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闊的識海之中，隨著羅塵宏大的聲音響起，掀起了陣陣驚濤駭浪。
金波滾滾中，一個黑色光球死死的蜷縮成一團(tuán)，試圖保持自身，不被大浪吞沒。
眼見對方如此頑固，羅塵卻并不動怒，只是平靜道：
“早在蜃龍洞天之中，當(dāng)我的命魂接管你的一切，當(dāng)溟水泉眼封印解開，你應(yīng)該就明白，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如今命魂已經(jīng)完整，你也該歸來。”
“頑抗是無用的，雖然你通過魔道秘法造了一具魂殼，但你很清楚，以吾之能為，稍微花點時間總能磨滅掉這具魂殼。”
面對羅塵的話，那黑色光球微微顫動，仿佛瑟瑟發(fā)抖。
他明白也聽得出來羅塵說的是真的，沒有任何欺瞞。
因為二者本就是一體，謊言與真實，瞞不過自己。
但他不甘心！
“憑什么！”
“嗯？”羅塵重聲質(zhì)疑。
黑色光球急劇顫動，發(fā)出尖銳激烈的聲音。
“憑什么要我回歸你？”
“就因為你想成就化神境界？”
“我周蜉蝣幼弱識文，六歲入道，不過十二便已筑基。當(dāng)庸碌之輩還在追求筑基之時，我已結(jié)丹，更是以世人難以想象的速度百歲結(jié)嬰！”
“以我之天賦，憑什么要我回歸你，而不是以我為主導(dǎo)？”
面對這番質(zhì)問，一句又一句的陳訴，羅塵表現(xiàn)得極為平靜。
他能夠聽出對方表面不甘下的憤怒乃至恐懼。
羅塵只是淡淡的說道：“只因，你這一切都是我造就的。”
“你騙我，這一切都是我苦修得來，是我放棄任何玩樂休息，在每一個冷清孤寂的夜里打坐修煉得來的。”
羅塵也不解釋，神念微動。
識海之中，金波徐徐蕩漾開來，一幕畫面，倏而成型。
那是曾經(jīng)天南大陸上，白鷺澤之中的一間屋子。
床上，一名顯懷少婦酣睡不醒。
床榻邊，一老一青兩名男子輕聲低語。
末了，老者退出屋外，黑衣青年則是上前，刻錄陣法，打入泉眼，種下神魂種子。
看著這一幕，黑色光團(tuán)顫抖得更加激烈。
他認(rèn)出來了，那是老祖宗，那是他的母親，而雙方的交談之聲也清晰入耳。
尤其是其中一部分內(nèi)容！
“不僅是一對雙胞胎，而且還是龍鳳胎。”
“一男一女，一陰一陽，正好互補(bǔ)。”
“此術(shù)名為奉生術(shù)！”
“那被汲取了先天之氣的孩子呢？”
“成為廢人或者庸凡之輩，終其一生，難以修行。”
“罷了，我不會讓她白白供養(yǎng)我的分身。我會給她另一條出路，雖然那條路會非常艱難，但總歸是一條路。”
……
一切的一切，都是別人替他安排好的。
世所罕見的玄溟道體，源于那枚泉眼。
老祖宗所賜的水蓮子，來自黑衣青年。
就連他自幼身強(qiáng)體壯，入道輕松無比，也都是吞噬了本該屬于妹妹的根基！
難怪妹妹和自己一母同胞，同樣聰明靈慧，卻資質(zhì)低劣不堪，甚至連靈根也無。
原來，是自己害了她。
不！
不是自己，是面前這個男人！
周蜉蝣凄聲吶喊：“為什么是我，為什么要選我？”
羅塵淡漠道：“不是你，也會是周家其他人。我為了成就化神大道，周云深為了保全家族，總要付出點什么，犧牲點什么。其他人能夠犧牲，難道你不能嗎？”
“那你該先問我！”周蜉蝣恨聲道。
羅塵那清晰可見的主魂扯了扯嘴角，上位者行事從來不需要聆聽螻蟻的聲音。
但這一次，他愿意給對方一個機(jī)會。
“周家已在我庇佑之下，你愿意打開魂殼，保他們千年平安嗎？”
“我不……”脫口而出的答案，令周蜉蝣自己都未曾想到。
在這一刻，他竟生出了幾分羞愧之情。
曾經(jīng)對老祖宗的承諾，在自己性命之前，變得是那般無足輕重。
“呵呵。”
羅塵輕笑一聲，意義不明。
落在周蜉蝣耳中，是如此的諷刺。
所以，明知道答案的情況下，又何必去問呢。
“罷了，你這魂殼，應(yīng)該是修煉元魔宗的《露蟬功》所領(lǐng)悟出來的法門，有金蟬脫殼之意。看來你是早有預(yù)警，不然尋常人不會耗費心力去修煉魂殼。不過可惜，以我堪比化神大能的神魂造詣，這等伎倆終究不夠看。”
言語的勸說無用無效，羅塵已生出幾分不耐之心。
但這份不耐，是建立在上百年的忍耐之下。
為了奪取命魂，他能夠籌謀百年，忍耐百年，又何必強(qiáng)行要求對方主動打開魂殼，大不了多花點時間將其強(qiáng)行磨滅吞噬。
羅塵做得到！
金波蕩漾，滾滾涌來，將黑色光團(tuán)包裹。
八大分魂齊齊打出一道光線，射向黑色光團(tuán)。
一種滅頂之災(zāi)的感覺，浮現(xiàn)在周蜉蝣心頭。
這一次，他知道自己真的將死了。
周蜉蝣的心情瘋狂變幻，恐懼，憤怒，不甘，怨恨……直至最后，接受現(xiàn)實。
“停下，我愿意打開魂殼，與你融為一體，讓你節(jié)省時間，但你必須答應(yīng)我三個條件！”
嗡！
風(fēng)驟平，浪忽靜。
羅塵停下了動作。
這具分魂對他的意義，并不如之前殘缺的命魂那般重要，不會影響他突破化神期。
但這具分魂卻又有別于其他命魂。
他承載了水之本源的領(lǐng)悟，又是玄溟道體的載體。
在蜃龍洞天之中，羅塵引爆了溟水泉眼，未來如果想再次凝結(jié)溟水泉眼，掌控幽冥深淵，就必須回收這具分魂。
因此，他愿意花費大量時間去吸收融合周蜉蝣。
但如果能夠節(jié)約一些時間，他也樂意。
當(dāng)下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養(yǎng)傷、煉丹、修行，突破境界，這些都需要時間。
“三個，太多了。”
“兩個！”
“你在跟我討價還價？”
“就兩個，對你而言，不過舉手之勞。第一個條件，完成你和老祖宗的約定，庇佑周家，并且必須讓周家多出一名元嬰修士！”
羅塵默然。
潛意識的自私之后，是考慮過后犧牲自己，這是周蜉蝣最終的抉擇嗎？
“這一點，不用你說，我會做的。”
周蜉蝣松了口氣，然后迫不及待的說道：“第二個條件，讓我妹妹周輕羽真正走上修行之路！”
“我不是給她留下了靈根丹嗎？”
“不夠，那遠(yuǎn)遠(yuǎn)不夠，人造的靈根只能堅持四十年。四十年之后，雖然筑基可以延續(xù)修煉，但效率太低，根本無法成就下一個境界。當(dāng)年你以小妹的根基奉養(yǎng)我的資質(zhì)，這一次，你該還給她了！羅塵，你必須答應(yīng)我！”
羅塵靜靜的注視著那個黑色光團(tuán)。
半晌。
他輕輕點頭。
“允你！”
當(dāng)這二字吐出之后，那黑色光團(tuán)頓了頓，然后緩緩裂開一絲縫隙。
光團(tuán)之內(nèi)，周蜉蝣的魂體暴露在羅塵面前。
魂體無淚，但神色悲傷。
“來吧……”
羅塵輕輕一招，這魂體便朝他主魂徐徐飛去，最終和其融為一體。
周遭八大分魂，也齊齊融入主魂之中。
許久之后，羅塵那猶如巨人一樣的龐大主魂驟然一顫。
嗖嗖嗖！
一道道分魂，再次顯化而出。
只不過和之前的八大分魂不同，這一次赫然多出了一道分魂。
九大分魂，乃是《裂魂功》修行到小成境界的標(biāo)志。
可羅塵因為之前命魂缺失的原因，即便將韓瞻留下的《裂魂功》修行到大圓滿，也始終無法凝聚出第九魂。
他只能將精力放到每一個分魂的培養(yǎng)上。
尤其在大量丹藥和魂石的蘊(yùn)養(yǎng)下，八大分魂皆有著恐怖的底蘊(yùn)，每一道都遠(yuǎn)遠(yuǎn)超過元嬰大圓滿之輩。
此刻，魂魄完整的情況下，他終于借著周蜉蝣的魂體，凝聚出了第九魂！
那第九魂安靜的坐在羅塵主魂背后，神色恬淡，默默修持著《裂魂功》法訣，有關(guān)周蜉蝣的一切記憶都已經(jīng)抹除掉，唯有羅塵的意識為主導(dǎo)。
只是不知為何，這第九魂恬淡神色下，隱隱有著一縷悲傷。
“接下來，就是全力養(yǎng)傷了。”
……
時光悠悠，歲月匆匆。
眨眼，便是二十年過去。
正在丹圣福地某處安靜潛修的光頭和尚，忽的耳中一動。
他睜開眼睛，起身向洞府外走去。
一位白袍道人正靜靜地站在那里，眺望著遠(yuǎn)處略顯空曠的福地景色。
“主人！”
“空禪，隨我走一趟北海吧！”
空禪點了點頭，然后關(guān)心問道：“主人你的傷勢養(yǎng)好了？”
“大能一記神通又豈是那般容易養(yǎng)好的，但已經(jīng)不影響我行動了。”羅塵飄然而起，向著福地之外飛去。
他目光悠悠，不時逡巡沿途風(fēng)景。
如今的丹圣福地，相較之前，要冷清了許多。
大量低階弟子，都在宗主李映璋的主導(dǎo)下，搬了出去。
如今的上幽城，被改造成了羅天宗的暫時山門所在，方便門下弟子活動，也方便羅天宗招收資質(zhì)不俗的新人。
留在福地之中的，反而是一些境界高深之輩。
空禪滿心疑惑的跟在后面，不知羅塵這個時間點去北海做什么？
出了福地，二人遨游于幽冥深淵之中。
曾經(jīng)那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溟水，在羅塵隨手施展的一記護(hù)罩面前，半分侵蝕不得。
掌握了水之本源，又有第九魂以玄溟道體駕馭溟水泉眼的經(jīng)歷，這溟水已經(jīng)對羅塵無法造成阻礙。
經(jīng)過一座海底大山的時候，空禪突然驚訝出色。
“那座山，好生濃郁的靈氣啊！”
羅塵微微一笑，“你倒是眼界不俗，那是閻浮山，曾經(jīng)圣地溟淵派化神老祖修行之道場。”
空禪瞪大了眼，“莫非是五階靈脈？”
羅塵點了點頭。
閻浮山的確是五階靈脈的主脈所在，即便從空中墜落深淵，也不改其本質(zhì)所在，不然也也無法凝聚出溟水泉眼這等造化之寶。
這也是他備用化神的地點之一。
之所以是備用，在于羅塵還沒下定決心。
溟淵派的天淵老祖隕落之前，試圖和棲霞元君同歸于盡，損耗了閻浮山大量的靈機(jī)。
即便過去接近兩百年，恢復(fù)得也極其緩慢。
這對于突破化神境界，助益太少了。
此刻閻浮山上，有鬼氣彌漫，一道倩影幻化而出。
“主人！”
是鬼皇小白。
羅塵擺了擺手，“不用多禮，我只是路過隨便看一看而已。”
小白好奇，目光在空禪身上掃了一眼，“主人這是要出遠(yuǎn)門嗎？”
羅塵說道：“嗯，去北海一趟，你守好閻浮山，莫讓小鬼闖進(jìn)去亂了山中布置。”
小白自無不可，她也樂于在閻浮山上修行。
不過，她挺好奇羅塵此行目的的。
“主人去北海干什么？”
這也是空禪比較好奇的一件事。
值此之際，養(yǎng)傷，修行，不才是羅塵最該做的事情嗎？
羅塵笑而不語，打過招呼之后便悠然離去。
……
二十年時間，在修仙界的無數(shù)歲月之中，不過彈指一瞬。
但這二十年，對于山海界的勢力格局，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東荒人族第一強(qiáng)者羅塵，率眾攻打天元道宗，以驚天神通強(qiáng)行斬殺道宗唯一大能。
事后，北海大能厲滄海收取道宗祖庭爛柯山脈，妖族兩尊大能亦強(qiáng)取豪奪，奪走大量資源。
中州昔日一分為三，可東元大陸被滅世海嘯淹沒，不再適合低階修士修煉。離北大陸距離北海太近，遭受大量妖族攻擊，因此也危險重重。
在如此局面下，曾經(jīng)第一圣地的門人，驕傲不再，被迫擠在狹小的天南大陸上。
尤其樹倒猢猻散，一些本就沒有完全融入道宗的星門客卿所在家族，趁勢脫離了出去。
即是趁勢，也是被道宗殘余大族所排擠。
一時間，許多低階修士，流離失所，朝不保夕。
北海。
一處無名小島上。
一道遁光，搖搖晃晃的飛來，降落在小島上。
甫一落地，便是一口淤血噴出。
年輕女子抹了把嘴角鮮血，警惕的看了看四周，隨后悄然遁入密林之中。
入了密林，周轉(zhuǎn)曲折，最終潛入到一處陰冷潮濕的地窟內(nèi)。
直至此刻，年輕女子臉上才有了幾分放松。
她忙不停地從儲物袋內(nèi)取出玉瓶，往嘴里倒了幾顆丹藥，然后打坐恢復(fù)。
如此這般，到得夜幕降臨之時，她那不斷下跌的氣息才漸漸穩(wěn)住。
“呼……”
一口濁氣吐出，年輕女子如釋重負(fù)，手中一晃，出現(xiàn)了一顆妖氣澎湃的丹核。
“啼嬰獸內(nèi)丹，借用《露蟬功》上的秘術(shù)，可結(jié)成假丹！”
看著丹核，年輕女子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然而這份笑容，半晌之后，變成了苦澀。
假丹，乃是修行中人最不屑的一種結(jié)丹之法。
縱使結(jié)成金丹，終其一生也只能被困金丹初期。
若她還在天南道宮修行，又怎會走上這一步？
可她回不去了！
根據(jù)當(dāng)年從蜃龍洞天活下來的道宗長老所說，自家哥哥臨陣倒戈，成了叛徒。
不僅殺了許多同門，還破壞了天元道宗的大計劃，是如今道宗最欲殺之而后快者！
連帶著自己所在的家族也被遷怒。
留在道宮中的族人，盡皆慘死。
白鷺澤所在的數(shù)十萬凡人，也一朝被戮，尸骨無存。
若不是她當(dāng)時和同門在外執(zhí)行任務(wù)，且心有不好預(yù)感，做足了準(zhǔn)備，只怕也會落得凄慘下場。
逃是逃出來了，回也回不去了。
如今這般模樣，與凄慘似乎也沒什么不同。
“罷了，我的資質(zhì)本就低劣，終其一生也難以正常結(jié)丹。若能凝成假丹，至少在這妖獸肆虐的北海有一分自保之力。”
“而且……”
女子眼中，露出一分堅定之色。
“哥哥一定還沒死，我要找到他！”
懷著這分堅定，女子在陣法庇佑下，緩緩睡去。
她要養(yǎng)好傷勢，保證狀態(tài)圓滿，如此才有機(jī)會去沖刺筑基后期，然后嘗試凝結(jié)假丹。
哥哥當(dāng)年離開天南道宮前留給她的資源已經(jīng)不多了，
這一次，只許成功，不能失敗！
……
嘭！嘭！嘭！
三朵血花，在空中爆開。
空禪看也不看一眼，走到了羅塵身邊。
“追擊那小丫頭的三個敵人已經(jīng)解決了，這小丫頭太稚嫩了，留下那么明顯的痕跡，肯定會被追上來的。”
羅塵默然不語，只是幽幽的盯著那座小島。
他的目光仿佛穿過了密林，透過了地窟，乃至跨越時間，回到了百年前，那個跟在周蜉蝣身后的小女孩。
自幼被周蜉蝣照顧得那么好，又豈來與人豐富的爭斗經(jīng)驗？
空禪好奇無比。
“主人此行，難道就是為了這個小丫頭嗎？”
以他所見，那周輕羽資質(zhì)奇差無比，也不知道是怎么修煉到筑基中期的。
羅塵千里迢迢來北海，就為了尋找她？
夜風(fēng)吹拂，羅塵一步踏出。
恍惚間，他已經(jīng)進(jìn)入了陰冷潮濕的地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