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冷哼一聲,準備要掛電話,林建生又說道:“媽,我還有個事情想跟你說呢。”
“什么事情?”
“你先借我點錢行不行?等房子拆了,我該還你多少,從里面扣就行了。”林建生嘿嘿一笑。
周老太問他,“你借錢做什么?”
林建生含糊道:“我有急用。”
周老太偏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什么急用?”
林建生了解周老太的性格,他知道,要是他不說的話,周老太肯定不會借的。
“買股票。”林建生老老實實回答道,末了,又補充一句,“我同事買股票都賺了好多!媽,你借我一萬塊本錢行不行?掙了我給你分紅。”
周老太一聽他借錢是去買股票,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你想屁吃呢,借錢買股票,虧你想得出來,你只想著掙錢,你要是虧錢了呢?你拿什么還?”
“哎呀,媽,你就放心吧,人家專家都說今年是難得一遇的股票牛市,今年行情特別好的,我身邊的同事,只要買了股票的,就沒有虧錢的,你信我。”林建生嘴皮子翻得飛快,試圖說動周老太。
周老太想一想,堵不如疏,她要說不讓林建生去買股票肯定是沒用的,在今年這個全民股票狂歡的時候,林建生能忍住不買才怪,她說道:“你要是有錢,你就去買點,在自已能力范圍內買,掙多少算多少,虧了你也能承擔后果,不要想著去借錢買,股票風險多大,就連我這個老太太都知道。”
周老太語重心長地勸他,沒有罵他,倒是讓林建生多了絲清醒,他是眼看著別人掙錢迷住了心。
其實林建生已經買了,買了幾千塊錢的,每天都在漲,一天有二三十塊的收入,比他上班還掙得多。
林建生就有點不滿足,要是本金多,他掙的也更多,就打起了周老太的主意。
周老太不僅不借錢給他,還訓了他一頓。
林建生悻悻地掛了電話。
他知道秋桃有錢,但是秋桃是妹妹,他要借錢,怎么也不好意思朝秋桃開口。
掛了電話,周老太高興地搓了搓手,她現在現金流正緊張呢,現在拆遷,給她送點現金,她就不愁了。
但轉念一想,現在才畫紅線,等到拆遷公告,打錢,還不知道要多久呢,她哪里等得起?
周老太一扭頭,看到劉民坐在客廳里,還在拿著那張證券版南城日報在看。
周老太走過去,問他:“劉民,你也想買股票嗎?”
劉民沒出門,沒親眼看到證券營業部的盛況,但報紙上都刊登了,就連電視新聞,天天都有股票的消息。
財經頻道更是每天把黃金檔,安排給證券節目。
這一場全民狂歡,從年初就開始預熱,前半年發酵,后半年突然在全國蔓延。
劉民看好了兩只股票,聽周老太這么問,問道:“媽,你也有興趣嗎?”
周老太搖頭,“我沒有興趣,我就是看你天天看這個,就問一下。”
劉民說道:“我也只是打發時間,研究一下。”
周老太就沒再問。
當天傍晚,周老太接到高老頭打來的電話。
這老頭好久都沒給她打過電話,周老太幾乎要把這個人給忘記了。
“親家。”高老頭一上來就喊親家。
周老太說道:“別這么喊,你還是喊我老周。”
高老頭從高翠枝那知道林建國跟周老太不對付,也不太承認高翠枝這個兒媳婦,此時也沒空計較,“老周,你知不知道那個消息?”
接到他的電話那分鐘,周老太大概就猜到他的用意了,此時她假裝不知道,“你說什么消息?”
“就是村里要拆遷的消息呀,說是我們這邊要修建南城一個水庫,好幾個村都要搬走呢。”
周老太說道:“這個我不知道,誰說的消息,不會是假的吧。”
高老頭現在很是為難,賣房子給周老太的兩戶,得知村里要拆遷之后,就來找到他,想要把房子收回去。他們讓高老頭跟周老太聯系,無論如何都要把房子收回去。
高老頭當時就跟他們說:“這房子已經賣,錢人家都已經給了,戶都過了,現在還怎么能收回去。”
人家說,“那我們不管,這個房子之前是你賣的,現在你就去聯系那個老太太,這個房子我們不賣了,我們要拿回來,她的錢,我們退給她就是了。”
都是一個村的,又是高老頭介紹賣出去的,他們就認為高老頭擔上了責任。
高老頭也是左右為難,按道理講,這個房子已經交易了,現在哪里有讓人退房子的道理。
但他又推脫不開,畢竟是一個村的,他要是不打這個電話,跟那兩戶人家也沒法交代。
高老頭之前有多慶幸自已掙到茶水錢,現在就有多后悔,早知道是這么個情況,當初就是給他翻倍的錢,他也不干。
高老頭遲疑地把這個事情給周老太說了,“他們現在來找我,我也是被他們纏得沒辦法,你是個什么意思,給我說一說,我也好給他們回話。”
周老太就一句話,“想得美!”
高老頭不意外,畢竟現在村里都有可能要拆遷了,就是誰也不可能把房子還回去的,那都是錢啊。
之前棠下村的房子無人問津,這個老太太精準地找到了村里來,一買就是四套房子,高老頭都感覺這個老太太,可能是有內部消息,不然她怎么會買到這個偏遠的地方來。
高老頭得了周老太的話,給那兩家回了話。
兩家是打定主意要把房子要回來的,現在周老太不肯,他們也不答應,其中一個放狠話,“要是她不肯把房子退回來,我就去一把火把房子燒了,誰也得不到房子!”
聽他這么說,高老頭著實有點嚇到了,又給周老太打電話,“還是想想辦法吧,親家,怕他們真的干出什么事來,那房子在村里,你又挪不走,我也沒辦法幫你看顧得那么周全,要是真叫人家把房子給破壞了呢?”
周老太說道:“縱火罪是要判七年以上的,一個房子沒了我虧得起,就看他敢不敢放火,放火就吃七年牢飯,現在天干物燥的,要是他放火,引燃了你們整個村子,那就更不得了了。”
高老頭一聽,也打了個激靈,周老太買的這個房子,可離他家不遠啊。
高老頭趕忙悄悄地給隊長高成兵說了,讓他好好地警告這些人。
一聽說他們要放火威脅,高隊長第一個坐不住,要是他們村里真的出縱火犯了,這還得了,更別提現在天干物燥,要是一個不小心,真的燒了別人家的房子,這是要出人命的。
高成兵跑去一家家地警告那些賣了房子的人,“可不能干,誰干誰完蛋,一抓一個準,真是要吃牢飯的!”
周老太沒把威脅放心上,這些人還想拿錢,怎么可能會去放火呢,這火一放,不僅房子沒了,自已還得進去,除非像林建國那樣的傻子,才可能干這種事情。
村里可能要拆遷的事情,傳得非常快,這次不像上回那樣捕風捉影,這次是來真的,戶口都不許動了。
劉素梅一家子很快也從本家人那里得知了消息,一家幾口人趕忙跑回棠下村,探聽虛實,等他們從大隊得知這個事情是真的后,一家人面面相覷,苗秀秀一個腿軟,坐在了地上。
老樹指著劉素梅的鼻子罵,“都怪你,當初要不是你慫恿我們賣房子,咱們家還好好的呢!現在拆遷也有我們的一份,劉素梅,你他娘的真是個攪家精!”
劉素梅也呆住了,之前他們說棠下村有可能要拆遷的時候,她還不相信,這回竟然是來真的。
他們當初,可是為了劉家村的拆遷,才把老宅給賣了呀,錢全部拿去劉家村加蓋第二層了,現在劉家村拆遷還沒影子,棠下村先拆了!
老關一家也得了消息,跑回了村里來,也是跟劉素梅他們一樣。
想當初,他們聽信了劉素梅的話,認為劉家村很快就要拆遷了,急匆匆地把老宅給賣了,他們拿著錢,還沒在劉家村買下合適的房子,現在老家倒先拆遷了。
也就這么幾個月的時間。
說起來也是冤家路窄,劉素梅他們前腳到,老關一家后腳就到了,兩家人撞在一塊。
在確定棠下村即將拆遷的消息后,老關一家也是被打擊得不輕。
徐秀珍坐在地上,悔恨當初,突然看到劉素梅,她瞬間想起,之前就是劉素梅慫恿她去劉家村買房子的,立刻就把氣撒在了劉素梅身上。
她當即跳起來,指著劉素梅鼻子罵,“好啊,劉素梅,你是不是故意拖我們一家子下水的?你早就知道棠下村要拆遷是不是?你自已家的老房子賣了,你就要騙我們一家子,讓我們一家子把房子賣了!”
劉素梅可不認這樣無端的指責,她本來心里就又驚又氣,這會兒聽徐秀珍顛倒黑白,哪里還能忍得住,“你不要亂說,是你自已要賣房子的!我當時還勸你不要賣,你就好像我是害你一樣,急吼吼的把房子賣了,你現在竟然還怪到我頭上來!”
兩人互不相讓,沒兩句就吵了起來,越吵越兇。
徐秀珍其實心里也知道,當時她聽說劉素梅他們在劉家村買了房子等拆遷,她也生出了賣房子的心思,劉素梅確實是勸過她的。
可為什么,劉素梅不狠狠地阻攔她,還幫她在劉家村找房子!
徐秀珍心里后悔得摳地,氣沒處撒,還是炮轟劉素梅,把責任引到對方身上去。
兩人吵著吵著,就打了起來,打得兩人都掛了彩,才被村里人給拉開。
兩人還沒消氣,嘴不住地辱罵著對方。
一直沉默的老關,突然一巴掌扇向妻子徐秀珍,當初要不是她堅持要賣房,老關也不可能把房子賣了,他沒好氣地吼:“還吵什么!還不快去找買房的老三,把房子要回來!”
這一句話,也把對面的劉素梅一家給驚醒了,對,去把房子要回來!買房款可以退給對方!
兩人都是賣給了村里人,棠下村的地理位置不好,這邊來買房的外村人也很少,除了一個周老太,周老太一個人就消化了村里大半的庫存房。
老關一家子,賣房的錢還在,他們沒敢動用,但劉素梅一家賣房的錢,早就已經在加蓋她家老宅的時候,用光了。
一家人又懶,這么久也沒有存下錢,要想把房子買回來,也得有錢才行,他們上哪里去弄錢?
劉素梅第一想法就是回家找她爹。
劉老頭得知棠下村要拆遷,也是好一陣吃驚,“弄錯沒有,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我們這這么好的位置,都還沒拆遷呢,輪得到那去?”
“人家要修水庫!爸,快別說別的了,你拿點錢給我,我們去把老樹家的房子買回來。”
劉老頭驚訝道:“人家肯還給你們?”
劉素梅說道:“都是一個村的,怎么不肯還?大不了我們給他多加點錢。”
劉老頭感覺不太可能,“人家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答應,之前劉民那個岳母,買了這么多拆遷房,你看后面拆遷了,她給誰退過房子?”
劉素梅說道:“她買的是外人的房子,我們家房子可是賣給堂叔了,都是一家人,難不成他們還不想我們好嗎?”
劉老頭覺得不太可能,別說是堂叔了,就是親叔叔,這種情況下,也不太可能愿意把房子退回來。
不過劉素梅是打定了主意,要去把房子要回來,開什么玩笑,他們賣那房子,本來就是要等拆遷,現在棠下村先拆遷了,他們肯定是要去把房子要回來的。
至于周老太的例子,那跟他們的情況不一樣,周老太買的是外人的房子。再說了,那個周老太,沒人比她心更黑,明明掙了那么多錢,都不說給親戚幫襯點。
“爸,你就別說那么多了,快點給我們想想辦法,湊點錢吧,我好讓大樹回去找他堂叔要房子。”
就算對方不給,劉素梅也有辦法,都是一個村住著的,總有辦法把房子要回來。
劉老頭說道:“我哪里有錢?有一點也是我的養老錢,也不夠啊!”
劉老頭每個月領一點退休金,也不太多,劉素梅兩口子都是懶貨,經常不去工作,一沒錢,就伸手找他要錢,劉老頭的老本都吃得差不多了。
劉素梅著急道:“爸,我們的錢,可是用來給你加蓋房子了,現在我們急需用錢,你總不可能不幫忙吧!”
劉老頭眼睛一瞪,“你們要加蓋房子,又不是我們讓你們加蓋的!你們蓋這個房子,壓根就沒想過要給我用,連樓梯都不修一個,上都上不去!這樣好了,你們把二樓拆走,反正錢我是沒有。”
“不修樓梯,不是為了省點錢嗎。”劉素梅沒這個精力跟他爭吵,現在湊錢贖房子要緊。
她看著劉老頭,想起一個人來。
劉民。
說起來,劉民出院之后,他們就再沒跟劉民有過聯系了,主要也是不知道劉民去哪里了。
劉老頭好幾次讓劉素梅去找,根本就找不到,之前劉民他們住的地方也拆遷了,劉素梅找了機會,沒打聽到,也就放棄了。
劉民成了那樣,別說幫他們了,別拖累他們就算好的。
但是這個時候,劉素梅能想起的人,也只有劉民了,劉民雖然癱瘓了,但是之前劉民接的工程肯定掙錢了,更別提他們那個房子拆遷,還拿到了八九萬塊錢呢。
“劉民,爸,現在只有劉民能幫我們了!”劉素梅說道。
劉老頭也想見見劉民,想一想,父子倆見面還是劉民在醫院的時候,劉老頭想勸劉民,過繼一個劉素梅的兒子。
就因為這個事情,父子倆鬧翻了,后來劉老頭賭氣沒去看過他。
再后來,他讓劉素梅去醫院,劉民卻已經出院,找不著人了。
“劉民在哪里?我不知道。”劉老頭說道。
劉素梅也不知道劉民在哪里,但是她還是想到了辦法,“他丈母娘的村子,聽說安排到軍工廠宿舍了,我去問去打聽,肯定能找到人的!”
劉素梅可來勁了,她必須要趕快找到劉民才行,這一回,她不再敷衍了事,而是認認真真地去打聽起來。
.......
周老太他們去徽市找的那個批發檔口,消化能力一般,上一批貨送過去,一個星期才又補了一批貨,補了八百件。
管仲威來找周老太,廠里放開馬力生產,每天的產能是四五百件,很顯然這個檔口的消化能力,遠遠不夠。
“周大娘。”現在管仲威不喊她廠長了,喊得親切一點,喊大娘。
“要不然我們去隔壁市看一看,那邊也有服裝批發市場,我們可以去拓展業務。”之前服裝廠還是國營的時候,管仲威是只管生產,他們的服裝生產出來,都是往國營商店鋪貨,定量生產,不用他們操心銷售的事情,所以他們這些人,在銷售手段上,就弱了很多。
周老太愁眉不展,實在是她們也沒有服裝生產的經驗,有的也只是一點點擺地攤的經驗,那么一點點零售經驗,又怎么能夠用?
主要是現在廠里召回的工人太多了,減去三分之一,生產基本也就不愁銷售。
周老太在心里琢磨了幾遍,還是認為不能裁員,一來之前她們沒考慮好,已經把工人召回來了,人家待業等著來廠里上班,二來,周老太買下這個服裝廠的初心,也就是想給這些下崗工人提供工作崗位,做善事。
到底要怎么樣才能把廠里的產品銷售掉?周老太一點頭緒都沒有。
現在辦法還沒想到,周老太的荷包先癟了。
周老太手里還有十萬塊,用完這點,是真的沒有了,服裝廠現在掙的還不夠支出的,何況他們跟檔口約定的付款方式是定金加月結的方式。
上次跟檔口簽完合同,為了趕快把他們需要的貨生產出來,又召回了一部分工人,其余沒召回來的工人,雖然他們沒干活,工廠也答應要給他們百分之六十的生活補助,這一點也不能食言。
周老太到底還是低估了一個工廠的產能,認為跟他們之前零售一樣,做批發就能把所有的產品出掉。
如果真的這么簡單的話,當初國營服裝廠就不會倒閉了。
秋桃出了個主意。
“接代加工訂單。”秋桃說,“之前我去羊城,就聽說過這樣的工廠,他們自已不銷售衣服,有加工訂單了,就接,廠里就開始生產,原材料也是別人提供,這樣他們不壓貨也不用大額墊資。”
周老太聽了,想到了其中的不足之處,“掙的肯定也少吧。”
“那肯定,這種掙得不多,但是風險也小。”
周老太仔細地考慮,搖頭,“我看不行,一來,我們沒這方面的資源,二來,現在也來不及。”
秋桃嘆氣,她們之前都想得太簡單了,工廠是不可能直接對接零售端的,除非他們自已做工廠直營店,問題是,他們現在沒有這樣財力和時間,鋪設自已的直營店。
“實在不行,我們就去徽市再找幾家檔口合作啊。”春桃說道,“我們的款式是可以變化的嘛,給每家提供不一樣的款式就行了。”
周老太搖頭,“不行,我們跟人家簽的合同是獨家供貨,起碼在徽市的服裝批發市場,我們不能給第二家供貨了。”
春桃和秋桃對視一眼。
秋桃說道:“那我們只能往其他市場找一找,再找合作的批發檔口。”
周老太說道:“目前也只能這樣了。”
這回周老太不能一塊去了,只能春桃帶著人去找,周老太不能等手上的錢用完再去想辦法,她現在就得未雨綢繆。
秋桃也不能出去跑業務,她還有四件套廠要管。
光是兩個業務員去,周老太又不放心,這兩個顯然也沒什么經驗。
春桃主動請纓,說她帶著人去。
周老太想一想,還是拒絕了,春桃還有家庭要照顧,孩子還小呢,不想派她去出差。
最后決定讓管仲威,帶著業務員去跑,他推銷的業務能力弱點,剛好讓他去鍛煉鍛煉。
管仲威也知道廠里如今的難處,沒推脫,就帶著一個業務員拿著廠里的樣衣,出發了。
現金流,成了周老太頭疼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