眼前的景象,還是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這已經(jīng)不是擁擠了,這簡直就是一場規(guī)模宏大的人口遷徙。
“我們的座位在里面,跟我來!”林文君顯然對這種情況很有經(jīng)驗,她像一條靈活的魚,在擁擠的縫隙中開路,蘇念慈則拉著小石頭緊隨其后。
他們的座位在車廂中段,是靠窗的兩個位置。老王給的“內(nèi)部票”,竟然還是不錯的座位。
林文君幫他們把那小得可憐的“行李”——一個裝著熱水的軍用水壺和幾個包子,放上行李架,然后讓他們倆擠在靠窗的位置上。
“你們坐這里,我去那邊。”林文君指了指過道對面的一個座位,對他們笑了笑。
蘇念慈知道,這趟列車上,能有一個熟悉且善良的人在身邊,是多么幸運的一件事。她真心實意地道:“謝謝你,文君姐姐。”
“客氣什么。”林文君擺了擺手,“路上有事就叫我。”
隨著又一聲長長的汽笛鳴響,車身猛地一震,隨即開始緩緩地、有節(jié)奏地“哐當、哐當”向前移動。
火車,開了。
窗外的站臺和送行的人群,開始慢慢向后倒退。小石頭第一次坐火車,好奇地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風景,一雙大眼睛里充滿了新奇。
蘇念慈卻沒有看風景。
從上車的那一刻起,她就進入了最高級別的戒備狀態(tài)。
這節(jié)小小的車廂,就是一個濃縮的、流動的“江湖”。在這里,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任何一個不起眼的人,都可能隱藏著未知的危險。
她的目光,如同一臺精密的掃描儀,不動聲色地掃過周圍的每一個人。
坐在他們斜對面的,是一家四口。男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女人抱著個還在吃奶的嬰兒,旁邊還坐著個七八歲的男孩,正眼巴巴地看著別人手里的油紙包。他們面前的小桌上,只放著幾個干巴巴的窩窩頭。這是最典型的、淳樸的底層勞動人民。
過道上,一個戴著眼鏡、文質(zhì)彬彬的中年男人,正捧著一本厚厚的書在看,對周圍的嘈雜充耳不聞。這是個知識分子。
而在車廂連接處,幾個穿著破爛、眼神活泛的男人聚在一起,一邊抽著煙,一邊用晦澀的方言低聲交談,目光時不時地在人群中逡巡,尤其是在那些帶著孩子的婦女和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旅客身上停留。
蘇念慈的心,猛地一沉。
人販子!
雖然他們掩飾得很好,但那種獨特的、尋找獵物的眼神,她實在是太熟悉了!前世在醫(yī)院,她見過太多被拐賣后解救出來的孩子,那些孩子眼中的恐懼,和這些人販子眼中的貪婪,是同一種罪惡的兩面。
她下意識地將小石頭往自已身邊拉了拉,讓他完全處于自已的保護之下。
小石頭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緊張,回過頭,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
蘇念慈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怕,然后指了指窗外,讓他繼續(xù)看風景。
她知道,這趟漫長的旅途,絕對不會平靜。
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著,穿過田野,穿過村莊,穿過一座座黑漆漆的隧道。時間在單調(diào)的節(jié)奏中緩緩流逝。
白天,車廂里是喧鬧的。人們聊天、打牌、吃東西,孩子們的哭鬧聲此起彼伏。到了晚上,大部分人都進入了夢鄉(xiāng)。車廂里的燈光變得昏暗,只剩下車輪碾壓鐵軌的“哐當”聲,和此起彼伏的鼾聲。
蘇念慈卻絲毫不敢合眼。
她讓小石頭睡在最里面,自已則靠在外面,像一只警惕的母狼,守護著自已的幼崽。
她懷里揣著那五塊錢、那封信,以及小石頭那塊能引來殺身之禍的玉佩。這些,是她們?nèi)康纳砑液拖M^不容有失。
旅途的第二天下午,火車在一個小站臨時停靠。
車門打開,涌上來一批新的旅客,讓本就擁擠的車廂更加密不透風。
蘇念慈被一陣嘈雜聲驚擾,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隨意地掃過那些新上車的旅客。
忽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縮,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在擁擠的人潮中,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個身材干瘦、賊眉鼠眼的男人,正背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罵罵咧咧地往車廂里擠。
是他!
是那個在向陽村黑市,被她用摻了假的草藥換走三兩臘肉的奸商——馬三!
他怎么會在這里?
是巧合嗎?還是……
蘇念慈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馬三這種常年混跡黑市的老油子,認識三教九流的人再正常不過。蘇衛(wèi)強為了抓她,很可能會發(fā)動他所有能發(fā)動的關(guān)系。如果馬三從蘇衛(wèi)強那里得知了她的事,甚至拿到了她的“懸賞”……
那他出現(xiàn)在這里,就絕對不是巧合!
蘇念慈立刻低下頭,用頭發(fā)和身體擋住自已的臉,同時將小石頭的腦袋也按了下去,不讓他露出來。
馬三罵罵咧咧地從他們座位旁邊的過道擠了過去,似乎并沒有注意到這個角落里的兩個“小灰塵”。
蘇念慈屏住呼吸,直到馬三的身影消失在車廂另一頭,她才敢緩緩地抬起頭,后背已經(jīng)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知道,馬三的出現(xiàn),只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危險,恐怕還在后面。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果然,馬三并沒有走遠,而是在車廂另一頭,和那幾個她早就盯上的人販子,湊到了一起!
他們交頭接耳,馬三還指手畫腳地比劃著什么,眼神不時地朝著她這個方向瞟過來。
完了!
他果然是來找她的!而且,他還和車上這伙人販子勾結(jié)到了一起!
蘇念慈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窗外飛速倒退的荒野,又看了看身邊睡得正香、對此一無所知的小石頭,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狠厲。
躲,是躲不掉了。
這小小的車廂,就是一個封閉的斗獸場。
既然退無可退,那就……主動出擊!
一個比在破廟里更加瘋狂、更加大膽的計劃,在蘇念慈的腦海中,漸漸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