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開口的，是公安局長趙立。他放下了手中的保溫杯，身體前傾，那張國字臉上，剛才的驚慌失措已經(jīng)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發(fā)現(xiàn)獵物蹤跡時的敏銳。
“配套文化設施？”趙立的聲線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我怎么記得，高新區(qū)那邊，除了幾家KTV和洗腳城，只有一個私人畫廊，還掛著非營利機構(gòu)的牌子。”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死死鎖住魏東。
“五千萬，就支持了這么一個畫廊？魏市長，這手筆，未免也太大了吧？”
“晴川畫廊”四個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會議室里最后的偽裝。
轟！
城建局那個胖子局長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滿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想起來了！趙局長說得對！就是那個畫廊！我老婆還去看過，說里面冷冷清清，一天都看不到幾個人，掛著的畫也跟鬼畫符似的，根本看不懂！”
“我也聽說過……”文旅局長推了推眼鏡，幽幽地補刀，“聽說那畫廊的老板，是蘇晴女士吧？那可是有名的才女……好像，是市長您的夫人？”
一石激起千層浪！
“對啊！我想起來了！蘇晴女士！”
“原來是市長夫人的畫廊，怪不得有這么大的支持力度！”
“五千萬……嘖嘖，這文化事業(yè)，搞得可真夠高端的！”
一句句看似“恍然大悟”的議論，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地扎向魏東的要害。
剛才還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在趙立的帶領下，瞬間化作了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餓狼，毫不猶豫地向昔日的領頭羊露出了獠牙。
魏東的那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鐵青，轉(zhuǎn)為煞白，最后，又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
他撐在桌面上的雙手，青筋暴起，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捏得發(fā)白。
他想發(fā)火，想拍桌子，想像剛才一樣，用雷霆之怒震懾住這群反水的下屬。
可他不能。
他發(fā)現(xiàn)，自已所有的威嚴，所有的手段，在“晴川畫廊”這四個字面前，都變得蒼白無力。
他失控了。
他親手點燃的火，最終燒到了自已的身上。他以為自已是獵人，卻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被所有人圍獵的獵物。
“夠了！”
魏東猛地站起身，發(fā)出野獸般的咆哮。
然而，這一次，沒人怕他。
眾人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嘲弄和快意。
魏東的咆哮，在空曠的會議室里回蕩，卻像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沒能激起半點漣漪。
沒人怕他了。
那一聲怒吼，非但沒有重塑他的威嚴，反而暴露了他最后的虛弱。
像一頭被狼群圍攻的雄獅，發(fā)出了生命終結(jié)前，最不甘的悲鳴。
“魏市長，先別激動嘛。”
公安局長趙立慢條斯理地開口了，他甚至還端起了自已的保溫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那份閑庭信步的姿態(tài)，與會議室里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掌控了全場的節(jié)奏。
“大家都是為了解決問題。”趙立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回魏東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上，“既然錢局長想起來，市里還有這么一筆……‘配套文化設施建設’的專項資金，那事情就好辦多了嘛。”
他刻意加重了“文化設施建設”這幾個字，其中的譏諷意味，毫不掩飾。
“五千萬。”趙立伸出五個手指，對著眾人比了比，像一個精明的商人，在計算一筆唾手可得的利潤，“這筆錢，別說區(qū)區(qū)四千萬的供暖費了，就連剛才大家提到的教師工資、工程款，怕是都能解決一大部分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鉆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在遞刀子。
遞給在場每一個被魏東逼到墻角的人，一把足以致命的刀子。
“對啊！”城建局那個胖子局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肥肉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看向魏東的眼神里，充滿了報復的快意，“趙局長說得對！有這五千萬，還用得著動我們那些救命的工程款嗎？！魏市長，這筆錢，是不是該拿出來，給全市人民一個交代？！”
“交代？！”魏東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他死死地瞪著那個第一個反水的胖子，“張大海！你他媽的忘了你屁股底下那點事了？！”
“我屁股底下干凈得很！”張大海梗著脖子，寸步不讓，“倒是市長您，這五千萬的‘文化基金’，賬目是不是也該讓大家看一看了？我相信，紀委的同志，對此應該會很感興趣！”
“你！”
魏東氣得渾身發(fā)抖，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墻倒，眾人推。
剛才還噤若寒蟬的官員們，此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個個圍攏上來，露出了最鋒利的牙齒。
“是啊市長，既然是專款，就該有詳細的支出明細吧？”
“這筆錢要是能解決供暖集團的問題，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市長夫人為我市文化事業(yè)做貢獻，我們都理解，但……五千萬，這個數(shù)目確實有點……”
一句句看似“為公”，實則“催命”的話語，從四面八方涌來，將魏東包裹得密不透風。
他環(huán)視著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這些昨天還在他辦公室里點頭哈腰的下屬，此刻卻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他。
他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瞬間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撐在桌上的雙手，緩緩松開，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跌坐回椅子里。那張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臉，在短短幾分鐘內(nèi)，垮塌下來，只剩下灰敗的死氣。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最后的宣判。
趙立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tài)，接管了會議的主導權(quán)。
“同志們，我看這件事，就不要再耽擱了。”他的視線掃過全場，“我提議，立刻成立由市紀委牽頭的專項工作小組，對這筆五千萬的‘文化基金’，進行全面的審計。”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眾人的反應，然后繼續(xù)說道：“同時，在審計結(jié)果出來之前，為保證我市的社會穩(wěn)定和政府公信力，建議將這筆資金先行凍結(jié)，并從中劃撥四千萬，用于償還拖欠供暖集團的債務。各位，有意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