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兒子扶著的孔穎達看到這頭老牛,忽然就鼻子一酸,差點沒哭出來。
孔穎達推開自已兒子,仔細地檢查了一下自已的衣著,然后整衣撣袖,朝著牛車行叉手禮,低頭不語,心中瞬間就有了底氣。
而離裴行儉講座的街道最近的一側是一家酒樓,靠近街道的方向一間包廂里這會人滿為患,李二正優哉游哉的喝著茶湯,他今天可是特意白龍魚服出來準備看戲的。
對他來說其實很樂意看到這一幕,為何道家都成大唐的國教了,死對頭佛教還能活著?這其中肯定是有朝廷從中作梗,但儒家之前可沒有對頭,純純的一家獨大。
牛車車轅上坐著一個頭發胡子全部發白的老車夫,旁若無人地來到裴行儉身前三丈處,老車夫扯了一下韁繩,老牛緩緩地停下。
程咬金和尉遲恭兩人趴在窗戶上,本來他們對這事才是最不關心的,不過昨天有人給好幾家國公府上都送了信,然后他們才明白這是誰干的。
尉遲恭看到了孔穎達大笑著說道:“哈哈,孔穎達居然來了,他是真不怕自已被氣死嗎?”
程咬金搖搖頭:“老黑,你小看這老家伙了,這東西畢竟是人家家傳的學問,老家伙學了一輩子的《論語》,真要是認真辯論起來,恐怕不一定就會輸。
這個小家伙還是年紀太小了,除非能把篡改這本書的人請過來,老家伙這次看來是認真了。”
裴行儉也睜開眼睛疑惑地看著那輛牛車,這誰來了?這么大的面子,沒看孔穎達都是走進來的嗎?
孔志約直接小跑過去,先是把老車夫攙扶了下來,然后放好馬凳,這才伸手掀開車簾,低著腦袋態度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尉遲恭疑惑道:“老孔不會是請外援了吧?他兒子還給人當上牛馬了?什么來頭?”
等了好一會,牛車中才探出一顆光禿禿的腦袋,上面沒幾根頭發,只有幾個偌大的老人斑。
老人先是看了一眼遠處坐著的裴行儉,雖然人都老得不成樣子了,但那一雙眼睛卻是亮的嚇人,看了一會,然后笑著點了點頭。
然后目光看向遠處的孔穎達,笑著開口說道:“咦,小沖遠你也來看熱鬧了?”
孔穎達保持著行禮的姿勢都沒敢抬頭,腰彎的更低了:“學生不孝,讓這種妖孽出世,居然驚動了顏師,實在是罪該萬死,故今日沖遠會與其辯經,讓世人知曉對方的言論純粹是一派胡言。”
老頭子笑容收斂了許多,擺擺手:“既然來了,那就安心聽個熱鬧,你都這么大年紀了,還跟一個奶娃娃計較干什么?待會你坐老夫旁邊。”
孔穎達整個人都是懵的,他怎么有點沒聽明白,而那老頭已經看向車旁五十歲出頭孔志約。
“你是小沖遠的兒子吧?叫什么來著?你滿月的時候老夫還抱過你來著,當時還尿了老夫一手。”
孔志約老臉一紅,非常尷尬的說道:“老祖宗喚我志約便可,小時候不懂事,老祖宗勿怪,我來扶您下車!”
裴行儉也看到了,這老頭的年紀太大了,他站起身一邊施禮,一邊朝薛禮說道:“薛護法,這位老爺爺年紀大了,你去幫老人家下車。”
薛禮點頭,快步走上前,不著痕跡地把孔志約給推開,然后自已呲著一嘴白牙,憨厚地笑道:“老爺爺,我背您下來。”
而酒樓靠近大街的包廂中,同時傳來兩聲驚呼。
“臥槽!”
“臥槽!”
兩聲驚呼聲先后響起,大夏天的程咬金瞬間背后出了一層冷汗,他轉頭對著正在喝茶湯的李二說道:“陛下!出事了!”
李二正在和房玄齡和長孫無忌等人討論《掄語》,想看看能不能從中找出什么漏洞,他倒不是想幫儒家,就是單純的覺得張紹欽的腦子沒自已的好使。
桌子上的幾人瞬間看向窗口,李二倒是很淡定:“怎么?打起來了嗎?不是派了金吾衛維持秩序嗎?”
“顏老頭來了!”
李二擺擺手:“顏師古來就來唄,他戰斗力還不如孔穎達呢。”
“是顏之推……”
“砰,嘩啦。”
包廂里傳來瓷器落地的聲音,桌子上的幾個人默契地轉頭看向程咬金,李二都有些哆嗦:“你再說一遍,誰來了?”
“顏之推……”
包廂里幾人瞬間起身來到窗戶前,程咬金和尉遲恭都被擠到了一旁,李二看了一眼薛禮背上的老頭子,等確認了之后長長嘆了一口氣。
“阿難,去讓人送一副華蓋給顏師遮陰,給下面那小子說一聲,讓他再等等!
另外快馬讓人通知張紹欽,讓他馬上收手,不能講了,萬一把顏師給氣昏了,這個名聲他背不住。”
一身管家裝扮的張阿難點點頭,馬上就去安排了,薛禮把老頭子背到最前方的蒲團旁,扶著對方坐下。
顏之推笑了笑,露出沒剩幾顆的牙齒,拍了拍薛禮的肩膀:“嚯,少年郎有副好身板啊!”
薛禮笑著施禮:“老丈謬贊了!”
顏之推剛剛坐下,就有幾人舉著華蓋走了出來,直接在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路上開孔,插進了華蓋,然后施禮后躬身退走。
一人臨走時還在裴行儉耳邊耳語了幾句,裴行儉聽完之后就開始哆嗦了,不過想到先生的叮囑,還是咬了咬牙走上前。
行的是正統儒家禮節:“裴行儉見過老祖宗。”
張阿難交代的人已經快步往城外趕去,準備去藍田通知張紹欽,結果就在此時,李二他們對面的那家商鋪二樓,靠著街道的窗戶被人打開。
長孫無忌注意到了,馬上把李二扯到自已身后,結果就看到張紹欽呲著一嘴白牙站在窗口,懷里還抱著一個孩子,正朝這邊招手呢!
“陛下,藍田侯就在對面。”
李二看了一眼,對面窗口不正是張紹欽抱著張瑾初嗎!小丫頭可能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多人,在自已老爹懷里還興奮地一竄一竄的,小嘴里“哦哦哦”的喊著,一條白藕似的小胳膊亂揮著。
李二本來想黑臉,卻擔心被自已外孫女看到,只能笑著罵道:“小王八蛋,知節,他不一定認識顏師,你過去告訴他一聲。”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