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久別重逢，總有說不盡的寒暄與心事。
林峰與錢森特意為李成梁一行人設宴接風，地點依舊選在了百香樓。
百香樓老板庖牛親自端菜上前，請李成梁品嘗。
他還主動將雅間今日的酒菜全免，直言“特迎保衛寒州的英雄們”。
這番心意讓李成梁等人心里格外受用。
觥籌交錯間，眾人開懷暢飲。
這一頓酒，不知不覺便喝到了入夜時分。
“林兄，你可知我在鎮遠關的這些日子，是怎么熬過來的？”
李義搭著林峰的肩頭，借著酒勁大吐苦水.
“整日里提心吊膽，既要應付虎賁軍的輪番猛攻，又要憂心寒州徹底淪陷，連片刻安穩都沒有。”
他悄悄抬手指了指不遠處已喝得酩酊大醉的李成梁與辛丑，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爹那般鐵骨錚錚的漢子，當初得知鎮遠城失守的那晚……竟哭了！”
“還是偷偷抹淚，半點不敢讓旁人瞧見。”
鎮遠縣是鎮遠關補給的必經要道。
彼時關內囤積的糧草雖夠支撐三月，可沒人敢賭寒州會不會被血狼軍徹底掌控。
一旦血狼軍在寒州扎根，鎮遠關便真成了一座孤立無援的“孤島”。
林峰聞言輕嘆了口氣，沉聲道：“李將軍心系寒州百姓，情到深處落淚，情理之中。”
話鋒一轉，他也不再藏著掖著，直截了當地問出了心頭疑惑：“李兄，寒州戰事膠著這么久，你們當真半分兵力都抽不出來馳援？”
李義緩緩搖頭，神色滿是苦澀：“鎮遠關原有守軍六千九百六十一人，如今只剩兩千六百四十四人了。”
“林兄，虎賁軍的攻勢太猛，我們能守住鎮遠關，已是拼盡了全力，實在分身乏術。”
“當初你送消息到鎮遠關時，我們非但無力馳援，甚至還曾動過向你借兵的念頭。”
林峰聽完，心頭的疑惑盡數消散。
他端起酒杯，語氣由衷：“寒州能從鬼門關上闖回來，實屬不易。李兄，我敬所有為寒州安危浴血奮戰的勇士，干！”
“林兄說得好，當敬！”
李義重重點頭，與他一飲而盡。
一杯酒下肚，李義忽然眼睛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對了林兄，周琪此人，你還記得嗎？”
周琪？
林峰腦中稍一思忖，便有了印象，隨即笑道：“猛虎山的賊寇周琪？我當年將他送去鎮遠關當兵，怎么，他出什么事了？”
李義咧嘴一笑：“那小子倒是爭氣，在軍中敢打敢拼，守鎮遠關時立了不少功勞，如今已是百戶之職了。他在關內常跟兄弟們講你的事跡，聽說你生擒了豪革，高興得跟過年一般。”
林峰亦覺欣慰，由衷贊嘆：“浪子回頭金不換，周琪能當上百戶，全憑他自己的本事。日后若有機會，我定去鎮遠關找他敘敘舊。”
這一晚，林峰與李成梁等人皆喝得酩酊大醉，連何時被人送回府中，都渾然不知。
與此同時，京城司禮監衙署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卓定端著茶水，腳步輕緩地走到劉璽面前，低聲喚道：“公公，請用茶。”
劉璽端坐在書案后，目光死死鎖在面前的名冊上。
平日里在皇帝跟前，他或是掌燈侍立，或是裝瘋賣傻。
可在卓定這類下屬面前，周身的威勢卻半點不藏。
劉璽接過茶杯呷了一口，淡淡贊道：“許久不在咱家身邊伺候，你這烹茶的手藝倒沒生疏。”
卓定暗暗松了口氣，連忙陪著笑臉回話：“小人時常念著在公公身邊伺候的日子，便是夜里做夢，都在琢磨著給您烹茶，半點不敢怠慢。”
劉璽嘴角微揚，語氣平淡：“行了，咱家身邊伺候的人夠用，你依舊在外頭替司禮監辦差便是。”
說罷，他從桌案右側取過一封任命文書，遞了過去。
“陛下已然定奪，命你隨陸將軍出兵薊州，擔任隨軍監軍。”
卓定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封文書，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比誰都清楚，這封文書的分量有多重。
內官隨軍監軍本無先例。
劉璽與秉筆太監魏南亭為了推成此事，耗費了不少心力。
卓定與文宇，皆是這盤棋里的棋子。
如今數次奔走總算沒有白費，內官監軍終于有了明確的任命。
往后這條路，算是徹底走通了。
“小人定竭盡全力辦差，絕不給公公丟臉！”
卓定“噗通”跪地，雙手鄭重接過任命文書，語氣擲地有聲。
劉璽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語氣溫和卻帶著叮囑：“好孩子，你的辦事能力，咱家信得過。但有兩件事，你去了薊州必須辦妥。”
“公公請講，小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卓定連忙應下，神經再度緊繃。
“第一，盯緊陸英，每日將他的行程、所見之人、所做之事，一一記錄稟報，不得有半分隱瞞。”
“第二，把糧秣牢牢攥在手里，萬萬不可讓陸英囤積過多糧草，以防生變。”
劉璽的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小人記下了！”卓定連連點頭。
“起來吧！”劉璽拉著他起身，話鋒一轉，“正事兒說完了，咱家還有個問題要問你，想清楚了再答。”
“公公請問！”卓定道。
“你在寒州待了不少日子，咱家問你，林峰這人辦事盡心與否？”
“對我司禮監的忠心有幾分？”
“是否好掌控？”
劉璽一連拋出三個問題，目光緊緊鎖住卓定，不肯放過他臉上的絲毫神色。
卓定沉思片刻，緩緩回話：“公公，林峰任縣尉時，對咱司禮監的生意照料得極為周到，沈河那邊運送的貨物，從未遭過匪寇洗劫。”
“后來北蠻入侵，戰事頻發，沈河從金山運送的貨物雖遭過幾次劫，卻絕非林峰之過。”
“他辦事確實得力，先前對司禮監的忠心，小人看在眼里，應當是有的。”
“只是林峰這人，能力大，野心也不小。”
“從前他只是縣尉，受制于鐘毓，也受制于東廠。”
“如今一躍成為寒州將軍，還得了陛下器重，賜了爵位與飛魚服，他對司禮監還能剩幾分忠心，小人實在不敢斷言。”
劉璽沉默著翻閱手中的名冊，良久才淡淡開口：“一個小小的獵戶，如今魚躍龍門，難免生出驕縱之心。”
“何況他在寒州與岳雷走得極近，聽聞二人早已稱兄道弟，不敲打敲打，怕是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卓定聞言，暗暗咧嘴，小聲道：“公公，林峰如今圣眷正濃，整個寒州境內，誰還能敲打得了他？”
劉璽抬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當了寒州將軍又如何？真當咱家當年扶植他做鎮遠縣尉，是白白出力？”
“他能有今日，本就是咱家司禮監的棋子，想掙脫掌控，沒那么容易！”
他頓了頓，吩咐道：“卓定，你去給南亭傳句話，寒州刺史的位子，推賈宇上去。”
劉璽身為司禮監掌印太監，表面上不顯山不露水，暗地里卻籠絡了不少忠于自己的朝臣。
先前寒州刺史秦榮棄城而逃，這刺史之位早已懸空，朝中這兩日正商議新人選。
賈宇表面上不與朝臣結黨，實則是劉璽的心腹。
其人歷任禮部、戶部、通政司之職，精明強干，名聲極好。
秦榮落馬后，寒州亟需有能力之人前去收拾爛攤子、重整民生。
賈宇外放擔任刺史，勝算極大。
劉璽要做的，便是推他一把，把這枚能牽制林峰的棋子，穩穩送到寒州去。
卓定領命退下后，劉璽拿起一枚玉佩在手中緩緩把玩，嘴角噙著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
“林峰，你終究逃不出咱家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