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寅時。
胤祿一夜未眠,坐在值房里盯著案上那張青龍山地形圖。
圖上標注的每一處埋伏,每一道防線,他都爛熟于心。
可心里那股不安,怎么也揮不去。
鄂倫岱推門進來:“主子,趙虎準備好了。”
“讓他進來。”
趙虎進來時,已經換上了弘晟的衣裳。
石青色的袍子,腰間系著白玉帶,頭上戴著金冠,遠遠一看,活脫脫就是誠親王世子。
胤祿繞著他轉了一圈,點點頭:
“不錯,記住,到時候你只管放信號,放完就趴下,不管發生什么事,都不要抬頭。”
趙虎應道:“小的明白。”
“去吧,丑時出發,寅時必須到山頂。”
趙虎退下后,鄂倫岱低聲道:
“主子,奴才總覺得心里不踏實。”
胤祿看著他:“說。”
“趙虎是咱們的人,可萬一準噶爾人認識弘晟呢?萬一他們看出是假的呢?”
胤祿沉默片刻,道:
“那就賭一把,賭他們沒見過弘晟。”
鄂倫岱還想說什么,門外傳來親兵的聲音:
“主子,雍親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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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進來時,臉色比往常更凝重。
他坐下后,開門見山:
“老十六,我剛從皇阿瑪那兒來。”
胤祿心頭一凜:“皇阿瑪有何旨意?”
胤禛看著他,緩緩道:
“皇阿瑪問我,八月初八之后,該如何處置陳世倌的黨羽。”
胤祿一怔:“這…這不是還沒到八月初八嗎?”
胤禛點頭:“所以我才覺得不對勁,皇阿瑪從來不提前問這種事,他問,說明他心里已經有了計較。”
胤祿沉吟:“皇阿瑪怎么說?”
胤禛壓低聲音:“他說,不管八月初八結果如何,涉案的人,一個都不能留,何氏兄弟死了,但他們在京城的黨羽還在,還有那些被陳世倌捏住把柄的官員,都要清理。”
胤祿心頭大震。
一個都不能留,這意味著要大開殺戒。
“四哥,皇阿瑪這是…”
“這是要清洗。”胤禛道,“借著陳世倌的案子,把那些結黨營私、首鼠兩端的人,一網打盡。”
胤祿沉默。
清洗,意味著血流成河。
可若不洗,那些被陳世倌捏住把柄的人,隨時可能成為禍患。
“皇阿瑪有沒有說,讓誰來辦這個差事?”
胤禛看著他:“你。”
胤祿心頭一凜。
“皇阿瑪說,你查案有功,熟悉內情,這個差事,非你莫屬。”
胤祿沉默。
這不是美差,是燙手的山芋。
清洗黨羽,必然得罪人。
得罪的人越多,日后越難立足。
皇阿瑪這是在用他,也是在試他。
“四哥,弟弟該接嗎?”
胤禛看著他,目光復雜:
“你沒有選擇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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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胤祿去見了康熙。
行殿里,康熙正在批折子,見他進來,放下朱筆:
“老四告訴你了?”
“是。”胤祿跪倒,“兒臣請旨,容兒臣考慮幾日。”
康熙挑眉:“考慮?你不愿意?”
胤祿叩首:“兒臣不是不愿意,是怕辦不好,清洗黨羽,牽扯太多,兒臣年輕,資歷淺,恐怕難以服眾。”
康熙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十六,你倒是說實話。”
胤祿垂首:“兒臣不敢欺瞞皇阿瑪。”
康熙起身,踱到他面前:
“你說得對,你年輕,資歷淺,可正因為年輕,才敢下手,那些老油子,瞻前顧后,辦不成大事。”
他頓了頓:“朕讓你辦這個差事,是因為你心里有桿秤。你知道什么人該殺,什么人該留,你不會濫殺無辜,也不會放過真兇。”
胤祿抬起頭。
康熙看著他:
“老十六,朕問你,若讓你來辦這個差事,你打算怎么辦?”
胤祿想了想,道:
“兒臣以為,當分三步,第一步,查清所有涉案人員的名單,按罪責輕重分類,第二步,首惡必誅,脅從可憫,那些被陳世倌脅迫的,若能主動交代,可從輕發落,第三步,殺一儆百,但不宜株連太廣,以免人心惶惶,反生事端。”
康熙點頭:“有理,那你說,何氏兄弟在京城的黨羽,有多少人該殺?”
胤祿沉吟:“據兒臣所知,何氏兄弟安插的人,大多是兵部和翰林院的,這些人聽命于何氏兄弟,未必知道陳世倌的事。若一概殺之,恐怕…”
康熙打斷他:“恐怕什么?”
“恐怕有冤殺。”
康熙盯著他,良久,緩緩道:
“老十六,你心太軟。”
胤祿心頭一凜。
“朕告訴你,這些人,不管知不知情,都該死。”康熙一字一句,“因為他們聽命于何氏兄弟,就是背叛朝廷。背叛朝廷的人,沒有冤枉一說。”
胤祿后背滲出冷汗。
“可…”
“沒有可是。”康熙擺擺手,“你回去好好想想,八月初八之后,給朕一個答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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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胤祿回到值房。
剛坐下,就有親兵來報:阿拉布坦求見。
阿拉布坦進來時,臉色鐵青。他坐下后,壓低聲音道:
“十六爺,出事了。”
胤祿心頭一凜:“什么事?”
“我父親留在熱河的那幾個人,死了。”
胤祿霍然起身:“死了?怎么死的?”
阿拉布坦搖頭:“不知道。今早我去找他們,發現他們全死在自己帳里,一刀封喉,沒有掙扎的痕跡。”
胤祿腦中念頭急轉。
那幾個人,是烏爾袞留在熱河的舊部,與準噶爾暗中往來。
他們死了,誰殺的?
準噶爾人滅口?
還是另有其人?
“尸體呢?”
“還在原地。我沒讓人動。”
胤祿抓起腰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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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那幾人的營帳。
尸體橫七豎八躺在帳內,一共五人。
胤祿蹲下身,仔細查看傷口。
刀口從左耳根劃過咽喉,一刀斃命,與德保、孫承恩的死法一模一樣。
又是這種刀法。
他起身,環顧四周。
帳內沒有被翻動的痕跡,兇手只殺人,不取物。
“阿拉布坦臺吉,這幾個人這幾天見過什么人?”
阿拉布坦想了想:“昨兒晚上,有人看見一個黑衣人進了他們的營帳。但那人蒙著臉,看不清長相。”
“從哪個方向來的?”
“東邊。”
東邊,準噶爾驛館的方向。
胤祿心頭雪亮。
是準噶爾人殺的。
他們殺人滅口,是為了防止這幾個人泄露更多秘密。
可他們為何現在才殺?八月初八還沒到,他們不怕打草驚蛇嗎?
他們已經不需要這幾個人了。
“鄂倫岱,”他轉身,“準噶爾驛館那邊,有什么動靜?”
“沒有。一直很安靜。”
胤祿沉吟。
太安靜了。
安靜得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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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胤祿去了胤禛的營帳。
胤禛正在用晚膳,見他進來,放下筷子:
“又出事了?”
胤祿將那五人的死說了一遍。
胤禛聽完,沉默片刻,道:
“老十六,你有沒有想過,準噶爾人可能已經撤了?”
胤祿一怔。
“撤了?”
“對。”胤禛道,“他們殺了這幾個人滅口,然后就撤了。什么八月初八,什么青龍山,都是幌子。他們根本沒想動手。”
胤祿心頭大震。
“四哥的意思是,咱們被騙了?”
胤禛點頭:“有可能。你想,策零敦多布為什么要在八月初一那天走?為什么又要派人回來說陳世倌被抓住了?他一直在制造假象,讓咱們以為他們要動手。可實際上,他們早就撤了。”
胤祿腦中念頭急轉。
若真如四哥所說,那他們這些天布的局,豈不是白費了?
可陳世倌呢?陳世倌在哪兒?
“四哥,若準噶爾人撤了,陳世倌呢?”
胤禛看著他,緩緩道:
“陳世倌可能根本不在準噶爾人手里。他可能還在熱河。”
胤祿心頭一凜。
陳世倌還在熱河?
在哪兒?
他忽然想起那五個死人,那五個人是被滅口的。
滅口的人,可能是準噶爾人,也可能是陳世倌。
若陳世倌殺了他們,那他就還在附近。
“四哥,弟弟得去找他。”
胤禛點頭:“去吧,但小心些,陳世倌這個人,比咱們想的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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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胤祿帶著人搜遍了行宮周圍。
沒有找到陳世倌的蹤跡。
他站在武烈河邊,望著黑沉沉的河水。
陳世倌,你到底在哪兒?
鄂倫岱從黑暗中走來:“主子,有發現。”
“說。”
“那五個人的營帳里,有一塊碎布。”鄂倫岱遞上一塊青色的布片,“是在一個死人手里攥著的。”
胤祿接過布片,湊到火把下細看。
布料是普通的棉布,但邊緣有燒灼的痕跡,是殺人時被火把蹭到的。
他把布片翻過來,看見上面有一個字,“三”。
用血寫的。
那個死人臨死前,寫下了這個字。
“三”,三爺。
陳世倌。
胤祿握緊那塊布片,心頭狂跳。
陳世倌殺了這五個人,就在今天。
他還在這兒。
“搜!”他轉身,“方圓二十里,給我搜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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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胤祿站在一座廢棄的關帝廟前。
廟門虛掩著,里面一片漆黑。
他打個手勢,士兵們悄悄圍了上去。
鄂倫岱一腳踹開門,沖了進去。
廟里空無一人,只有一尊殘破的關公像,還有滿地的灰塵。
但灰塵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通往神像背后。
胤祿走到神像背后,發現那里有一塊木板。
掀開木板,下面是一條密道。
他舉著火把,一步步往下走。
密道盡頭,是一間石室。
石室里點著一盞油燈,一個人坐在燈前,背對著他。
胤祿停下腳步。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是陳世倌。
他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胡須亂蓬蓬的。
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
“十六爺,你終于來了。”
胤祿盯著他:“你知道我會來?”
陳世倌笑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他站起身,指著對面的石凳:
“請坐,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胤祿沒有坐,盯著他:
“陳世倌,你已經無路可走了。”
陳世倌點頭:“我知道,我殺了那五個人,就是為了讓你找到我。”
胤祿一怔:“你故意的?”
“對。”陳世倌道,“我故意留下那塊布片,故意寫下那個‘三’字,就是為了讓你找到這兒來。”
胤祿心頭大震。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陳世倌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因為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事?”
陳世倌一字一句:
“你查的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胤祿怔住了。
“假的?”
“對。”陳世倌道,“何氏兄弟不是我殺的,是別人殺的,準噶爾人不是我聯系的,是別人聯系的,那五個死人,也不是我殺的,是別人殺的,我只是一枚棋子,替人背黑鍋的棋子。”
胤祿腦中念頭急轉。
“誰?”
陳世倌盯著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皇上。”
胤祿渾身一震。
“你…你說什么?”
陳世倌苦笑:“十六爺,你以為皇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嗎?他什么都知道,何氏兄弟是他的人,準噶爾是他放進來的,這整盤棋,是他布的。”
胤祿怔住了。
陳世倌繼續道:“他要清洗朝堂,要鏟除那些結黨營私的人。可他不能自己動手,那樣會留下罵名,所以,他需要一個替罪羊,一個能替他背黑鍋的人。”
他指著自己:“我就是那個替罪羊。”
胤祿的腿有些發軟。
“你有什么證據?”
陳世倌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看看這個。”
胤祿接過信,拆開。
信是康熙的親筆,他認得那筆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八月初八之后,你可以死,也可以活,朕給你兩條路。”
胤祿拿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這…這是…”
陳世倌看著他:“十六爺,你現在明白了嗎?你查的這些天,追的這些線索,抓的這些人,都是皇上讓你查的、讓你追的、讓你抓的。他不是在考驗你,他是在用你。”
胤祿沉默。
良久,他抬起頭: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陳世倌笑了:
“因為我快死了,我活不過今晚。”
胤祿心頭一凜。
“你要…”
陳世倌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
“這是鶴頂紅,我父親留給我的,他說,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就用這個。”
他看著胤祿:“十六爺,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查案的時候,沒有濫殺無辜,沒有屈打成招,你替何卓驗過尸,替隆科多辨過冤,你心里有桿秤。”
他站起身,走到胤祿面前:
“所以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明白,這朝堂之上,沒有真正的黑白,只有利益,只有權謀。你若要活下去,就要學會在這渾水里游。”
胤祿盯著他,久久不語。
陳世倌轉身,走回燈前,拿起那個小瓷瓶。
“十六爺,后會無期。”
他拔開瓶塞,仰頭飲下。
胤祿沖上去時,他已經倒在地上,嘴角流出黑血。
“陳世倌!”
陳世倌看著他,眼中最后的光芒漸漸暗淡:
“那封信…是假的…我騙你的…”
胤祿怔住了。
“皇上…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多疑…”
他的頭一歪,再無聲息。
胤祿跪在尸體旁,握著那封信,手在發抖。
假的。
又是假的。
陳世倌臨死前,還在騙他。
可為什么要騙?
他拿起那封信,對著燈細看。
信上的字,確實是康熙的筆跡。
可紙張不對,這是普通的宣紙,不是御用的箋紙。
是偽造的。
陳世倌偽造了這封信,想讓他懷疑康熙。
他想讓他在最后關頭,與康熙離心。
好狠的心。
胤祿站起身,看著地上的尸體。
陳世倌死了。
帶著所有的秘密,死了。
那五個人的死,是不是他殺的,已經無從查證。
準噶爾的事,是不是他聯系的,也無從查證。
他把自己做成了一團迷霧,讓胤祿永遠看不清真相。
鄂倫岱從密道口探進頭來:“主子,您沒事吧?”
胤祿搖搖頭,走出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