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未初,午門前的熱鬧終是散了場。
東宮太監李恒一路小跑而來,手里甩著拂塵,胖臉上堆滿了笑意:
“幾位殿下!太子殿下有令,請幾位爺去東宮歇歇腳,殿下那是特意讓人備下了宮里最好的金瘡藥,說是要親自給幾位殿下上藥呢。”
這本是兄友弟恭的好事。
可誰知,老二朱樉和老三朱?對視一眼,竟是極其默契地搖了搖頭。
朱?揉著腰,齜牙咧嘴地說道:
“李公公,勞煩回去跟大哥說一聲,這藥我們就不去了,左右這打也挨完了,趁著還沒傳到父皇那讓他老人家想起來給我們‘加餐’,二哥,咱們還是先各回各家吧?”
朱樉也是連連點頭,一臉的歸心似箭:
“正是正是,府里還有一堆事等著料理,就不去叨擾大哥了。”
朱橚在一旁聽得滿頭霧水。
這兩人平日里去東宮蹭飯比誰都勤快,今日這是轉性了?
朱橚忍不住開口道:
“二哥,三哥,大哥那東宮里可是藏著不少太醫院都弄不到的極品金瘡藥,去抹一點也好得快些啊。”
朱?聞言,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朱橚,隨后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伸手指了指朱橚的腦門,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教導道:
“老五啊,你這就還沒開竅,跟你三哥好好學著點。”
“這點皮肉傷算什么?但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你想想,咱們受了這般‘大罪’回去,你三嫂看了豈能不心疼?”
朱?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蕩漾的笑容:
“這時候往床上一趴,哼哼唧唧地喊兩聲疼,讓她給上個藥,喂口湯,再溫言細語地哄一哄,那才叫神仙日子。”
朱樉也是一臉的贊同,甚至還帶著幾分得意:
“正是此理!前幾日我惹那正房不痛快了,正愁沒法子哄。這回我這是被連累誤傷,回去那就是傷員,多冤枉啊!你那二嫂一看我這慘狀,還不心軟得跟水似的?這不得好好享受一下這溫柔鄉?”
朱橚聽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這就是已婚男人的智慧嗎?
二哥,您那正妃可是王保保的胞妹,馬背上滾大的草原明珠。三嫂也是將門里淬出的金枝,弓馬嫻熟不輸兒郎。今日被打的名頭可不怎么好聽,此番歸府,不知兄長們是紅綃帳里試溫存,還是演武場上見真章?
想當年這兩個哥哥沒成親的時候,那是金陵城的兩個小霸王,紈绔界的扛把子,黑白兩道通吃的主。
如今成了家,竟也學會了這般“以退為進”的手段,果然是洗白上岸了。
老二老三對視一眼,盡皆從對方眼中讀到了幾分身為人夫的“嘚瑟”。
即便是在外面被揍得屁滾尿流,回家也總有個噓寒問暖、知冷知熱的去處。
這種快樂,是你們這些單身狗想象不到的。
“走了走了!老四老五,你們自便吧!”
說罷,兩人也不管那兩個還沒娶妻的光棍弟弟,一邊裝模作樣地哀聲嘆氣,一邊腳底抹油向著宮外挪去。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朱橚原本充滿“智慧”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妙啊!
原來挨了打,就能回去找媳婦要貼貼?
這簡直是打開了他這個兩世單身狗的新世界大門!
他是不是也可以效仿一二?
雖然兩位哥哥那是真疼,可自已這屁股底下墊了棉花,也就是看著嚇人,實際上連皮都沒蹭破幾塊。
但這并不妨礙自已“身受重傷”啊!
若是自已現在躺在擔架上,哎喲哎喲地讓人抬到魏國公府門口,總得給口熱湯喝吧?
他腦子里竟是不受控制地勾勒出了一幅極其旖旎的畫面:
那一向清冷如謫仙般的徐大小姐,正蹙著那一對好看的柳葉眉,嘴里說著嫌棄的話,手里卻拿著藥膏,小心翼翼地……
“嘿嘿……”
朱橚忍不住咧開嘴,笑出了聲。
一旁的朱棣看著自家五弟這副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的模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小子莫不是被打傻了?
……
東宮,麗正殿。
朱棣和朱橚剛跨進門檻,兩道小小的身影便如炮彈般沖了過來。
“四叔!五叔!”
跑在前面的,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娃娃,脖子上掛著個長命金鎖,邁著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
正是朱標的長子,皇長孫朱雄英。
“哎喲!慢點慢點!”
朱棣平日里最疼這個大侄子,哪怕屁股上有傷,也還是蹲下身子張開了雙臂。
誰知朱雄英這孩子實誠,興奮地往上一撲,兩只小腳丫子好死不死,正好蹬在了朱棣剛剛挨了板子的大腿根上。
“嗷——!”
朱棣疼得一聲慘叫,整張臉都扭曲了。
朱雄英嚇了一跳,眨巴著大眼睛問道:“四叔!四叔!聽說你又被皇祖母打屁股啦?”
朱棣倒吸著涼氣,卻也沒舍得把孩子推開,只能強顏歡笑道:
“瞎說!四叔這是……這是練功練岔了氣!”
這時,朱雄英又轉過頭,看著一旁正傻樂的朱橚,奶聲奶氣地問道:
“五叔你也挨揍了嗎?疼不疼?雄英給你呼呼!”
朱橚心頭一暖,捏了捏小家伙的臉蛋:
“你五叔我有神功護體,刀槍不入,這點板子算什么?”
聽聞此言,小雄英竟信以為真,大著膽子伸手戳了戳朱橚的胳膊。
朱橚十分配合地暗自發力,將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硬邦邦的,還得瑟地挑了挑眉:“怎么樣?是不是跟石頭一樣硬?小心把你手指頭給戳疼了。”
“哇!真的耶!”
朱雄英兩眼放光,滿臉崇拜地驚嘆道:“五叔比父王書房里的石獅子還硬!五叔最厲害了!”
朱橚被這一記童言無忌的馬屁拍得通體舒泰,正哈哈大笑間,目光越過活潑亂跳的小雄英,落在了大哥朱標身后。
那里跟著的是一個稍微年幼些的孩子。
雖然也是才三四歲的年紀,卻不像雄英那般活潑,反而是規規矩矩地站定,整理了一下小衣衫,這才恭恭敬敬地行禮:
“允炆見過四皇叔,見過五皇叔。”
這孩子便是朱標的次子,朱允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