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峰下，逝江奔騰翻涌。
一如那時光荏苒，日夜不停間悄然流逝。
不知不覺間，半年時光悄然而過。
甲七十八號洞府，富青藍擔憂的看著那株高大的梧桐樹，哪怕白雪皚皚，也不掩其蒼翠青綠之色。
而真正吸引她目光的，則是端坐樹巔的白衫男子。
“爺爺，他真的沒事嗎？”
富潮生站在旁邊，同樣憂心忡忡。
以往的他，雖然年歲頗大，可保養(yǎng)極好，面色紅潤，皺紋不顯。
可短短半年時間，整個人好像一下老了幾十年一樣，呈現(xiàn)出了凡人的衰頹之感。
“此乃頓悟狀態(tài)，對于修士而言可遇而不可求，往往遇上一次就會盡可能延長頓悟時間。可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這個時間實在太過敏感了！
丹圣飛升在即，蜃龍洞天將開，若羅塵遲遲無法從頓悟中醒來，那就要誤了大事。
富青藍倒是有些羨慕，“頓悟？他之天賦，難道真如爺爺你所言，毫不遜色于圣地天驕？”
富潮生苦笑著點了點頭。
羅塵的天賦，他是一點也不懷疑的。
金丹中期的時候，就可無師自通，領悟結嬰之法。
后來又以散修之身凝結元嬰。
尤其就在北海末嵐庭上，他親眼看見羅塵神融天地，進入過短暫的頓悟狀態(tài)。
那一次，極為短暫。
可這一次，卻持續(xù)了足足半年時間！
“早些年的漂泊不定，讓他難以安定下來清修。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一處清修之地，一下子就厚積薄發(fā)了。”
“但這頓悟，也分好壞，就怕走岔了路啊！”
富潮生的擔憂不無道理。
因為在他們爺孫眼中，羅塵此刻的狀態(tài)，壓根不是昂然向上，反而在無止境的下跌！
與天地的交融，若有若無。
法力不再是充滿熾熱生機的蓬勃，反而變得死寂低沉。
就連他那看似年輕無比的容顏，也開始生出皺紋，朝著老人狀態(tài)變化。
原本披散在身后的黝黑長發(fā)，此刻已是灰白一片。
“是我太操之過急了嗎？”
富潮生捫心自問，竟有幾分自責。
“若我不想著讓其更厲害一點，把那老版太和丹送他。若我不一口氣把收集來的火系功法全部給他，若那瓶炎流髓事成之后再給……”
富潮生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紕漏。
但他知道，羅塵此刻的變化，必然跟自己有著關系。
這讓他不得不懷疑自己。
“是我魄力太甚，還是急功近利？”
“亦或者我真的老了分不清……”
就在富潮生內(nèi)心動搖，不斷詰問自己的時候，耳畔忽然傳來一聲低呼。
“爺爺，他好像要醒了？”
是的，要醒了！
猛然間，周遭大量靈氣朝著羅塵狂涌而去。
梧桐樹上，那具死寂的身軀，仿佛漩渦一樣，瘋狂吞噬著這些靈氣，一時間竟形成了小小的靈氣風暴。
在風暴之中，羅塵緩緩睜開了眼睛。
目光掃過二人之時，幽深黑眸竟莫名有了幾分滄桑之意。
“呼……”
一口濁氣吐出，靈氣風暴戛然而止。
羅塵長身而起，飄然落地。
灰白長發(fā)飄揚間，背后那株蒼翠青綠的大樹，竟是莫名腐朽，化作一地飛灰。
看見這一幕，富潮生迫不及待開口：“羅塵，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不過是……”羅塵笑著開口，只不過出聲之時，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從對面兩人不信的神色中，他也意識到了自己剛才聲音的沙啞。
“咳咳！”
輕咳兩聲，羅塵再次開口。
“不過是小憩一場罷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一如既往，低沉溫和，不乏堅定有力。
按理說，這樣的聲音會帶給人很大的信心，可富家爺孫兩卻更加擔憂了。
改變腔調(diào)，對于修士而言，實在太簡單不過了。
羅塵這番變化，反而像欲蓋彌彰一般。
尤其，他的法力波動幾近于無，站在那里就像一個煉氣期修士一般。
不！
還是一個年歲已大的煉氣期老修士！
“怎會這樣？”富潮生喃喃。
羅塵現(xiàn)下沒多少心思解釋，“我需要休息，順便歸納總結這一次的深層次修煉，就不招待二位了。若要尋我議事，三五日之后最佳。”
這便是送客了。
富潮生沒有糾纏，轉身離去。
倒是富青藍，離去之際，頻頻看向那個站在山淵間，任憑清風吹拂灰白長發(fā)的男子。
“爺爺，不知為何，現(xiàn)在的荒散人羅塵給我的感覺，反而比之前更加危險了。”
還沉浸在自責、擔憂、迷茫的富潮生聽見這話，神情不由一怔。
“當真？”
富青藍微微點頭，幅度很輕，卻極其慎重！
……
吹了一會兒山風，羅塵那半年頓悟的恍惚精神也清醒了幾分。
回到洞府中，沐浴更衣，焚香而坐。
灰白長發(fā)僅以木簪束在背后，也沒結什么印，心神第一時間沉入了紫府之中。
映入眼簾的第一幕，就是那盤坐在一朵微弱火苗旁，皺巴巴的元嬰。
以往的元嬰，膚質雪白，肌體細膩。
哪像此刻的元嬰，是如此皺紋橫生，像極了真正的初生嬰兒！
若是不明底細的人見了，還當羅塵走火入魔，道行大退呢。
但羅塵看見這一幕，卻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了起來。
“雖不知這種修行方法是否適用于他人，但卻是最契合我的。”
“終究是讓我悟出來了！”
點開屬性面板。
原本功法一欄里的【大圓滿天凰涅槃經(jīng)】，此刻詞條已經(jīng)變了。
取而代之的，是羅塵重新命名的【枯榮道經(jīng)入門50/100】。
以道經(jīng)命名，有些夸大其詞，但也寄托了羅塵的期望，以此真經(jīng)，尋求大道！
尤其，羅塵的確在那半年頓悟中，找到了大道方向。
這一套自創(chuàng)的功法，以《天凰涅槃經(jīng)》為雄渾基礎，融入了《炎煌真經(jīng)》和《東甲離火經(jīng)》在經(jīng)脈竅穴運行路線上的精要，又借鑒了《紫陽神功》精準吸收天地間火屬性靈氣的特征。
不僅如此，羅塵還將當年自創(chuàng)的《微塵元術》也融入了進去，彌補了心境上的修煉。
甚至，羅塵還汲取了《裂魂功》一些對于神魂修煉的經(jīng)驗。
總體而言，《枯榮道經(jīng)》略顯雜糅，頗為粗糙，但繼承了《天凰涅槃經(jīng)》的全面性，由內(nèi)到外，由氣到神，方方面面都兼顧到了。
就修煉速度而言，入門層次和之前相當，并且因為兼顧太多，運轉的時候更加麻煩，更加累人，看似還要慢上些許。
但羅塵有自信，隨著熟練度提升，這些缺點都會一一完善，修煉速度也會超出原來許多！
還有一點！
羅塵在自創(chuàng)功法的時候，因著借鑒枯榮真火的變化之理，悟得了一個法術。
其名《枯榮神禁》！
說法術不太準確，此術更偏向于禁制中的晦禁，又隱隱有陣法的雛形。
真要形容，此術又有點像厲害妖獸的天賦妖術，亦或者傳聞中的神通之術。
此術，重點不在攻擊，也不在防御。
它的作用，是輔助羅塵修行！
借助枯榮真火，封禁元嬰中的法力，使其尋常時候不得外泄。
不僅如此，在封禁之中，枯榮真火也會不斷淬煉元嬰身軀中的法力雜質。
可以說，羅塵現(xiàn)在身體上的變化，皆是由此術導致的。
尋常時候，《枯榮神禁》會封印他大半法力，讓他哪怕不運轉功法，也會處于半修行狀態(tài)。
若是遇上戰(zhàn)斗之時，解開此術，羅塵不僅重歸巔峰狀態(tài)，甚至會臨時獲得更強的法力。
在羅塵預估中，《枯榮神禁》封印得越久，解開之后，爆發(fā)就會越強。
此術，從表面上來看，優(yōu)點突出，缺點也很大。
畢竟沒有哪個元嬰真人愿意一直保持在半虛弱狀態(tài)，萬一倉促遇上敵人，來不及解開封印，那后果不堪想象。
但對羅塵來說，這個缺點約等于無。
因為他除了一身龐大法力外，另有更高一籌的煉體境界！
再沒有什么反擊，會比身體本能來得更快了。
半年頓悟，好處，似乎還不止于此！
“我的境界，怎會提升得這般快？”
羅塵看著境界那一欄里，已經(jīng)無限趨近于元嬰二層，走到了九十的進度條，心中暗暗吃驚。
他記得自己在頓悟的時候，明明沒有怎么用心修煉啊？
大部分時候，都在琢磨怎么創(chuàng)出更適合自己的功法來著。
“難道是那種狀態(tài)導致的？”
羅塵記得，自己金丹期領悟結嬰之法的時候，也曾惹來天地靈氣灌注。
同是頓悟，或許……
“不對，這一次沒怎么引動天地靈氣灌注，雖然一直有感覺外界靈氣的不斷溫和融入。”
羅塵想不太明白，在不運轉功法的情況下，外界靈氣怎會主動融入身體。
細細思索半天，終究也沒個答案。
羅塵也只好放棄。
或者說，他已經(jīng)習慣了。
修行一途就是這樣，很多事情在當前境界下，修士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往往要到了更高的境界，回頭再看，就會恍然大悟，原來當時竟是這般這般。
而到了這時候，修士有感而發(fā)，就會站在更高的角度去著書立說，創(chuàng)出功法以供后來者修行。
后來者根據(jù)功法按部就班修煉，哪怕不明白，也會一步步走到前人的高度。
往大了說，這便是所謂傳承！
羅塵接受現(xiàn)況后，很快就定下了接下來的修行計劃。
那便是不修行！
境界提升太快，哪怕看似根基很扎實，但心里總有點不踏實。
功法這一塊兒，羅塵也覺得可以再調(diào)整調(diào)整。
所以，不急于提升，先穩(wěn)固境界為主。
……
不著急修煉，羅塵的日子一下就清閑了下來。
在見過富家爺孫后，說明自己實力沒受到影響，當時他們還不信，羅塵便小露了一手。
一式招牌法術青陽大手印，依舊威力絕倫，勉強讓他們放下心來。
羅塵也不急于證明自己，反正他心里有底。
多出來的時間，除開調(diào)整功法，羅塵就放在了煉丹上。
不管是鴻元丹，還是大魂丹，熟練度之前都卡在完美層次。
之所以會卡住，跟羅塵煉丹術無關，純粹是藥材數(shù)量不夠。
上次富潮生送來了大量資源后，羅塵便可以再次開爐提升熟練度。
他時間算得很好。
等把熟練度提升到宗師層次，那時候境界也差不多穩(wěn)固了。
屆時重新開始修煉，就有了上品鴻元丹和上品大魂丹作為輔助，境界又可以快速飆升了。
一切都井井有條，悠哉美哉！
或許是不放心羅塵狀態(tài)，在羅塵閉門煉丹的時候，富青藍來七十八號洞府的次數(shù)越發(fā)頻繁。
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久。
二人的相處，也從一開始的生疏，變得逐漸熟絡起來。
羅塵并不抗拒這種相處模式，他知道天元道宗的五百年大比絕非想象中那般簡單。
蜃龍洞天一行，根據(jù)以往歷史記載，雖然沒出過修士隕落的情況，可要想獲得豐厚回報，少不了參賽者和護道者之間的信任。
羅塵也是在借助這個機會，培養(yǎng)和對方的默契關系。
至于怎么培養(yǎng)？
那便是下棋！
洞府中，方寸棋盤間，男子舉步維艱，女子從容不迫。
“我頂！”
“我壓！不對，你這里得挺一下，不挺如何殺將出去？”
“你逼得太緊了，四面楚歌，皆是埋伏。”
“那你渡一下啊，盤渡之法我不是教給你了嗎？那份《春山堂弈譜》，上面也詳細記載了此種情況下的七種解法。”
“我自是記得清清楚楚，可很顯然，你這里還埋了一式后手，對吧？”
“倒是讓你看出來了。”
女子微微一笑，一子落下，頓成屠龍之勢。
羅塵無奈，撒下手中棋子，落落大方的宣告認輸。
他算是發(fā)現(xiàn)了，此女或許在為人處世上沒有元嬰真人的氣質，但那僅僅是缺少了歷練。
可在圍棋一道上，卻頗為自信，大有左右他人生死的殺伐氣度。
若能將這番氣度轉化到行事風格上，就不至于只是紙上談兵。
富青藍一邊清點著棋子，一邊貌似無意的問道：“有關那十二位對手，道兄可有研究？”
羅塵微微一笑，胸有成竹的說道：“大致上我都已經(jīng)看過情報，做了分析。”
“林不凡之護道者林驚堂，出自林家仆役，未拜入天元道宗，常年行走在外洲。四百七十八歲結嬰，資質一般，斗法能力出眾，有真器驚惶鐘一座……”
“余絮之護道者，南疆沒落大教天山教之主，以教派為號，其名天山真人。結嬰不久，按理說不足為懼。但能夠在南疆那種地方修行到元嬰期，必有獨到之處，我會小心蠱蟲一道。”
“巨室子弟古原……”
提到這名字，羅塵頓了頓，似乎想起了記憶中某個熟悉的地方。
富青藍期待著下文。
羅塵輕笑間，娓娓道來。
“其護道人，出自三十六世家的牟家牟劍雄。此人不可小覷，雖是世家出身，但自幼接受巨室古家教導。不過，此人擅長水法，我有自信以水火相克之道，反壓他一頭。”
“時家參賽弟子的護道人，情報有些不明朗……”
羅塵有條不紊的說著，言語間自信非凡。
富青藍一邊聽，一邊心中放松了下來。
對方并不是像表面上看起來那般不上心，實則已將所有對手都盡可能的記下來了。
末了。
羅塵說道：“當然，這些都只是紙面上的情報，具體情況，還得具體分析。如果能親眼看見這些人，亦或者有他們出手過的留影記錄，那我會更加有把握。”
富青藍贊同的點了點頭。
“此話不差，畢竟情報也有可能是他們故意假傳出來，誤導別人的。”
忽的，她話鋒一轉。
“眼下，倒是有一個機會，可以你見一見這些人。”
“哦？”羅塵眉頭一挑，來了興趣。
自從來了中州后，他其實還真沒怎么跟這里的元嬰真人打交道。
哪怕是天地峰上的外洲修士，除開那位元嬰后期的長老外，其他人都沒怎么接觸來著。
如果當下有機會認識一二，他倒是不介意。
“明日桃園將開，名人道因要挑戰(zhàn)棋圣柯連山，屆時必定四方云動，群英匯聚。道兄不妨隨我一起過去，借機窺一窺那些對手的底細。”
桃園，棋圣柯連山的修行之地。
相比那些對手，羅塵對這傳聞中的棋圣更感興趣。
能喻之為圣的存在，定然是在某一道上登峰造極者，一如丹圣褚顏。
尤其，那位棋圣還是一位元嬰后期的大修士！
說實話，來了中州之后，羅塵還頗有些不習慣。
以往在東荒北海，難得一見的元嬰真人，在中州似乎遍地皆是。
出一趟門，抬頭低頭間，說不定就有元嬰真人。
這讓他好不容易成就此境界的自傲情緒，都蕩然無存了。
當然，他也知道這并非正常情況。
中州，本就是山海界精華匯集之地。
上古之后，也是唯一一個沒有遭受妖獸威脅的和平之地。
數(shù)千年積累，有如此底蘊，也實屬正常。
“我在這里也憋久了，那便走上一遭吧！”
羅塵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如此說道。
“好，我今日便去做安排，為道兄討來一份請柬！”
富青藍高興的離開了羅塵洞府。
看她那歡快模樣，羅塵不禁搖頭，也不知對方是開心自己對她的事情上了心，還是開心于要見證一場棋壇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