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吹拂著官道兩旁的落葉,卷起一陣塵土。
一支緩慢而肅穆的車隊,正朝著江陵的方向行進。
車隊的最前方,是梁王府的親衛,他們一個個神情肅穆,腰間的佩刀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車隊的中央,是一輛由八匹黑馬拉著的巨大馬車,車身用最名貴的金絲楠木打造,上面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有車頂上系著的一條長長的白幡,在風中無聲的飄蕩。
馬車里,安放著旭陽伯老夫人周云音的棺槨。
緊隨其后的,是葉長生的馬車。
他穿著一身重孝,形容枯槁,自從母親下葬后,他就變得沉默寡言,整日只是呆呆的坐在車里,抱著母親的牌位,一言不發。
唐圓圓和七個孩子們的馬車,跟在最后。
這是一輛特制的,極為寬敞的馬車,里面鋪著厚厚的地毯,擺著小幾和軟墊,足以容納他們母子八人。
沈清言身為親王,不能擅自離開京城,只能派了最得力的手下沈一,帶領一隊精銳暗中護衛。
離別時,他抱著唐圓圓,在她耳邊只說了一句:“辦完事,早點回來。我在家等你。”
車隊行進的速度很慢,氣氛也總是壓抑的。
唯一能給這趟沉重的旅途帶來一絲生氣的,便是孩子們的天真爛漫了。
“捏......釀,餓。”
最小的芙蕖奶聲奶氣的喊道,她特別早慧,居然已經會說話了。
打破了車廂里的寧靜。
她們和水華三姐妹,也穿著素色的孝服。
“好,娘給你們拿吃的。”
唐圓圓笑著摸了摸她們的小腦袋,先是拿出羊乳喂了三個孩子,又從一旁的食盒里,拿出了一盤精致的糕點。
那糕點呈寶塔狀,上面點綴著各色的果脯和茱萸,看起來賞心悅目。
“哇!是重陽糕!”大一些的沈文瑜眼睛一亮。
今日,正是九月初九,重陽佳節。
“都來吃吧。”唐圓圓將糕點放在小幾上,“今日是重陽節,登高望遠是做不成了,但吃一塊重陽糕,祈求平安康健,還是可以的。”
七個孩子立刻圍了過來。
沈辰一如既往的有些呆呆的,他拿起最大的一塊,沒有自已吃,而是先遞到了唐圓圓的嘴邊,糯糯的說:“阿娘,吃。”
唐圓圓心里一暖,笑著咬了一小口,“辰兒真乖,自已吃吧。”
沈辰這才捧著糕點,小口小口的吃起來,臉上的表情滿足又認真。
沈凰拿起一塊糕,細細的看著上面的紋路,突然開口道:“聽聞北邊的匈奴使團,也快要動身了。他們也過重陽節嗎?”
沈文瑾聞言,立刻接口道:“小姑奶奶,這你就有所不知了。《西京雜記》有載,匈奴人好騎射,秋高馬肥之時,常有圍獵之俗,與我朝重陽登高之意,倒有幾分相通。但他們不吃糕,他們吃肉。”
沈文瑜此刻卻皺起了小小的眉頭,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他看著窗外,緩緩說道:“算算時日,我們去江陵祭祖,再回來,路上差不多要一個月。那匈奴使團從北疆出發,腳程快的話,說不定......我們回京的時候,正好能碰上他們。”
“哎呀,那可熱鬧了!”沈凰挑起秀氣的眉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圓圓聽著孩子們的對話,心里卻是一動。
應該......不能這么巧吧?
她笑著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甩開,伸手幫小女兒擦了擦嘴角的糕點屑。
......
兩日后,車隊行至一處驛站休整。
葉長生終于找回了一絲理智。
他收拾了儀容,主動來到了唐圓圓的房間。
他的眼睛依舊紅腫,但眼神卻恢復了往日的清明。
“圓圓。”他坐下后,開門見山,“有件事,我必須跟你商量。”
“兄長請說。”唐圓圓給他倒了杯熱茶。
葉長生捧著茶杯,聲音沙啞的說道:“母親的喪儀,以及你認祖歸宗的儀式,我們必須盡快辦理。到了江陵,不能有任何耽擱。”
“我知道,兄長放心。”唐圓圓點了點頭。
“不,你不知道。”葉長生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我怕的,是夜長夢多。怕的是,京城那邊,會出意外。”
他看著唐圓圓,一字一句的說道:“你別忘了,匈奴人要來了。”
“這和我們認祖歸宗,有什么關系?”
“關系大了!”葉長生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匈奴使團此來,名為朝貢,實為試探。公主都來了。”
“和親,是他們必然會提出來的要求。”
”放眼整個大周,有哪個皇子親王,比你家王爺更合適?”
唐圓圓搖頭說,“我已經被陛下賜為正妃了。”
葉長生繼續說道:“但是邊塞太遠了,南疆那邊......匈奴人得到的消息,必然是梁王沈清言尚未迎娶正妃。”
“如果他們帶來一位公主,點名要嫁給梁王,并且非正妃之位不嫁,你說,陛下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在國家安危面前,在南疆隨時可能生變的節骨眼上,犧牲一個王爺的婚事,換取南疆的暫時安寧,這筆買賣,太劃算了!”
“到那個時候,你怎么辦?”
葉長生緊緊的盯著她,“你在世人眼中,只是一個丫鬟出身的平妻。就算陛下承認你是我的妹妹,但在所有儀式完成之前,在你的名字沒有正式寫入葉家族譜,沒有得到朝廷的正式冊封之前,你的身份,依舊是名不正,言不順!”
“一旦匈奴公主入了府,以正妃自居,你和你的孩子們,將置于何地?!”
這一連串的質問,讓唐圓圓徹底愣住了。
看著她震驚的表情,葉長生知道自已說動了她。
他緩了口氣,道:“所以,我們必須趕在匈奴人抵達京城之前,完成所有的儀式。”
“讓你成為名正言順的,旭陽伯府嫡長女,葉長寧!”
“只有這樣,你的地位才無可撼動,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