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能……幫幫我們嗎?”
這一聲夾雜著哭腔、卻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打動了年輕姑娘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林文君徹底愣住了。
她叫林文君,是三年前從京城下放到紅旗村隔壁公社的知青。在這個周圍人說話都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環境里,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如此標準的普通話了,更何況,這還是從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渾身臟兮兮的小女孩嘴里說出來的!
這讓她瞬間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小妹妹,你……你怎么了?”林文君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帕輕輕擦去蘇念慈臉上的淚痕,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還沒等蘇念慈回答,一旁的老王就嘆了口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地說了一遍,從她們是烈士遺孤,到被親戚虐待,再到想去北方投奔父親的戰友,卻因為沒有介紹信買不了票。
林文君聽完,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瘦弱可憐的孩子,心里又是同情,又是憤怒。同情他們的遭遇,憤怒那些惡親的所作所vei。
“太過分了!簡直是喪盡天良!”林文君氣得渾身發抖,她出身于書香門第,從小接受的教育讓她對這種欺凌弱小、背信棄義的行為深惡痛絕。
她拉著蘇念慈的手,柔聲問道:“小妹妹,你剛才說的普通話……是跟誰學的呀?說得真好聽。”
這是關鍵問題。
蘇念慈早就想好了說辭,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聲音低落地說:“我爸爸……我爸爸是軍人,他以前在京城待過,從小就教我說的。他說,要好好學習,以后才有出息。”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天衣無縫。一個走南闖北的軍人,會說普通話,再正常不過了。
林文君聽了,更是心疼得無以復加。她仿佛已經看到一個英雄父親,在犧牲前,對女兒寄予了多么深切的厚望。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林文君摸了摸她的頭,然后站起身,對老王說道:“王叔,這事我管了!”
“你管?”老王一愣,“文君,這可不是小事。沒有介紹信,誰也買不了票,這是規定。”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文-君的性子里,帶著一股屬于那個年代年輕人的執拗和理想主義,“他們是烈士的后代,現在有困難,我們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走投無路嗎?那我們和那些欺負他們的惡人有什么區別?”
她頓了頓,從自已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了一張蓋著紅章的介紹信和一些糧票,拍在桌子上。
“我這次是請假回京城探親,這是我們公社給我開的介紹信。王叔,您就當行個方便,用我的名義,幫他們買兩張去北方的車票!錢,我來出!”
老王和年輕的巡邏員都驚呆了。
他們沒想到,林文君竟然愿意為了兩個素不相識的孩子,做到這個地步。要知道,介紹信這東西,一個人就一張,用了就沒了。她把自已的名額給了這兩個孩子,她自已還怎么回京城?
“文君,你瘋了!?”老王急道,“你把介紹信給他們用了,你自已怎么辦?你都三年沒回家了!”
“我沒關系!”林文君的眼神異常堅定,“我回不去,大不了再等一年。可他們兩個孩子,要是留在這里,被那些壞親戚抓回去,會沒命的!王叔,我爸常教育我,人活著,得講良心。今天我要是眼睜睜看著不管,我這輩子良心都安不了!”
蘇念慈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自已據理力爭的知青姐姐,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暖流。
她原本只是想利用對方的同情心,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門路。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個叫林文君的姑娘,竟然善良和正直到了這個地步,愿意犧牲自已回家的機會來幫助她們。
這份沉甸甸的善意,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也讓她那顆被冰冷包裹的心,裂開了一道更大的縫隙。
“姐姐……”蘇念慈拉了拉林文君的衣角,仰起頭,認真地說道,“我們有錢,不能用你的錢。”
她攤開小手,露出了那張被汗浸濕的五塊錢。
林文君看著那張皺巴巴的錢,又看看蘇念慈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心中更是酸澀。這么小的孩子,竟然已經懂得了不愿虧欠別人。
老王看著眼前這一幕,聽著林文君那番擲地有聲的話,這個在車站見慣了人情冷暖的漢子,終于被徹底打動了。
他沉默了良久,猛地一拍大腿!
“罷了!罷了!”他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文君,你的介紹信收回去,你好不容易回趟家,不能耽誤了!這件事,叔給你想辦法!”
“王叔,你……”林文君和蘇念慈都驚訝地看著他。
只見老王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空白的票據,又找出筆和印泥,低頭“刷刷刷”地寫著什么。
他一邊寫,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我外甥就在鐵路局后勤上班,他們內部有時候會有一些機動票,不需要介紹信,就是……座位不太好,是那種最慢的綠皮慢車。我這就以我外-甥的名義,給你們申請兩張去北邊哈城的票。你們說的那個陸振華,是在哈城附近的軍區吧?”
蘇念慈的心狂跳起來,用力地點了點頭:“嗯!是!”
她父親的信上,地址就是指向哈城方向的北方軍區總部!
“那就行!”老王寫完,又從抽屜里拿出自已的私章,小心翼翼地蓋了上去,然后吹了吹墨跡,將兩張填好的票據遞給蘇念慈,“拿著這個,去三號窗口,直接就能換票。就說是鐵路局家屬票,沒人會為難你們的。”
他這是……在用自已的職權和關系,為她們偽造了兩張內部票!
這已經不是行個方便了,這是在冒著丟掉工作的風險幫助她們!
“王叔……”林文君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蘇念-慈更是被這接二連三的善意沖擊得有些發懵。她接過那兩張沉甸甸的票據,緊緊地攥在手里,然后拉著小石頭,對著老王和林文君,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叔叔!謝謝姐姐!這份恩情,蘇念慈記下了!將來,定當厚報!”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中的鄭重和承諾,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毫不懷疑。
拿著“內部票據”,蘇念慈幾乎沒遇到任何阻礙,就順利地從三號窗口換來了兩張貨真價實的火車票。
一張是全價票,一張是兒童半價票。目的地:哈城!
當那兩張印著油墨香味的硬紙板車票拿到手里的那一刻,蘇念-慈感覺自已的心臟都在顫抖。
去北方!
這個支撐著她從地獄里爬出來、一路逃亡的目標,終于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而是變成了觸手可及的現實!
“姐姐,我們……可以走了嗎?”小石頭仰著臉,看著那兩張車票,眼中充滿了期盼。
“嗯!可以走了!”蘇念慈重重地點頭。
林文君看著他們高興的樣子,也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開心。她看了看自已的車票,驚喜地發現:“真巧!我也是這趟車!雖然我的目的地比你們遠,但我們至少可以同行一段路。走,我帶你們去候車,離發車還有一段時間呢。”
有了林文君這個“本地人”的帶領,蘇念慈和小石頭少了很多麻煩。林文君不僅幫他們買了兩個熱乎乎的肉包子,還給他們打了壺熱水。
在候車室的角落里,蘇念慈和小石頭狼吞虎咽地吃著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肉包子,那鮮美的肉餡和松軟的面皮,簡直是無上的美味。
吃飽喝足,離發車的時間也近了。隨著“嗚——”的一聲長鳴,一列長長的、通體刷著綠漆的火車,冒著滾滾白煙,緩緩地駛入了站臺。
那就是他們即將踏上的“諾亞方舟”——綠皮火車。
“走,上車了!”林文君拉著他們,匯入了檢票上車的人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