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槽?!”(近老五者赤的口頭禪)
朱棣眼睛瞪得像銅鈴,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好你個老五!我說你怎么叫得跟殺豬似的卻不見一滴眼淚!合著我們在這那是實打實地挨揍,你在這……你在這坐軟榻呢?!”
朱橚一把拍掉他的手,趕緊整理好袍子,給了他一個嫌棄的白眼:
“噓!喊什么喊!喊什么喊!生怕那二虎沒聽見是不是?”
他揉了揉一點也不痛的屁股,老神在在地說道:
“四哥,這就是你不動腦子了。今日這事,那是內衛親自來抓的人,雖然說是要打,但一沒去褲子,二沒動用那些真正行刑的酷吏。”
“這就說明,這就是娘要做的一場戲!是為了堵那幫御史言官的嘴!”
“既然是演戲,那大家都是角,只要我叫得慘,配合了演出,讓娘的面子過得去,這不就結了嗎?誰讓你傻乎乎地真拿屁股去硬扛的?”
朱樉和朱?這會也湊了過來,聽完這番話,頓時覺得自家屁股更疼了。
“老五,你這……”老三朱?悲憤欲絕,“你哪怕提醒哥哥一句也行啊!”
朱橚嘆了口氣,讓幾人蹲成一圈,開始上課:
“還有四哥,你以為今日這頓打是因為逛青樓?”
朱棣疼得直吸涼氣:“不然呢?”
朱橚搖了搖頭:“四哥啊,你那點風流韻事,在皇家看來也就是個樂子。”
“那你說是為何?”老三朱?不解問道。
朱橚環視四周,確定沒什么閑雜人等(除了某個角落里的倒霉蛋),這才壓低聲音道:
“眼下朝堂上為了藩王該不該就藩,該不該領兵的事情,正吵得不可開交。那些文官說分封是開歷史倒車,會釀成七國之亂。而爹則是想把軍權從勛貴手里拿回來,分給咱們兄弟。”
“本來爹的理由是:朱家子弟知書達理,文武雙全,定能守好大明江山。”
“結果你倒好!當眾表演了一個‘皇子流連煙花之地,還要為此抗婚’的戲碼!”
“這就把刀把子直接遞到了那群淮西勛貴的手里——看啊!這就是皇帝您說的賢王?這就是要去鎮守邊疆的皇子?這分明就是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
朱橚兩手一攤:“如此一來,老娘的這頓打,既是給我們立規矩,也是打給滿朝文武看的,意思是:你們看,這種混賬行徑,我們家也是零容忍,打也打過了,這分封的事,你們就別再廢話了。”
眾兄弟聽得一愣一愣的。
老二朱樉捂著屁股,一臉迷茫:
“老五,不對吧?平日里那些御史言官罵得最兇,可他們都是讀死書的,這事跟淮西勛貴有什么關系?”
“二哥欸!”
朱橚恨鐵不成鋼:
“御史臺那些人,雖然嗓門大,但他們只是被當槍使的,真正不想讓我們去領兵的,是那些把軍權視為自家私產的淮西武勛!”
“爹是開國之君,得位之正古今罕有,他不像李世民有玄武門之變那種黑點,所以不會捧著那些言官,也不怕言官的千秋史筆,罵幾句就罵幾句唄,又少不了一塊肉。”
“老爹他怕的是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驕兵悍將,如今北疆戰事不穩,爹還要用著他們呢!”
“如果咱們去了封地,接管了兵權,那些國公、侯爺們吃什么喝什么?他們的軍中舊部上哪撈銀子去?”
“那些武勛雖然沒出聲,但定是他們在背后推波助瀾,恨不得把咱們的名聲搞臭,好讓他們繼續把持兵權!”
朱橚這番分析,可謂是一針見血。
把朝堂上那些云山霧罩的局勢,直接剖開得血淋淋。
幾位平日里只知道舞刀弄槍的親王,這才徹底明白這其中的兇險。
朱棣臉上的那股子不服氣更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羞愧。
原來自已那個自以為聰明的一招,差點就壞了老爹的大計,還連累得老娘也要跟著演這一出苦肉計。
“老五,四哥……四哥這是差點闖了大禍啊。”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打也挨了,戲也演了,翻篇了。”
就在這時,旁邊的柱子后面。
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筆鋒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誰?!”
朱棣警覺性極高,忍著痛,從柱子后面直接揪出來一個穿著青袍的小官。
那小官手里捧著一個小本子,雖然聽到了皇家天大的秘密,但他那臉上并無多少惶恐的神色。
因為他的職責,就是負責記錄帝王起居和朝堂軼事。
此人正是起居注官——吳伯宗。
作為洪武三年的首科狀元,這人也算是倒霉催的。
去年因為實在看不慣胡惟庸的跋扈,寫詩諷刺了幾句,直接被發配去了鳳陽。
好不容易剛被太子朱標給撈回來,這還是他復職后的第一天當值。
本以為今日這差事最是簡單不過:
記錄“某年某月,四王受杖于午門”,便可交差。
誰承想,竟讓他聽到了這般驚世駭俗的帝王心術!
在吳伯宗的認知里,這大明朝廷雖然復雜,但也還是非黑即白。
可今日吳王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
原來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言官背后站著的是武將?
原來一場看似胡鬧的青樓鬧劇背后竟是軍權博弈?
原來皇后娘娘的板子打的不是屁股,而是政治姿態?
這位吳王才多大啊,竟將這滿朝文武那一肚子壞水,剖析得如此鮮血淋漓!
吳伯宗看著面前這位傳說中懶散成性的吳王殿下,心中唯有一個念頭瘋狂盤旋:
這金陵城的套路……實在是太深了!
這官場太可怕了!
他突然有些懷念江西老家的破茅屋了,雖然窮了點,但至少心不用這么累啊!
“想走?”
朱棣和朱橚同時注意到了他手里的小本本。
朱棣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千百年后,史書上的記載:
【洪武八年五月,燕王棣,性疏狂,喜留連煙花之地,嘗聚眾于秦淮,因嫖資不均被毆于午門,嚎聲震天,若殺豬焉。】
而朱橚想到的則是:
【吳王橚,受刑時于褲內暗藏棉墊,欺君罔上。陛下閱后大怒:這小子把咱當猴耍?來人,把褲子扒了,重新打!!】
“不能記!絕對不能記!”
兩兄弟對視一眼,瞬間達成了戰略同盟。
“那個……吳編修是吧?咱這起居注,能不能稍微……稍微潤色一下?”
朱棣搓著手,臉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朱橚則是從另一邊包抄過去,手里晃蕩著一塊不知道哪來的金豆子:
“吳編修,史筆如鐵,但也得講究個人情世故不是?我看這一段,不如就寫:眾皇子感念父母教誨,于午門痛定思痛,感天動地……”
可憐那吳伯宗,剛經歷了心靈的洗禮。
現在又不得不面臨肉體的摧殘。
他抱緊懷里的記錄本,也不顧斯文體統了,撒開兩條腿就在這午門廣場上狂奔起來。
“別跑!”
“站住!把你那本子留下!”
看著兩位親王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一瘸一拐卻又氣勢洶洶地去追殺那個可憐的起居注官。
……
這一幕,不僅把朱樉和朱?看呆了。
就連不遠處的李善長和胡惟庸,也是駐足良久。
因為距離尚遠,他們并未聽到方才朱橚那番驚世駭俗的分析。
只看到了皇子們被追打的狼狽,和事后那滑稽的打鬧。
胡惟庸看著那雞飛狗跳的場景,眼睛微微瞇起,似乎從中嗅到了一絲機會。
他低聲道:
“相國,您看,這些皇子即便受了罰,依舊毫無體統,若此時讓御史臺的人彈劾他們失儀,重提分封之弊,豈不是順水推舟?”
“不可。”
李善長想都沒想,斷然拒絕。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看著那些年輕的身影:
“胡惟庸,你記住了。”
“若是今日下旨行刑的,是乾清宮的上位,你若是想搞點小動作,參這幾位殿下失德,哪怕是把上位那封藩的旨意攪黃了,只要不過分,都還能做做文章。”
“但這旨意……是坤寧宮那位皇后娘娘下的。”
胡惟庸不解:“馬皇后不過是一介婦人,即便……”
“閉嘴。”
李善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滿是警告:
“你進中書省的日子短,有些規矩你不懂。”
“這位馬娘娘,雖說平日里不過問朝政,但這大明江山的根基里,處處都有她當年提壺送飯、縫補漿洗的恩情。軍中那些老殺才,不知道多少人受過她的活命之恩,甚至有多少人是她的義子。”
“平日里若非皇后娘娘從中轉圜,替咱們這些淮西老兄弟說好話,上位那把刀,早就不知道落下多少回了。”
“可若是你今日敢借題發揮,惹惱了那位看起來菩薩心腸的娘娘……”
李善長深吸一口氣:
“那這滿朝文武,甚至加上咱們那幫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淮西老兄弟,沒人能救得了你,也沒人敢救你!”
胡惟庸聞言,驚出了一身冷汗,那股涼意順著脊梁骨直沖腦門。
他僵在原地,甚至不敢抬頭去看李善長的背影,只覺得方才那一瞬,自已已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
他終于意識到,那溫婉的馬娘娘才是這大明朝最觸碰不得的逆鱗。
李善長繼續向宮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悠長的嘆息:
“記住了,大雪落于幽潭,雖有漣漪,卻了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