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蟲聲唧唧,天空中繁星璀璨,習習夜風帶來了些許清涼。凈慈庵里的一處禪房內,一名年約十八九歲的少女正趴在窗臺邊上,雙手托著香腮,遙望星空發呆,目光迷茫中帶點傷感,仿佛在緬懷過往,又似在彷徨未來。
這名少女赫然正是白天在眾生殿前講經的“云裳圣姑”,不過此時的她已經放下了凈瓶,脫去了白色的云裳和頭紗,換上了一件粉紅色的宮裙,一頭秀發披散著,完全沒有了白天那種圣潔出塵,仿佛換了個人似的,嬌敢嫵媚,仿佛鄰家姐姐一樣和藹和親。
“姑娘,該吹燈睡覺了!”一名婢女走到少女身低聲道。
少女搖了搖頭道:“我還不困,要不你先去睡吧,讓我再待一會,白天總像戴著一副臉具,等到了夜深人靜時才能做回自己,這種日子什么時候才得終了?也許當年我們就不該逃的,大不了一死。”
少女說著回身看著婢女,眼圈微微有些泛紅,淚光點點,那悲苦的眼神讓人有些心碎。
婢女的眼圈也不覺紅了,低聲道:“姑娘瞎說什么,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是人?活著總是好了,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少女流著淚道:“如果生不如死,不如死了好,我已經受夠了這種偷偷摸摸,裝神弄鬼的日子了。我想姑奶奶了,想寶姐姐、林姐姐、還有二哥哥和探春姐姐她們了,我現在每天作夢都夢見自己在園子里玩耍,跟她們一起聯句,一起起詩社,一起賞雪、賞梅花,還有一起打絡子。”
婢女此時也被說哭了,哭著道:“姑娘快別說了,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咱們現在是欽犯,即便師太放咱們離開,也回不去了。”
少女流著淚續道:“過去了這么多年,姑奶奶不知還健不健在,寶姐姐她們只怕已經把我忘了吧,或許寶姐姐也不在了,薛家畢竟也遭了劫,林姐姐應該沒事,又有環哥兒保護她。
翠縷你說得對,咱們回不了,可是我不甘心就這樣過一輩子,就這樣慢慢地老去,而且師傅和師叔將來要做的事,恐怕也不能善了。”
婢女悲傷地道:“那還能怎么辦,至少咱們還不用像其他師姐妹一樣服侍香客。”
少女苦笑道:“傻子,你以為哪一天永遠不會到來嗎?在我之前的上任圣姑又在哪里?待我再大些,年老色衰了,只怕又會冒出一個圣姑來接替我了。”
婢女面色微變,顫聲道:“那咱們該怎么辦?”
少女彷徨搖首道:“我也不知道。”
這名少女的身份,大家應該都猜出來了,正是史湘云,而婢女則是湘云的貼身丫環翠縷。
話說當年太上皇復辟失敗后,史家隨即被查抄了,史湘云和翠縷倉皇逃出史府,本來想逃到賈家尋求庇護的,但當時正在全城大清洗,街上到處都有士兵把守,主仆二人只能慌不擇路地亂竄,恰好遇上了“好心”的覺慧師太。
這覺慧師太原名叫唐賽兒,是白蓮教首李修緣的師姐,那會正在京師一帶暗中傳教,租住在京中一處房屋內,湘云和翠縷主仆為了躲避追捕,好巧不巧,竟誤闖進唐賽兒的住處。
那唐賽兒平常便四處物識窮苦人家的少女,以收徒為名帶在身邊調教,再專門選出一部份模樣清俊伶俐的,留待日后派上用場,像史湘云這種受過良好教育,模樣又如此出挑的大家閨秀,自然再好不過了。
所以唐賽兒跟撿到寶似的,對湘云關懷備至,還幫助她逃出城去。當時的史湘云主仆正像驚弓之鳥一般,突然遇到對自己這么好的尼姑,自然感動不已,只以為遇到生菩薩了,對其感激萬分,乃至言聽計從。
在唐賽兒的哄騙之下,史湘云主仆跟著她一路南下,來到了湖廣鄖陽府,最后在這座凈慈庵定居下來。
剛開始的時候,史湘云主仆還挺慶幸的,湘云還拜了唐賽兒為師,隨其修煉佛法,不過漸漸地,史湘云便察覺到不對勁了,在唐賽兒的刻意包裝下,她成了圣潔出塵的圣姑,并以一些旁門左道的手法哄騙信眾。
這就算了,史湘云還發現了同門的師姐師妹似乎都不太正經,經常得單獨陪那些有錢的香客“探討佛法”,后來她才知道,所謂的探討佛法,實則是陪香客老爺睡覺,還美其名曰“參歡喜禪”,事實就是干青樓窯子一般的勾檔。
史湘云當時嚇得每晚睡不著覺,還試圖逃出庵去,結果每次都被抓回來,唐賽兒自然十分生氣,要不是看中湘云的模樣氣質,以及那受過良好教育才擁有的才華,她早就換人當圣姑了,讓湘云主仆接客去。
史湘云逃了七八次沒逃掉,也終于絕望了,再加上唐賽兒拿翠縷相威脅,她只好乖乖就范,老實配合扮演圣姑。
史湘云本來就模樣出挑,是釵黛一樣級別的美女,再加上滿腹才學,人又聰明,學東西特別快,很快便將各種經書倒背如流,講起經來游刃有余,有時甚至連唐賽兒本人也辯不過她。
唐賽兒自然歡喜之極,更加悉心培養,經過反復的練習,史湘云的演技越來越精湛,不僅嗓音練得中正平和,堪比現在的聲優,就連氣質也能隨時撤換,想圣潔出塵就圣潔出塵,讓人忍不住頂禮膜拜。
于是乎,唐賽兒便獲得了一個滿意的云裳圣姑,而湘云也用才華,暫時保住了自己和翠縷的清白,要不然主仆二人早就被派去以色侍客了。
言歸正傳,且說湘云此時又道:“今日白天在眾生殿前講經,我似乎見到環哥兒了。”
翠縷又驚又喜,脫口道:“當真?”
湘云點頭道:“雖然過去了多年,環哥兒又長高了許多,但應該是他沒錯,只不知他有沒有認出我來。”
翠縷喜道:“那姑娘為何不趁機與環三爺相認?”
湘云搖頭道:“李師叔當時正好在環哥兒旁邊,也不知是什么關系,我哪敢相認,還生怕被環哥兒認出來呢。若環哥兒跟李師叔是一伙的,認了也是白認,若兩人不是一伙的,我認了環哥兒,只怕反倒害了他。李師叔武藝之高,恐怕一出手就能要了環哥兒性命。”
翠縷驚道:“還是姑娘你考慮得周到,對了,婢子聽她們私下議論,昨日城里來了一個姓賈的五省總督,不會就是環三爺嗎?”
湘云愣了一下,搖頭道:“不可能吧,環哥兒雖不同尋常人,但這年紀如何當得了五省總督?”
由于擔心史湘云逃跑,唐賽兒幾乎把她軟禁了一般,所以這些年,史湘云過著相對封閉的生活,比之以前當閨閣小姐還沒自由,因此竟不知道賈環如今已名動天下了。
正在此時,靜夜中忽然傳來一聲斷喝:“哪來的鼠輩,敢來此佛門圣地撒野,站住!”
緊接著屋頂上傳來一陣亂響,似乎是有瓦片被踩碎了,然后是一連串的呼喝打斗聲,應該是有人在屋頂動起手來了。
湘云和翠縷驚訝地對視一眼,都聽出那吆喝聲正是主持覺慧施太發出的,倒不知是什么人半夜三更闖入此地呢?
湘云的心里莫名有些希冀,莫不成環哥兒認出了自己,所以派人深夜潛入庵里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