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書？！”
“絕筆？！”
皇帝和皇后的爭吵戛然而止。
他們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同時僵在了原地。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劉太醫(yī)手中那封沾著血跡的信上。
那暗紅色的血跡，狠狠地刺進了他們的心臟。
沈安連忙上前，用顫抖的手接過血書，恭敬地呈給皇帝。
皇帝伸出手，卻發(fā)現(xiàn)自已的手也在抖。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打開了那封用血寫成的信。
皇后也立刻湊了過來，一同看去。
“陛下、皇后在上，臣妾唐圓圓泣血叩稟。”
“臣妾不孝，有負(fù)圣恩。近日連番噩夢，總見三朵金蓮凋零枯萎，原以為只是尋常夢魘，未敢驚擾圣聽。今日方知，腹中已有骨肉三月，想必，這便是夢中那三個與臣妾緣薄的孩兒了。”
“臣妾福薄，恐無法將他們平安帶到這世間，再見陛下皇后。賊人勢大，以至親之妹性命相脅，臣妾身為姐姐，斷無坐視之理。此行，九死一生。這三個孩兒，怕是保不住了。還請陛下皇后，見諒臣妾之無能......”
看到這里，皇后再也忍不住了。
她仿佛看到了那三朵在夢中枯萎的金蓮，仿佛看到了自已那三個還未出世就面臨生死劫難的曾孫女......
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攫住了她。
“哇——”的一聲，皇后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哀鳴，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出，“圓圓......”
皇帝的虎目也瞬間赤紅，他只覺得鼻頭一酸，一股熱流涌上眼眶。
一滴滾燙的淚，終究是落了下來，砸在了那血色的字跡上。
他們強忍著悲痛，繼續(xù)往下看。
“......臣妾一介女流，生死事小，賤命一條，不足掛齒。”
“唯心中所念，所憂，所懼者，唯夫君沈清言一人而已。”
“臣妾近日亦屢屢夢見夫君，夢中他身著一身刺眼的白衣，在江南煙雨中與臣妾揮手作別，身后江水滔滔，竟浮起一具黑棺......”
“臣妾每每從夢中驚醒，心神俱裂，日夜難安，深恐夫君在江南遭奸人所害，此乃臣妾心中最懼之事。”
“若臣妾此去不歸，只求陛下皇后念在臣妾與夫君夫妻一場，念在腹中這三個無緣孩兒的份上，徹查江南之事，保我夫君沈清言一世平安！”
“若能如此，臣妾死而無憾，在九泉之下，亦會感念天恩，為陛下皇后日夜祈福......”
”不孝孫媳圓圓，絕筆。”
信不長，卻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這是一個怎樣深明大義，又怎樣情深義重的孩子啊！
在自已和腹中胎兒生死一線，即將踏上黃泉路之際，她沒有一句為自已求情的話，沒有一句咒罵敵人的話。
她心心念念，放不下的，竟然還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丈夫的安危！
而血書中提到的第二個夢。
沈清言身穿白衣，江中浮起黑棺......
一提到沈清言在江南穿著白衣，皇帝和皇后如同被雷電擊中，臉色瞬間大變！
他們這才猛然想起來，他們不止做了一個夢！
他們還做了第二個夢！
一個與血書中所寫，一模一樣的夢！
所有的巧合，在這一刻，都變成了鐵一般的事實！
所有的自我安慰，在這一封血書面前，都被擊得粉碎！
原來，唐圓圓也做了這兩個夢！
三個夢，在不同的地點，由不同的人做出，卻環(huán)環(huán)相扣，完美印證！
這不是天意示警，又是什么？！
“天哪......”皇帝喃喃自語，手中的血書飄然落地，他的身體晃了晃，臉上是一種信念崩塌后的巨大恐懼。
這個時候，什么證據(jù)，什么國本，什么朝臣的看法，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有人要害他的孫兒清言和曾孫！
而他這個做祖父的，竟然還在這里跟妻子爭吵，還在為那個逆子辯解！
“啊——！！！”
皇帝發(fā)出一聲震天的怒吼，他再也顧不上什么帝王儀態(tài)，整個人像瘋了一樣跳了起來，指著門外，用盡全身的力氣咆哮道：
“來人！傳朕旨意！！”
“沈安！你！親自帶禁軍！立刻給朕去東宮！把東宮給朕圍起來！”
“從現(xiàn)在開始，沒有朕的命令，太子和他宮里的一只蒼蠅，都不許飛出來！”
”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滔天殺氣。
“再傳朕令！調(diào)動京城所有御林軍！”
“金吾衛(wèi)！全給朕出動！封鎖全城！”
“火速馳援城南瓦窯！告訴領(lǐng)兵的將領(lǐng)，此行只有一個目的——救人！”
皇帝的聲音在巨大的寢殿內(nèi)回蕩，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給朕告訴他們，唐側(cè)妃和她腹中的皇嗣，還有唐家二姑娘，若有半點損傷......”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從牙縫里擠出最后一道命令：
“......朕要整個東宮，給他們陪葬！！”
總管太監(jiān)沈安被皇帝那狀若瘋虎的模樣和話語中的血腥氣駭?shù)脺喩硪欢哙拢溃丝痰幕实鄄皇窃谡f氣話。
這位掌管天下數(shù)十年的帝王，一旦真正動了殺心，京城必將掀起一場腥風(fēng)血雨。
“奴才......奴才遵旨！”
沈安連滾帶爬地沖出寢殿，他那平日里總是四平八穩(wěn)的聲音，此刻也變得尖利而急促：“傳陛下口諭！禁軍統(tǒng)領(lǐng)何在？！立刻點齊三千禁軍，隨咱家前往東宮！快！快！快！”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宮廷長夜里傳出老遠，如同平地驚雷。
“傳陛下旨意！御林軍、金吾衛(wèi)，所有當(dāng)值將士，立刻集結(jié)！火速前往城南廢棄瓦窯！唐側(cè)妃和唐二小姐若有半點損傷，提頭來見！”
一道道命令迅速傳遍了整個皇宮。
鳳儀宮內(nèi)，皇帝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極致的憤怒過后，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后怕。
他看著床上早已哭得昏厥過去的皇后，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封浸染著淚水與血跡的絹布，眼中充滿了悔恨與自責(zé)。
他恨自已！恨自已為何如此遲鈍！恨自已為何還要對那個逆子心存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