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閉上了眼睛,手指用力地揉著太陽穴。
那三個孩子......最大的不過七歲,最小的還在襁腳之中,他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那是他的親曾孫,是皇室的血脈。
將三個不諳世事的幼兒流放到瘴氣橫行的南疆,與殺了他們何異?!
禁軍統領又說。
“周氏和吳氏,帶著三個孩子,就在宮門外的青石板上,以頭搶地,額頭......都磕出血了。”
“砰!”
皇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睜開了眼,那雙眸子里布滿了血絲。
“她們以為,用三個孩子做盾牌,朕就奈何不了她們了嗎?她們以為,磕幾個頭,流幾滴血,就能抵消清言斷掉的胳膊和圓圓腹中垂危的皇嗣嗎?!”
“癡心妄想!”
皇帝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
最終,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冷光。
“傳朕旨意!”
“周氏、吳氏,縱容行兇,罪無可恕,賜白綾,于宮門前自盡,為她們的兒子和丈夫,保留最后一份體面。”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皇帝竟是要將太孫妃和齊王妃也一并處死!
“另外......明珠他們三個就留在京都,有朕親自在上書房教養!”
“遵旨!”
禁軍統領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旨意傳出宮門,周氏與吳氏面如死灰,抱著自已的孩子發出最一聲凄厲的哭喊。
禁軍統領不過多時又回來了。
“太孫妃周氏......她......她從一個隨行的老嬤嬤手中,請出了一件東西......”
“是......是元后的鳳袍!”
“什么?!”
孝賢元后,是皇帝的結發妻子,是沈詢、沈誦、沈清言的親祖母。
她早已仙逝多年,但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無人能及。
而那件鳳袍,是元后生前最喜愛的一件禮服,封存于東宮的祠堂之內。
那是皇帝心底最柔軟、最不愿被人觸碰的一塊逆鱗!
周氏在這個時候請出元后鳳袍,其心可誅!但其意,也再明確不過!
皇帝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一言不發,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沈朝仁和皇后等人緊隨其后。
當皇帝的龍輦駕臨午門城樓之上,他居高臨下地望去。
只見宮門外的青石廣場上,周氏和吳氏正長跪于地。
在她們面前,一個巨大的紫檀木匣被打開,一件金線繡鳳、光華流轉的鳳袍靜靜地躺在其中。
盡管歲月流轉,那鳳袍依舊華美如新,仿佛還帶著故人的溫度。
周氏哭泣道。
“陛下!臣媳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您寬恕!但臣媳今日,不是以太孫妃的身份跪在這里,而是代早已長眠地下的母后,求您一件事!”
她字字泣血。
“母后生前,最疼的便是廢太子!她曾抱著襁褓中的廢太子對您說,希望這孩子將來能像您一樣,成為一個有擔當的君王!這話,陛下您還記得嗎?!”
皇帝的身形猛地一晃,扶住城墻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他當然記得。
那一日,陽光正好,他心愛的妻子抱著他們新生的長子,笑靨如花。
那一幕,是他記憶中最溫暖的畫面之一。
周氏見狀,知道自已的話起了作用,她繼續哀聲道:
“廢太子為了兩個兒子生死......沈詢和沈誦犯下滔天大罪,死有余辜!陛下將他們凌遲處死,是為國法,是為清言報仇......臣媳無話可說!”
“可是陛下......您知道嗎?他們在午門之上,在被千刀萬剮之時,哀嚎的不是疼痛,他們喊的是——皇祖父,我們錯了!”
“皇祖母,孫兒不孝!......”
“他們喊著,是他們豬油蒙了心,是他們對不起您和元后皇祖母的教誨!”
“他們是帶著無盡的悔恨死去的啊,陛下!”
皇帝可以對沈詢他們的罪行感到憤怒,可以為沈清言的遭遇感到心痛,但他無法對另外兩個孫子臨死前的悔悟無動于衷。
那一聲聲皇祖父,一聲聲皇祖母,讓他這位鐵血帝王的心,亂了。
吳氏也哭倒在地,凄厲地喊道:“陛下!求您看在元后娘娘的份上!看在沈詢和沈誦已經伏法的份上!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我們愿被流放南疆,永世贖罪!”
“只求您......只求您給這三個無辜的孩子一條生路啊!”
說著,兩個女人將身邊的三個孩子緊緊摟在懷里。
那三個也發出了驚恐的哭聲。
城樓之上,一片死寂。
沈朝仁看著御座上沉默不語的皇帝,心中一沉。
他知道,事情要糟。
皇帝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件鳳袍,又掃過那三個在母親懷中瑟瑟發抖的孩童,眼神中充滿了掙扎、痛苦、憤怒與一絲......不忍。
良久,良久。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滔天怒火已經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罷了......”
他吐出這兩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沙啞,“周氏、吳氏縱容行兇,本應賜死。
但念在元后情面,及沈詢、沈誦二人臨終尚有悔意,姑且饒爾等一命。”
此言一出,周氏和吳氏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巨大的狂喜,拼命磕頭:“謝陛下!謝陛下不殺之恩!”
“即日起,廢去周氏太孫妃、吳氏齊王妃之位,貶為庶人,流放南疆煙瘴之地,終身不得赦免,不得回京。”
“至于那三個孩子......”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堅定而冷硬:“......他們,不必隨行。留在京中,由朕親自教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