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三更天的村子,萬籟俱寂,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顯得格外滲人。
蘇家大院的院門,“吱呀”一聲,被從里面輕輕拉開一道縫。
蘇念慈像一只最警覺的貓,悄無聲息地從柴房里溜了出來,貼著墻根,躲在最黑暗的角落,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道門縫。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兩個黑影,一高一矮,鬼鬼祟祟地從門縫里擠了進來。
高的那個,正是白天那個油滑聲音的男人,矮的那個,手里還拎著一個麻袋。
人販子,來了!
蘇念慈的心跳在一瞬間幾乎停止,但隨即,一股更加冰冷的鎮定覆蓋了所有情緒。
她看到,蘇衛強從屋里探出頭,對著兩人做了個手勢,指了指她所在的柴房方向,然后又迅速縮了回去,將門從里面插上。
這是怕她跑了,要來個甕中捉鱉!
兩個黑影對視一眼,獰笑著,躡手躡腳地朝柴房摸了過來。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蘇念慈甚至能聞到他們身上那股劣質煙草和汗水混合的酸臭味。
就是現在!
在兩人即將到達柴房門口的瞬間,蘇念慈動了!
她沒有跑,更沒有叫,而是轉身撲向院子另一側,那里堆著小山一樣高的柴草垛!
這些柴草,因為前幾天下過雨,外面濕,里面干,是蘇衛強一家整個冬天的取暖儲備。
蘇念慈小小的身影快如鬼魅,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這是她下午趁著蘇衛強兩口子不在,從村衛生所那個赤腳醫生那里“拿”來的甘油!又從廚房偷了一小包高錳酸鉀粉末。
前世作為外科醫生,這些基礎的化學知識她了如指掌。
甘油遇到高錳酸鉀,在常溫下就會發生劇烈的氧化反應,迅速燃燒!
她將高錳酸鉀粉末灑在柴草垛一個隱蔽的凹陷處,然后毫不猶豫地將整瓶甘油倒了上去!
“嗤——”
一聲輕微的聲響后,一股白煙冒起,緊接著,“轟”的一聲,一簇紫紅色的火焰瞬間從柴草垛內部竄了出來!
由于外層的柴草是濕的,火勢并沒有立刻蔓延開,而是產生了大量嗆人的濃煙,如同滾滾狼煙,直沖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
蘇念慈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這聲尖叫,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炸彈,瞬間打破了村莊的死寂!
那兩個正準備抓她的人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回頭看到那沖天的濃煙和火光,頓時慌了神!
“媽的!怎么回事?”
“被發現了!快走!”
兩人也顧不上抓人了,轉身就想從院門溜走。
可蘇念慈怎么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她尖叫著,一邊跑向院門,一邊用最快的速度,將那根又粗又長的門閂,死死地插了回去!
“開門!快開門!”人販子急了,瘋狂地拉著院門。
“抓住他們!他們是人販子!他們要來抓我!還要放火燒死我們全家!”蘇念慈一邊哭喊,一邊將所有的臟水都潑了過去!
這時候,蘇衛強和王桂香也終于被驚醒,沖了出來。
當他們看到滿院的濃煙和那兩個被堵在院子里的人販子時,徹底傻眼了!
“你個小賤人!你干了什么!”王桂香顧不上手上的傷,尖叫道。
“救命啊!大伯大伯母!他們是人販子,是他們放的火!他們要殺人滅口??!”蘇念慈的演技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真的受到了天大的驚嚇。
此時,院外已經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蘇衛強家!怎么回事?”
“怎么那么大煙?快!救火??!”
村長和村民們舉著火把和水桶,很快就沖到了院門口。
“砰砰砰!”
“開門!蘇衛強!快開門!”
院子里,蘇衛強和王桂香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一樣。他們看著那兩個驚慌失措的人販子,又看看那個哭得“可憐兮兮”的蘇念慈,腦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蘇念慈看著他們驚恐絕望的表情,心中一片冰冷。
這,就是你們要賣掉我的代價!
她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火和人販子身上,小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繞到院墻的豁口處。那里是她早就觀察好的逃生路線。
她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如同地獄般的院子。
火光映照下,王桂香的怨毒,蘇衛強的恐懼,人販子的絕望,還有村民們的喧囂……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出荒誕的鬧劇。
再見了,吞噬我父母血汗錢的蛀蟲們。
再見了,我短暫而悲慘的童年。
蘇念慈毫不留戀地轉過身,從豁口鉆了出去,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她沒有停歇,一路向北,朝著記憶中父親信里提到的方向狂奔。
夜風冰冷,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但蘇念慈的心,卻比這寒風更冷,也更堅定。
她的目的地只有一個——北方軍區!
她要找到那個叫陸振華的叔叔,告訴他,他的戰友蘇衛國不是無親無故,他還有一個女兒活在這世上!
她要為死去的父母伸冤,要拿回屬于自已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活下去!
像一棵燒不盡的野草,迎著風,迎著雪,倔強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