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
絲竹聲聲,婉轉動聽,非人間俗樂可比,似鳳鳴鸞和,又似清泉擊玉,聲聲入耳,撩撥心弦。
暖玉鋪地,映照著穹頂模擬出的浩瀚星河。
星紗垂落,將滿室襯得既明且媚,光影交錯間,恍若置身云端仙闕,又似沉入旖旎幻夢。
空氣里浮動著暗香,甜而不膩,清而不寒,只需輕嗅,便覺心神舒緩,萬慮皆消。
祝余斜倚在殿上最高處的云錦軟榻中,手中把玩著一只溫潤剔透的羊脂玉杯,杯中是瓊漿玉液,酒香醇厚。
他的眼神,定在大殿中央。
玉臺之上,兩道絕色身影,正聯袂翩躚。
這是他期盼已久的景象。
讓兩個最會跳舞的人同舞一曲,這個念頭在心里冒頭過很多次。
玄影是鳳族,絳離是神巫,一個熱烈如火,一個沉靜如水,不知會是怎樣的光景。
可惜兩人都比較…嗯…矜持吧,始終未能讓他如愿。
如今倒是在這里見著了。
這一看,方知何為賞心悅目。
左側,玄影正如一團流動的火焰。她今日的裝扮,可謂大膽至極。
著一襲以金紅二色為主,綴以璀璨翎羽的舞衣,裁剪奔放熱情,僅關鍵處有所遮掩。
將欺霜賽雪的肌膚,盈盈一握的纖腰,以及那雙筆直修長得驚心動魄的玉腿展露無遺,隨舞步踢踏旋轉,劃出充滿誘惑的弧線。
她赤著一雙完美無瑕的玉足,腳踝上套著幾只赤金環,隨著她赤足點地、旋轉、騰躍,發出清脆悅耳的“叮當”聲響,與樂聲交織,更添幾分靈動與魅惑。
臉上覆著以金色絲線織就的面紗,半掩住那絕色容顏,只露出一雙描畫得格外精致,眼尾上挑的眸子,以及一點嫣紅誘人的朱唇。
一顰一笑,勾魂奪魄。
她舞在一朵盛放著的牡丹之中。
轉時,羽衣揚起,露出光潔的小腿,腳趾點在盛開的牡丹上,那花便隨她的足尖輕輕顫動,似也在為她伴舞。
熱烈,奔放,無拘無束。
另一邊,絳離踏在淺水之上。
一襲玄紫色的巫祝長裙,裙擺寬大,卻不妨礙她步履的輕盈。
她亦是赤足,立在那澄澈水鏡之上。
水面倒映著她翩躚的身影與殿頂星辰,任憑她如何舞動,那清澈的水面竟波瀾不興,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驚起,只有她足尖過處,花蝶自生,如同步步生蓮。
她的舞不似玄影那般張揚,而是內斂沉靜,水面倒映出她的身姿,與真人一同起舞,難分彼此。
旋身時,裙裾旋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又很快被裙擺遮住。
莊重,典雅,柔中帶剛。
一人在花間,一人在水上。
一火一水,一熱一靜。羽翼與花蝶交織,金光與紫霧繚繞。
祝余看著,只覺得兩只眼睛都不夠用了。
這把可是過足了癮,算是明白那些昏君怎么來的了。
有美人在側,就是做那昏君,感覺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祝余,看這邊~”
一聲嬌憨的輕喚在耳邊響起,拉回了祝余部分注意力。
祝余側首看去,便見武灼衣不知何時已坐到了他身側。
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紅色勁裝,襯得身姿挺拔颯爽,只是那高束的馬尾稍顯松散,幾縷發絲垂落頰邊。
或許是飲了酒的緣故,那張素來威嚴英氣的臉上,染上了兩抹動人的酡紅,平日凜然的眉眼也柔化了許多,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態。
她手中端著一只白玉碗,碗中是清冽如泉卻香氣撲鼻的美酒,正微微傾身,想要遞到祝余唇邊,邀他同飲。
“這是新釀地美酒,來,且與我同飲此酒。”
美人恩重,酒香醉人。
祝余正要伸手去接,另一側,又是一聲更加柔膩婉轉,又磁性無比的呼喚響起。
元繁熾也靠了過來。
她今日打扮與往日不同,往常里總是一本正經,裹得嚴嚴實實的那位天工閣老祖,換上了一襲黑金紗裙。
香肩半露,鎖骨精致,紗質的料子輕薄通透,隱約可見其下曼妙輪廓。
長發精心盤起,露出優美如天鵝的頸項。
紗裙是高開叉的款式,隨著她斜倚過來的動作,一雙白皙如玉、筆直修長的美腿在裙下若隱若現,并攏的姿勢卻更添誘惑。
她整個人幾乎偎進了祝余懷里,呵氣如蘭,纖纖玉指捏著一塊小巧的糕點,遞到祝余唇邊:
“這是我近日新學的百花糕,試了許多次方成,郎君嘗嘗可還合口?”
左邊是英姿颯爽、酒后嬌媚的女帝遞酒,右邊是慵懶柔美、風情萬種的老祖喂糕。
軟玉溫香,左擁右抱,酒未入口,人已先醉三分。
祝余笑著,剛要張嘴去接,下方忽然又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郎君?!?/p>
蘇燼雪站了起來。
她今日一襲白裙,裙料素凈,腰間系著同色的絲絳,墨發如瀑,僅以一根玉簪輕綰,氣質清冷出塵,端得是一派正道仙子的風范。
她手中握著一柄寒光湛湛的長劍,朝著玉座上的祝余盈盈一禮:
“雪兒見玄影姐姐與絳離姐姐舞姿傾城,心甚慕之,技癢難耐。雪兒不擅俗舞,唯有一手劍術尚可入眼,不知…可否允雪兒也獻上一段劍舞?”
以劍為舞?
準!
祝余含笑點頭。
蘇燼雪得了應允,提劍轉身,踏入那花與水的交界處。
“滄啷”一聲,長劍出鞘,湛藍劍光映亮她如玉的容顏。
只見她身隨劍走,劍光流轉,似寒梅映雪,清冷孤高。
白色的身影在玄影的金紅熾烈與絳離的玄紫幽深之間穿梭,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三女共舞,一熾烈,一幽邃,一清絕。
金紅、玄紫、湛藍,三色光華交織流轉,羽衣飄飛,花蝶飛舞,劍影縱橫,香風陣陣。
祝余看得入神,手里端著的酒都忘了喝。
旁邊武灼衣推了推他,嬌嗔道:
“別光顧著看舞啊,來,喝酒喝酒!”
她不滿地晃了晃祝余的手臂,將那碗酒漿又往前遞了遞,酡紅的臉頰在明珠光下顯得格外撩人。
“就是,姐姐們的舞姿固然賞心悅目,但郎君也該顧著些眼前人不是?”
另一側,元繁熾倚靠得更近了些,黑金紗裙下的溫軟軀體貼上他的臂膀,把糕點往他嘴邊送了送,笑著道:
“三人共舞雖美,終究少了些熱鬧氣象。改日我做些精巧的舞姬木偶出來,外觀神態與真人一般無二,屆時百女同臺,笙歌徹夜,那才叫真正的極樂盛宴呢?!?/p>
祝余失笑,接過武灼衣的酒一飲而盡,而后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印,惹得她發出一聲似驚似喜的嚶嚀,眼中水光更盛。
旋即,他張口含住了元繁熾遞到唇邊的糕點。糕點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齒頰留香,然后順勢摟住元繁熾那半露的香肩。
入手溫潤滑膩,鼻尖盈滿她發間與身上的馥郁香氣,只覺人生圓滿,莫過于此。
溫香軟玉在懷,眼前,三位風姿迥異的絕代佳人正為他傾心一舞。
此情此景,縱是神仙洞府,瑤池盛宴,亦不過如此。
舞至酣處,玄影瞥見了祝余左擁右抱的模樣,與絳離和蘇燼雪交換了一個眼神。
而后一個妖嬈的旋身,身上那件金紅羽衣的長長紗羅水袖滑出,纏上了祝余的腰際,輕輕一帶。
祝余猝不及防,只覺一股柔韌的力量傳來,整個人便被從那溫香軟玉的懷抱中奪出,凌空飛向舞池中央。
玄影嬌笑一聲,順勢一個轉身,柔軟的嬌軀便穩穩貼進了祝余懷中,雙臂如藤蔓般環住他的脖頸,仰起那張覆著金紗、媚眼如絲的絕美臉龐:
“好夫君~看了這么久,可還記得妾身從前說過的那曲鳳求凰?”
“妾身心心念念了許久,今日良辰美景,還請夫君憐惜,與妾身共舞一曲呢~”
她聲音酥媚入骨,玉手已牽起了他的手。
但還未有所行動,祝余背后貼上一具溫軟幽香的身子。
絳離從后方輕輕擁住他,踮起腳尖,輕聲細語:
“妹妹這《鳳求凰》自是極好的,只是終究是雙雙對對,略顯單調了些。不若跟姐姐舞上一曲?姐姐教你的,可比她那支有意思多了?!?/p>
祝余被她吹得耳根發癢,正要說話,又一道清冷的身影已飄然而至。
蘇燼雪提劍而立,目光直直望著他。
“郎君若要與人共舞,”她輕聲道,“雪兒也想一試?!?/p>
這邊廂舞池中三女爭搶正酣,那邊廂武灼衣與元繁熾豈肯干休?
“喂!你們三個!講不講先來后到?”
武灼衣酒意上頭,英眉一挑,竟也起身步入舞池,伸手就去拉祝余的胳膊。
“就是,跳舞有什么好,不如嘗嘗新點心?!?元繁熾亦輕笑著走近,黑金裙擺搖曳,玉腿生光。
一時間,祝余被五位風姿絕世、性情各異的佳人圍在中間,你拉我扯,嬌聲軟語,溫香滿懷。
他被她們抱來抱去,爭來搶去,耳中滿是鶯聲燕語,眼中盡是絕色容顏,鼻端縈繞著各異的體香與酒食芬芳。
祝余被她們拉來扯去,只覺這日子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便被淹沒在鶯歌燕語中。
……
日復一日。
不知過了多久,祝余揉著腰,打著哈欠,從一片紛亂的紗裙中坐起身。
蘇燼雪迷迷糊糊地摟著他的腰,眼睛都沒睜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時間還早…郎君不再睡一會兒?”
祝余低頭,看著她難得一見的嬌憨模樣,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一吻:
“我出去走走,你接著補覺。”
他穿好衣服,過程中不免又瞥見春色無邊的景象,起身,從滿室旖旎的殿中走出。
殿門推開,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
抬頭看天,天空澄澈,萬里無云。
曾經遮蔽天日的血云早已散盡,只剩一輪明月高懸,灑下清輝萬道,照亮了這片建在仙山之上的瓊樓玉宇。
樓閣重重,飛檐斗拱。
遠處有瀑布飛瀉,水聲潺潺,在夜風中隱約可聞。
更遠處,群山連綿,云霧繚繞,宛如仙境。
他從仙山上向下望。
山下,是煙火人間。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鋪滿了整片大地。
一條條大路從仙山腳下延伸出去,平整寬闊,通向四方。
雖天還沒亮,但路上已有車馬穿行,以他的耳力,能聽見人聲喧囂,那是人間該有的熱鬧。
而道路兩旁,一根根火炬樁矗立著,排列得整整齊齊,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那火炬散發出的光是如此耀眼,日夜不息,將夜晚照得如同白晝。
凡人只知那火焰溫暖明亮,照亮了腳下的路。
他們從炬樁下走過,或行色匆匆,或駐足仰望,沒有人知道那火焰里有什么。
但祝余能看見。
火光里,無數扭曲的靈魂在掙扎嘶嚎。
它們被火焰包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承受著永恒的灼燒。
有的已經燒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團模糊的輪廓,有的還在拼命掙扎,想要沖出火焰,卻被無形的力量一次次拉回。
都是他抓來的。
那些自詡為神的神庭之人,那些以萬物為芻狗的存在,在他覆滅他們所屬的神庭之后,親手投入火中。
令其承受無盡焚魂之苦,以其罪孽之魂,點亮這“嶄新世界”的夜晚。
直接干掉?太便宜他們了。
視眾生為豬狗和薪柴者,自然也要親自來體驗一下成為薪柴的滋味。
如此景象,他已看了百年。
百年前,在覆滅神庭的路上,他終于找到了師尊。
或者說,是師尊找到了他。
師尊的身影自一片朦朧的水霧中顯現,依舊是那襲熟悉的銀白衣裙,容顏清麗絕倫。
說的話卻讓他聽不懂了。
“徒兒,你跑去何處了?為何這么久不歸?你可知,那些被你從神庭魔爪下救出,安置在各處庇護之地的人族遺民,如今何等心焦?他們日日夜夜盼你回去呢。”
救下的人族?庇護之地?遺民?
祝余當場就愣住了。
他在這個奇怪的世界里,沒救過人,至少沒救下過完整的。
他想問些什么,但昭華沒給他提問的機會,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你在外游歷了許久,那么,可想好了,接下來該如何走嗎?”
“是否愿意接過啟的遺志,結束這些瘋狂?”
祝余徹底愣住了。
這是在說什么?
啟的遺志?
結束瘋狂?
這個話題不是早就過去一千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