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九月初二,夏縣城隍廟前,秋陽灼灼,曬得青石板地泛白。廟前空場上黑壓壓擠著上千人——有夏縣本城的百姓,有從張店鎮救出的奴戶,還有連日來從周鄉聞訊投奔的佃農、匠戶、貨郎。人群散著汗味、塵土味,以及一股壓抑多年驟得釋放的躁動。
場子中央壘起一座土臺,臺上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松木桿,桿頂懸著那面「李」字大旗。旗下,一字排開十張條案,每張案后坐著一名書辦,筆墨冊籍具全。案前則堆放著新繳的糧袋、成折的棉衣、還有從縣庫里起出的銅錢一一穿成串,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李彥仙站在臺前,未披甲,仍是一身洗白的青布直綴。他身后立著宋炎、呂圓登、杜開、王滸、單孝忠等將領,皆默然肅立。更后方,兩百名經歷過夏縣、張店兩戰的老兵持械列隊,雖衣衫駁雜,卻自有一股剽悍之氣。
「鄉親們,」李彥仙開口,聲不高,卻因場中極靜而字字清晰,「這幾日的事,大伙都瞅見咧。夏縣光復,張店旗莊已破,金賊的糧,咱們分咧;金賊的械,咱們繳咧。可這就夠咧么?」
他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或激動、或茫然、或猶疑的臉。
「不夠。」他自問自答,聲音陡然一沉,「金賊屠俺親眷、占俺家園、逼俺剃發易服,這血仇,分幾石糧就能揭過?這屈辱,殺幾個旗丁就能洗清?」
人群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起伏。
「如今,北地烽煙已起。岳太尉在南方誓師北伐,其麾下驍將已北渡黃河,正與太行義士合兵,要光復舊疆。呂梁山、五臺山的好漢也都動彈咧。」他頓了頓,抬手指向北方,「可咱們腳下這河東之地,金賊仍設州縣、駐重兵、編旗莊,瞅我等如牛羊犬馬!」
「咱們該咋辦?」他猛然踏前一步,聲如裂帛,「是領咧糧,躲回山里,等金賊大軍回來,再被捉去剃發為奴?還是?」
他「嗆啷」一聲拔出腰間雁翎刀,刀鋒直指蒼天:「撿起刀槍,割咧這狗辮子,隨俺李彥仙殺賊,殺出一個堂堂正正、不戴枷鎖的活法來!」
「啪!」一聲輕響。臺下人群中,一個面皮黝黑、額帶鞭痕的漢子,突然從懷里摸出一把生銹的剪刀,左手抓起腦后那根細黃的辮子,右手一合!辮子落地,像條死蛇。
那漢子抬頭,眼眶赤紅,嘶聲吼道:「張店旗莊奴戶王栓子!愿隨李大當家殺賊!報我爹娘妹子血仇!」
這一聲如投入滾油的冷水。剎那間,場中響起一片「咔嚓」、「咔嚓」的剪割之聲!辮子紛紛落地,有人用剪,有人用刀,甚至有人互相幫忙,生生扯斷。許多婦人邊剪邊哭,孩子嚇得哇哇大叫,卻又被父母緊緊摟住。
臺上,宋炎低聲對身旁書辦下令:「記:自愿割辮從軍者,即刻登記名籍,發安家糧三斗、錢五百文。家眷無依者,編入后營,撥屋安置,由公中供每日口糧。」
呂圓登拄著月牙鏟,看著臺下那紛亂卻決絕的景象,低念一聲佛號,眼中卻隱有淚光。他想起六年前陜州城破時,那些被迫剃發的百姓絕望的眼神。今日,這剪刀剪斷的不只是辮子,是六年屈辱的鎖鏈。
登記從軍的隊伍,從巳時一直排到申時。最終造冊:夏縣本城青壯投軍者二百一十七人,張店奴戶投軍者三百八十四人,周鄉來投者一百九十二人,合計七百九十三人。加上原有老兵二百余,李彥仙麾下頓時擴充至千人。
然這千人中,真正見過血、習過戰陣的,不足三成。其余多是握慣鋤頭、使慣針線的百姓。且兵器雖有繳獲,甲胄卻嚴重不足——棉甲僅百余副,皮甲三十副,鐵甲更只有從女真謀克、十夫長身上剝下的十幾領。
「不敢等。」當夜軍議,李彥仙在地圖前斬釘截鐵,「金軍主力注意力尚在太行、呂梁。平陽府周邊諸縣防備空虛,正是我等擴大戰果之時。若等其回過神來,抽兵南壓,我等這千余新軍,守不住夏縣。」
宋炎指尖在地圖上快速點劃:「平陸縣在夏縣西南,臨黃河跟陜州城隔河相望,縣小墻矮,守軍不足二百,且多是漢軍旗。聞喜縣在夏縣東北,乃通往絳州要道,城堅些,守軍約三百。此二縣若下,我可控黃河一段,并扼東北咽喉。」
「還有旗莊。」杜開悶聲道,「張店雖破,可平陸、聞喜周邊,還有曹張、湯山、東鎮三處大旗莊。莊內皆有存糧、奴戶。趁其尚未警覺,一并拔咧,既得糧,又得人。」
「分兵。」李彥仙凝視地圖,片刻后決斷,「宋炎,你率老兵一百、新軍三百,配迅雷銃二十桿,掌心雷三十枚,今夜出發,奔襲平陸。杜開,你率老兵五十、新軍二百五十,配弓弩三十副,明ㄦ拂曉出發,取曹張旗莊。王滸,你率老兵五十、新軍二百,同樣配置,取湯山旗莊。單孝忠留守夏縣,整訓其余新軍,修繕城防,督運糧草。」
他看向呂圓登:「大師,聞喜縣城較堅,須用計。聞喜城外有座寶泉寺,住持當年與灑家有一面之緣,或可為內應。勞你帶二十名機警弟兄,扮作游僧、香客先行潛入,探查布防,相機行事。灑家自率主力三百,隨后接應。」
眾將凜然領命。
九月初四子夜,平陸縣,宋炎的人馬如鬼魅般出現在縣城西墻下。城頭巡卒稀疏,燈火昏暗。平陸非軍事要沖,承平多年,守備早懈。
義軍中十名善攀者,口銜短刀,借飛虎爪悄登城墻,摸掉崗哨,放下繩梯。三百人魚貫而上,直撲縣衙。途中僅遭遇兩隊巡夜旗丁,未及呼號便被弩箭射倒。
至縣衙,衙門竟大開,里頭燈火通明。原來這夜縣令正宴請城中富戶,觥籌交錯間,忽見持刀漢子涌入,頓時癱軟。宋炎兵不血刃,控住全城。點檢府庫,得糧八百石,銀錢若干,另釋獄中囚犯——多是抗租欠稅的農戶,其中青壯百余人當場愿從軍。
同日拂曉,杜開部抵達曹張旗莊時,莊門才開,趕早集的莊戶正進出。杜開命新軍中選出三十名原張店奴戶,仍穿著破舊衣袍,假作逃難流民,哭求莊丁收容。莊門管事罵罵咧咧出來驅趕時,潛伏在側的義軍驟起發難,奪門而入。
莊內旗丁百余人,半數尚在睡夢中。戰斗短促激烈,杜開親斬旗莊管隊,余眾或降或逃。此戰繳糧五百石,解救奴戶三百余人,其中百二十人當場割辮投軍。
王滸部行軍稍慢,午后抵達湯山旗莊時莊中已得警訊,寨門緊閉。王滸不躁,命人喊話,稱乃「夏縣忠順營奉命巡防」。莊中管隊疑慮,登上寨樓觀望。王滸部下舉起繳獲的女真旗幟,又推出兩名俘虜的漢軍旗卒上前答話。
寨門剛開一縫,王滸暴起,一刀劈翻門卒,部眾一擁而入。莊中抵抗比曹張激烈,血戰半個時辰方定。王滸左臂中箭,仍力戰克莊。此戰得糧四百石,救奴二百余,自身傷亡亦達三十余人。
九月初五已時,聞喜縣東,呂圓登一行已于前日抵達寶泉寺,掛單寺中。這「了塵和尚」捐了五兩銀子的香火,又顯露一手精湛佛法,頗得住持好感。從住持口中,呂圓登探得:聞喜城守將乃女真謀克阿里刮,麾下有女真甲士五十,漢軍旗二百。阿里刮暴虐,常鞭撻士卒,漢軍怨氣暗涌。
更巧的是,住持提及:阿里刮篤信佛教,每月初五必來寶泉寺上香,隨行僅帶親兵十人。今日正是初五。
呂圓登當即定計。他命隨行義軍藏身寺后柴房,自與住持在禪堂誦經等候。果然,辰時末,阿里刮乘馬而至,入寺禮佛。待其跪拜時,呂圓登暴起發難,月牙鏟橫掃,親兵未及反應,阿里刮人頭已飛!埋伏義軍同時殺出,控制寺門。
隨后,呂圓登令兩名膽大的沙彌,持阿里刮頭顱及信物,疾奔聞喜城下,詐稱「謀克詳穩大人在寺中遇刺,命城中漢軍旗隊正速來護駕」。漢軍旗隊正劉珪本就怨恨阿里刮,不疑有他,率百余人出城。至寺前,見呂圓登持鏟而立,腳下滾著阿里刮頭顱,頓時明白。
呂圓登厲聲道:「劉隊正!夏縣已復,李彥仙大當家十萬義軍即刻便到!你是想為這狗賊陪葬,還是反正立功,光復漢家城池?」
劉珪目瞪口呆,身后正黑旗漢軍一片騷動。此時,李彥仙所率主力恰趕到,三百人列陣寺前,雖多為新兵,但旗幟鮮明,刀槍如林。劉珪見大勢已去,又見女真主子已死,咬牙下馬,單膝跪地:「末將愿降!愿為先驅!」
當日午后,劉珪率部返城,詐稱「接謀克詳穩大人回城」。守門女真甲士見是熟面孔,開門放入。李彥仙部隨后突入,巷戰半日,殲女真甲士四十余人,余者逃散。聞喜縣克。
傍晚,東鎮旗莊莊中管事已聞風聲,緊閉莊門,準備死守。李彥仙克聞喜后,馬不停蹄,匯合杜開、王滸兩部,率眾七百余,圍東鎮莊。莊墻高厚,強攻不易。
李彥仙卻不急。他令新降的劉珪率數十人,穿漢軍旗衣甲,到莊下喊話,稱「聞喜大軍已至,特來傳令征調壯丁糧草」。莊中管事登墻觀望,見確是「官軍」,又見遠處塵土揚起,似有大隊人馬,心下驚疑。
正猶豫間,莊內奴戶區忽然火起!原來呂圓登早已派精干弟兄,趁亂潛入莊中,聯絡奴戶。此刻見外頭大軍壓境,奴戶中膽大者奮起發難,四處縱火,奪械殺旗丁。莊內大亂,管事顧此失彼。
李彥仙見火起,下令總攻。義軍架梯攀墻,內外夾擊。戰至亥時,莊破。
至此,九月之初,不過五日。李彥仙部連克夏縣、平陸、聞喜三縣城,并張店、曹張、湯山、東鎮四處大旗莊。控地南北百里,東西六十里,得糧逾四千石,解救奴戶、平民近兩千,麾下兵力擴至一千五百余,聲勢大振。
九月初六夜,聞喜縣衙,燈火通明。李彥仙卻無半分喜色。他盯著地圖,對圍坐的將領沉聲道:「捷報頻傳,然危機已迫。我軍五日下三縣四莊,動靜太大。平陽、絳州金軍,至遲三五日內,必遣兵來剿。」
宋炎點頭:「斥候報,平陽府方向已有兵馬調動跡象。且我軍雖眾,新兵過多,戰力不齊,分守各縣力有未逮。」
「不能守。」李彥仙斷然道,「收縮兵力,集中糧械。聞喜、平陸二縣,只留少量哨探,百姓愿撤者,發糧遷入夏縣。主力聚于夏縣、張店、東鎮三處,互為犄角。白坡渡水寨須增兵,控死黃河通道。」
他手指點向地圖上「陜州」方向:「如今最緊要者,是速與岳家軍取得聯絡。若岳太尉麾下有一旅之師能北渡黃河,與我會于夏縣,則河東局勢可為之一變!」
「報——!」忽然,堂外親兵急入,奉上一枚蠟丸,「白坡渡守軍截獲一艘從南岸潛來的小舟,舟人自稱岳監軍麾下信使,此蠟丸須親呈李大當家!」
滿堂驟靜。李彥仙劈手奪過蠟丸,捏碎,展開內中紙條。只掃一眼,他渾身劇震,仰天長笑,笑中帶淚。
眾將驚問。李彥仙將紙條傳示,上僅十字:「兩河忠義巡社,會獵絳州。」落款是兩個力透紙背的字——岳翻。
秋風穿堂而入,燭火搖曳。地圖上,黃河南北,似乎有兩支箭頭,正穿越烽煙,緩緩靠攏。
呂圓登合十低誦,宋炎目光灼灼,杜開、王滸等將領則激動得滿臉通紅。李彥仙緩緩起身,走至窗前,望向南方無垠夜空。
八年了。從陜州孤城浴血,到中條山蟄伏,再到今日連戰連捷……這條路,尸山血海,終于看見了第一縷破曉的微光。他輕聲自語,卻似誓言:「岳太尉,李某在河東,等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