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運(yùn)城。
鎮(zhèn)天塔最高層，密室。
三道身影分坐三方。
陸長明居中，雙手交疊擱在膝上，面無表情。
左側(cè)是天工司古河，右側(cè)是龍淵武大副校長燕驚寒。
三人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燕驚寒先開的口。
他猛地一拍扶手。
“林海這條老狗！”
“誰給他的膽子，敢?guī)е响`族的人踏入天運(yùn)府轄區(qū)？！”
燕驚寒七階氣血翻涌，密室內(nèi)的空氣都在震顫。
古河沒有接話，渾濁的老眼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瞌睡。
“驚寒。”
古河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你知道林海背后站著誰嗎？”
燕驚寒沉默了一瞬。
他當(dāng)然知道。
林海是七品鑄兵師。
這個身份本身就已經(jīng)足夠嚇人了。
整個龍國能達(dá)到七品的鑄兵師，雙手?jǐn)?shù)得過來。
但真正讓人忌憚的，不是他的鑄兵術(shù)。
而是他背后的那張關(guān)系網(wǎng)。
龍京三大世家中的兩家，都與林海有著極深的利益往來。
他鍛造的靈兵，流通在龍國最頂層的權(quán)力圈子里。
甚至有傳言，龍京某位大人物的佩劍，就出自林海之手。
“我知道。”
燕驚寒咬著后槽牙。
“但我不在乎。”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當(dāng)年天運(yùn)府丟掉一整座衛(wèi)城的時候，紫靈族在干什么？”
“趁火打劫！精神控制了兩千個我們的兄弟，逼他們自相殘殺！”
“現(xiàn)在倒好，要和平共處了？”
“共處個屁！”
燕驚寒一字一頓，殺氣森然。
古河放下茶杯，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說的這些，我比你更清楚。”
“但問題是，現(xiàn)在主和派的聲勢太大了。”
古河抬起眼皮，看向陸長明。
“府主，您應(yīng)該比我們更了解龍京那邊的風(fēng)向。”
陸長明依舊沒有說話。
密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
陸長明終于動了。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深處的巨大沙盤前。
沙盤上標(biāo)注著整個龍國的版圖。
紅色區(qū)域代表人族控制區(qū)，灰色區(qū)域代表淪陷區(qū)。
灰色，比紅色多得多。
“你們看看這張圖。”
陸長明的聲音很平靜。
“二十年前，灰色區(qū)域只占三成。”
“十年前，四成。”
“現(xiàn)在，將近六成。”
他伸出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版圖邊緣幾個標(biāo)注著異族名稱的區(qū)域。
“南境有炎魔族，西境有風(fēng)隼族，北境有冰原巨人族。”
“東海之下，還有深淵海族。”
“而紫靈族，盤踞在西南荒原，族群總數(shù)超過百萬。”
陸長明收回手指。
“龍國的敵人，從來就不只是異獸。”
“這些異族，每一個都在等著我們露出破綻。”
“主和派的邏輯很簡單——敵人太多，不能四面樹敵，能拉攏一個是一個。”
“所以他們想用領(lǐng)土換和平。”
“用妥協(xié)換時間。”
燕驚寒冷笑。
“換時間？換的是給異族壯大的時間！”
“紫靈族進(jìn)駐一萬，下次就是十萬，再下次就是百萬！”
“等他們站穩(wěn)了腳跟，控制了周邊城池的人心，到時候想趕都趕不走！”
“這不叫和平共處，這叫引狼入室！”
古河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
“驚寒說得沒錯。”
“紫靈族天生擅長精神侵蝕，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懸在頭頂?shù)牡丁！?/p>
“今天笑臉相迎，明天翻臉比誰都快。”
“和這種族群談和平？”
“與虎謀皮罷了。”
古河年邁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但林海背后的人，連我都不敢輕易得罪。”
“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密室再次安靜下來。
三個人都很清楚。
這件事的本質(zhì)，從來就不只是一個紫靈族駐地的問題。
這是龍國內(nèi)部，主戰(zhàn)派與主和派之間，一場曠日持久的博弈。
而林海，只是主和派推到前臺的一枚棋子。
真正下棋的人，坐在龍京。
陸長明轉(zhuǎn)過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所以我把這件事，丟給了沈天。”
古河和燕驚寒同時抬頭。
“我很好奇。”
陸長明的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他會怎么做。”
燕驚寒皺起眉頭。
“府主，這件事對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來說，是不是太重了？”
“林海是七品鑄兵師，背后站著龍京的龐然大物。”
“紫靈族更是個燙手山芋，打不得罵不得，趕走了還要被扣上破壞和平的帽子。”
“這種局面，就算是我來處理，都得掂量再三。”
陸長明沒有回答燕驚寒的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沙盤上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灰色區(qū)域。
良久。
古河緩緩開口。
“驚寒，冷靜一下。”
“你我都清楚，現(xiàn)在最穩(wěn)妥的做法，不是打。”
燕驚寒猛地轉(zhuǎn)頭。
“你說什么？”
古河渾濁的老眼里面沒有怒火，只有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才有的疲憊與清醒。
“把他們請回去。”
“丟了面子。”
“但至少不會跟林海背后的人撕破臉。”
“不會讓紫靈族找到對天運(yùn)府動手的借口。”
燕驚寒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想反駁。
但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因?yàn)樗拦藕诱f的是對的。
林海背后站著的，是龍京。
是那些坐在龍國最高權(quán)力中樞里的人。
天運(yùn)府再強(qiáng)，也只是龍國版圖上的一塊拼圖。
胳膊擰不過大腿。
古河站起身，佝僂的脊背在密室的燈光下拉出一道蒼老的影子。
“我最擔(dān)心的，是沈天那孩子。”
陸長明抬眼。
古河的聲音沉了下去。
“他太年輕了。”
“年輕人血?dú)夥絼偅劬锶嗖贿M(jìn)沙子。”
“他要是一怒之下動了手，殺了紫靈族的人……”
古河沒有說下去。
但密室里的三個人都明白后果。
主和派會瘋狂反撲。
龍京的那些人會以此為把柄，給沈天扣上一頂“破壞人族與異族和平大局”的帽子。
輕則剝奪一切職務(wù)，永不錄用。
重則……
“他的天賦太耀眼了。”
古河的語氣里帶著心疼。
“十七歲，逼近七階的戰(zhàn)力，極品靈兵隨手可煉。”
“這樣的天才，龍國百年難出一個。”
“如果因?yàn)檫@件事，過早地暴露在那些人的視線里……”
“如果讓主和派認(rèn)定他不是自已人，不站在同一條線上……”
古河轉(zhuǎn)過身，看著陸長明。
“府主，對沈天來說，這未必是一件好事。”
密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燕驚寒低著頭，雙拳死死抵在膝蓋上。
他恨。
恨自已無法一刀砍了林海那條老狗。
恨那些龍京的蛀蟲。
但更恨的是——古河說得全對。
古河拄著拐杖，向門口走去。
“我得提醒那孩子，不要意氣用事。”
“林海和紫靈族的人，請回去就行了。”
“忍一時，海闊天空。”
陸長明終于開口了，點(diǎn)點(diǎn)頭。
“可以。”
但陸長明話鋒一轉(zhuǎn)。
“無論他做出什么選擇。”
“我陸長明，都會替他兜底。”
古河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意外。
燕驚寒也猛地抬起頭。
“府主？”
陸長明站起身，負(fù)手走到沙盤前，手指落在天運(yùn)府的位置上。
“紫靈族的確龐大。”
“百萬族群，精神力冠絕諸族，連我都忌憚三分。”
“但——”
他的手指從天運(yùn)府緩緩滑向整個版圖的中心。
“天運(yùn)府，是龍國的天運(yùn)府。”
“龍國有八大邊防府，數(shù)十座衛(wèi)城，人口數(shù)以億計。”
“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
陸長明收回手，語氣不變。
“紫靈族敢在暗處搞小動作，敢滲透，敢策反。”
“但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對天運(yùn)府動手。”
“因?yàn)槟遣皇菍μ爝\(yùn)府宣戰(zhàn)。”
“那是對整個龍國宣戰(zhàn)。”
密室里一片死寂，燕驚寒的呼吸變得粗重。
古河的手微微發(fā)顫。
陸長明坐回椅子。
“把該說的話帶到。”
“但也告訴那個孩子。”
“他不需要怕任何人。”
“在天運(yùn)府的地盤上，我說了算。”
古河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綻開一個釋然的笑容。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