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們就帶望北回京城。”
顧萬鈞這句平靜而不容置疑的話，像一塊巨石狠狠地砸在了陸家那剛剛才恢復(fù)了一點(diǎn)暖意的心湖上，激起了滔天的漣漪。
客廳里瞬間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雅云那剛剛才露出一絲笑意的眼眶瞬間又紅了。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抱一抱那個(gè)她已經(jīng)當(dāng)成了親生兒子的孩子。
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她知道，她沒有資格。
陸振國則沉默地低下頭，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繚繞的煙霧模糊了他那一向堅(jiān)毅的臉龐，也掩蓋了他那同樣充滿了不舍的眼神。
而陸行舟則靠在墻角。
他看著那個(gè)正一臉懵懂地坐在林慧蘭懷里、玩著一個(gè)嶄新的小汽車模型的顧望北，又看了看那個(gè)從始至終都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的陸念慈。
他那顆冰冷的心，第一次感覺到了一股名為“不忍”的情緒。
只有當(dāng)事人顧望北。
他還不知道自已即將面臨一場多么殘酷的離別。
他只是覺得屋子里的氣氛有些奇怪。
他抬起頭，看著大家那都不太好看的臉色，他那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里充滿了疑惑。
他從奶奶的懷里滑了下來，然后邁著小短腿跑到了那個(gè)他最依賴、最親近的姐姐的面前。
他伸出小手，拉了拉陸念慈的衣角，用一種充滿了擔(dān)憂的童音問道：“姐姐，你怎么了？”
“不開心嗎？”
陸念慈緩緩地抬起頭。
她看著弟弟那清澈的、不含一絲雜質(zhì)的眼睛，看著他那充滿了關(guān)切的小臉。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已那早已在崩潰邊緣的情緒！
她伸出手，一把將弟弟那小小的、溫暖的身體緊緊地?fù)нM(jìn)了自已的懷里！
她將自已的臉深深地埋進(jìn)了他那柔軟的、帶著一絲淡淡奶香味的頸窩里。
她不想哭。
她不想讓弟弟看到自已脆弱的一面。
可是，那不爭氣的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洶涌而出！
瞬間就打濕了弟弟那嶄新的小軍裝的衣領(lǐng)。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不哭啊！”
顧望北感覺到了姐姐那劇烈顫抖的身體和那滾燙的淚水，他瞬間慌了！
他伸出那小小的手臂，笨拙地回抱著姐姐。
他用他那稚嫩的小手，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姐姐的后背，像之前無數(shù)個(gè)夜晚姐姐安慰他時(shí)那樣。
“姐姐，不哭，不哭。”
“是不是有人欺負(fù)你了？”
“你告訴石頭，石頭去打他！”
他說著，還揮了揮自已那毫無力道的小拳頭。
那副想要為姐姐出頭、卻又不知所措的小模樣，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再也忍不住潸然淚下。
“沒有，沒有人欺負(fù)姐姐。”
陸念慈哽咽著從他的懷里抬起頭。
她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然后擠出了一個(gè)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姐姐是高興。”
“姐姐是為我們望北感到高興。”
“高興？那為什么還哭”顧望北不解地歪著小腦袋。
“是啊。”陸念慈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拉著弟弟的小手，讓他坐在自已的腿上。
她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種盡量平靜的、溫柔的聲音說道：“石頭，你還記得嗎？”
“姐姐跟你說過，我們要去找一個(gè)能保護(hù)我們的大英雄。”
顧望北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現(xiàn)在，我們找到了。”
陸念慈指了指坐在沙發(fā)上那一臉悲傷的顧萬鈞和林慧蘭。
“他們是你的親爺爺和親奶奶。”
“他們才是你真正的家人。”
“明天，你就要跟他們一起回你自已的家了。”
“那個(gè)家在一個(gè)叫‘京城’的地方。”
“那里有很大很大的房子，有吃不完的好吃的，還有很多很多愛你疼你的人。”
“你高不高興？”
陸念慈努力地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歡快和期待，但她那微微顫抖的尾音卻暴露了她那早已碎成了一片片的心。
顧望北聽完姐姐的話，并沒有像她預(yù)料的那樣露出高興的表情。
他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滿了茫然和不安。
他看了一眼不遠(yuǎn)處那慈祥的爺爺奶奶，又看了一眼眼前這個(gè)強(qiáng)顏歡笑的姐姐。
他沉默了許久，然后用一種充滿了恐懼和委屈的聲音問道：“那……姐姐呢？”
“不跟石頭一起走嗎？”
轟！
蘇念慈瞬間痛得無法呼吸！
“姐姐……”她艱難地開口，“姐姐還有自已的事情要做。”
“姐姐要留在這里上學(xué)。”
“要留在這里等爸爸媽媽回來。”
“不！”
然而，顧望北卻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獅子，猛地從她的腿上跳了下來！
他那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里瞬間蓄滿了晶瑩的淚水！
他死死地拉著陸念慈的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哭喊道：“我不要！”
“我不要回京城！”
“我不要什么大房子！”
“我不要什么好吃的！”
“我只要姐姐！”
“石頭不要和姐姐分開！永遠(yuǎn)都不要！”
他哭得驚天動(dòng)地，撕心裂肺！
那一聲聲充滿了絕望和依賴的“姐姐”，像一把把最鋒利的刀子，狠狠地剮著在場每一個(gè)人的心！
林慧蘭再也忍不住，她沖上前想要將孫子抱進(jìn)懷里。
但顧望北卻像一只受驚的小獸，死死地抱著陸念慈的大腿，怎么也不肯松手！
“我不要！我不要走！”
“姐姐！你別不要我！姐姐！嗚嗚嗚……”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漲得通紅。
那悲傷絕望的模樣，讓所有的人都心如刀割。
顧萬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戎馬一生，什么樣慘烈的生離死別沒有見過？
可是眼前這一幕，卻讓他感覺自已的心都要被撕裂了。
他知道，他必須帶走這個(gè)孩子。
這是顧家的責(zé)任，也是國家的需要。
可是，看著那兩個(gè)在絕望中緊緊相擁的孩子，他那一向堅(jiān)硬如鐵的決心，第一次產(chǎn)生了動(dòng)搖。
他這樣做，真的對嗎？
他是不是太殘忍了？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shí)候，陸念慈突然停止了哭泣。
她用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懷里那哭得快要昏厥過去的弟弟。
她深吸一口氣，然后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和堅(jiān)定的語氣說道：“石頭，不哭。”
“聽姐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