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牛車的木輪碾在凹凸不平的黃土路上,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響。
蘇念慈和小石頭蜷縮在溫暖的干草堆里,只留下一條小小的縫隙用來看外面的情況和透氣。
干草帶著陽光暴曬后的味道,混雜著牲口的氣息,雖然有些嗆人,但卻隔絕了外面的寒風,帶來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蘇念慈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終于有了一絲絲的松懈。
她側過頭,看著身邊的小石頭。
小家伙顯然也是累壞了,一路上經歷了驚嚇、逃亡,此刻終于有了一個可以安穩待著的地方。他靠在蘇念-慈的身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在打架,卻強撐著不肯睡去,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仿佛怕一閉眼,這個剛剛找到的“姐姐”就會消失不見。
蘇念慈的心,軟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小石頭的后背,學著記憶中母親的樣子,哼起了不成調的搖籃曲。
那是在她前世,無數個不眠的夜里,為了安撫手術后躁動的患兒,臨時學會的曲子。
不成調,甚至有些跑調,但在這顛簸的牛車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小石頭聽著這陌生的曲調,原本緊繃的小身體慢慢放松下來。他往蘇念慈的懷里又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長長的睫毛扇動了幾下,終于抵擋不住困意,沉沉地睡了過去。
看著他恬靜的睡顏,蘇念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撿來的這個弟弟,雖然是個拖油瓶,但似乎……也挺好的。
至少,在這冰冷殘酷的異世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牛車晃晃悠悠,趕車的大爺偶爾會哼上兩句不知名的鄉野小調,鞭子甩在空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啪”,但從不落在牛的身上。
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而祥和。
蘇念慈也感到了一陣倦意襲來。
她太累了,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
她靠在草堆上,閉上了眼睛,準備小憩一會兒,養精蓄銳,好應對到了縣城之后可能會遇到的種種困難。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說話聲驚醒。
“老張頭,又進城賣草啊?”
“是啊,給城里馬車行送點料。”是趕車大爺的聲音。
“車上拉的啥啊,鼓鼓囊囊的?”
蘇念慈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是盤查的!
她立刻屏住呼吸,同時伸手捂住了小石頭的嘴,生怕他發出一點聲音。
睡夢中的小石頭被她捂得有些難受,掙扎了一下,但當他睜開眼,看到蘇念慈那雙寫滿了“別出聲”的眼睛時,立刻就乖乖地不動了。
“嗨,還能有啥,都是些不值錢的干草唄。”趕車大爺的聲音聽起來很鎮定,“這不前幾天剛收的,還沒壓實,看著就蓬松些。”
“是嗎?我瞅瞅。”那個盤查的人顯然不怎么相信,腳步聲朝著牛車走了過來。
蘇念慈的心臟都快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她甚至能聽到那人走到車邊,用手拍了拍草堆的聲音。
“行了,過去吧。”
盤查的人似乎沒發現什么異常,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得嘞!”
趕車大爺應了一聲,牛鞭一甩,牛車又“咯吱咯吱”地動了起來。
直到牛車駛出好遠,蘇念慈才敢松開捂著小石頭的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剛才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要被發現了。
“姐姐……”
懷里,傳來小石頭帶著哭腔的、小聲的呼喚。
蘇念慈低頭,看到小家伙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剛才被嚇壞了。
“沒事了,別怕。”她輕聲安撫道。
小石頭卻搖了搖頭,他指了指自已的胸口,又指了指外面,小臉上滿是后怕。
蘇念慈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怕那塊龍形玉佩被發現。
這孩子,雖然失語,但心里跟明鏡似的,他清楚地知道那塊玉佩的重要性,也知道那會帶來多大的麻煩。
“放心,我給你藏得好好的,誰也發現不了。”蘇念慈拍了拍他的胸口,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小石頭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似乎終于確認了安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頭,用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看著蘇念-慈,小小的嘴巴張了張,一個清晰又帶著幾分怯生生的音節,從他的喉嚨里發了出來。
“姐……姐。”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像羽毛一樣,輕輕地搔刮著蘇念慈的心尖。
這和之前在破廟里那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不同。
這一次,是清醒狀態下的,主動的,帶著全然信賴和依賴的呼喚。
蘇念慈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重生以來,面對過毒打,面對過人販子,面對過追殺,面對過饑餓和寒冷……她算計,她反抗,她逃亡,她像一頭孤獨的狼,用堅硬的外殼包裹住自已,從不曾示弱。
可是此刻,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一聲“姐姐”,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內心最柔軟的那個角落。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心底涌起,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寒冷。
她不再只是為了自已、為了復仇而活。
從這一刻起,她有了一個需要她保護的弟弟。
這個認知,讓她的肩膀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也讓她的內心,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力量。
“哎。”
蘇念慈吸了吸鼻子,忍住那股突然涌上來的酸澀,重重地應了一聲。
她伸出手,將小石頭緊緊地抱在懷里。
“姐姐在。”
小石頭在她的懷里,感受著那份雖然瘦弱但卻無比堅定的保護,小小的身體徹底放松下來。他把臉埋在蘇念慈的頸窩,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又叫了一聲:
“姐姐。”
這一次,聲音里,再也沒有了怯懦,只剩下滿滿的依戀。
牛車繼續前行,車輪滾滾,載著兩個相依為命的孩子,也載著一份新生的羈絆和希望。
前方的路還很長,很危險。
但蘇念慈知道,她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她的目光透過草堆的縫隙,望向遠方那座已經能看到模糊輪廓的縣城。
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堅定。
為了自已,也為了懷里的這個弟弟,她必須,也一定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殺出一條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