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到飯點的時候,人越聚越多。
德村人一住進來,就損害了原職工原本享受到的人少的利益,現在好像變成了軍工廠還沒搬走那會兒了,走到哪里都擠得不行。
當然了,這個也不是主要矛盾,主要矛盾,是原職工和他們的家屬們,普遍都很看不起這群村民。
德村雖然是城中村,但畢竟也是村民,跟這群住在這的軍工廠的職工和家屬們不能比,起碼文化上,就差一大截。
不過德村人普遍比他們富裕,當然這是托了拆遷的福。
德村人都有錢了,作風還跟從前一樣,住進了軍工廠的宿舍樓,素質也沒起來,還跟住在村里一樣,大聲喧嘩,也不管是什么時間。
仿佛自已還住在村里,還住在自已家的平房一樣。
有時候,十一二點了,還能聽到某一家在宴請賓客,喝酒,大聲說笑,完全破壞了宿舍樓原先的和諧和平靜。
爭公共空間也只是其中的一個矛盾。
這些周老太不知道,她只看到了原住民的霸道,就以為矛盾是他們挑起來的。
主要是周大姐都沒地方做飯,公共廚房,每一家都應該有一個空間,周大姐的空間被人占了,她用不了,這個周老太就不答應,她也就湊過去,看看雙方要怎么處理這個問題。
“你們講不講道理?這里我們都用了這么多年,你們一來,就想要霸占,有這樣的道理嗎?”原住民說。
“這是公共廚房,你用得久就是你家的了?那你在這房子里住了這么多年,這整棟樓也是你家的了?”德村村民也牙尖嘴利。
“你不要胡攪蠻纏!這塊就是我家的,你上別處做飯去。”
“我就不去,我就在這塊做飯。”
“你要在這做飯,我就把你家的鍋丟了!”老太太很生氣地說道。
徐三妹一點也不虛,“你丟我家鍋,我就把你家的鍋碗瓢盆全丟了。”
“你們不能這么霸道吧?我們住進來,也是政府安排我們住進來的,也不是我們自已要住進來的,既然是政府安排我們住進來,那我們就有權使用公共空間,不行我們就去找居委會來評評理吧!”周老太聽不下去了,走過去發言。
“周主任來了!”德村有人喊。
周老太聽到這個稱呼,都恍惚了一下,她不做主任都好久了。
“周主任說得對,咱們呢,也別跟他們吵,我們去找居委會的同志,要是他們協商不下來,我們就搬回村里住去,這破地方,又窄又小的,我還不屑住呢!”說話的是住在周老太家前面的祝牡丹,她就是給老鄧嫂介紹中醫館的那個劉老太的兒媳婦。
那老太太冷哼,“是呀,這里怎么容得下你們這些大佛呢,趕快搬走吧!”
周老太喊了個德村的后生,去請街道居委會的人過來。
等居委會的人過來了,把兩邊喊到一塊協調。
德村村民嫌職工家屬們霸道,總是拿著主人的腔調,針對他們這些后來的。
職工們也跟居委會的人訴苦,控訴德村村民不文明行為,他們一來,宿舍樓臟了不是一星半點,到處亂扔垃圾,深更半夜喧嘩等等。
扯了好久的皮,才算是暫時協商好了,原先的職工家屬們,把公共廚房讓一部分出來,給德村的村民用。而德村的村民,也要注意公德。
周老太讓周大姐把鍋搬出去,“你要去把你的位置占住,你現在不占,后面可就沒你的位置了。”
周大姐就把爐子和鍋搬出去了,分得了自已的一個小地方。
事情結束,徐三妹和祝牡丹都來了周大姐家,跟周老太說話。
“周主任,你也搬過來吧,你是不知道,徐廣茂一家搬過來,才住了兩天,就嫌不方便,出去租房子去了,現在我們德村村民住在這,就是一盤散沙,連個主持公道的人都沒有。就任由那些人欺負,今天要不是你過來,我們還要跟他們扯皮。”祝牡丹說道。
周老太說道:“我那都安頓好了,你們也不要怕,咱占住一個字就行了,占一個理字,走到哪里都不怕。”
她看一眼徐三妹,清一清嗓子,問道:“三妹,夏村長那腿怎么樣了?”
徐三妹現在已經對夏江海殘了一條腿的事情全盤接受了,她現在手里握著家里所有的錢,過得多瀟灑,以前不舍得買的金子,她全給自已安排上了。
周老太看著徐三妹身上的金子,都有點吃驚,耳朵上掛著金耳環,脖子上戴著一條玫瑰墜子金項鏈,手腕上戴著花開富貴寬金鐲子,兩只手上都各戴一個金戒指,簡直就是把暴發戶三個字,刻在身上了。
其實像徐三妹這樣打扮的,德村也不在少數,周老太就買了一些金子,不過她戴著的時候,一般時候不敢露在外面,怕被人搶。
難怪軍工廠的那些職工家屬,這么敵視德村的村民,估計也有仇富的因素吧。
坐了一會兒,祝牡丹說:“周大娘,你上我家去坐會兒吧,我婆婆肯定也盼著你去呢。”
周老太說道:“你婆婆身體怎么樣?”
周老太跟劉老太來往不太多,周老太年輕的時候,都忙著養孩子,沒時間去跟鄰居們來往,所以關系都一般,除了隔壁的宋老太。
不過宋老太跟周老太關系早就崩了。
現在就一個老鄧嫂來往多一些,還有魯大媽魯秀蓮,周老太還不知道魯秀蓮搬去哪里了。
“行啊,一會兒去。”周老太爽快地答應下來,她搬到陸村去,一家在那里,孤零零的,來到這,看到這些熟悉的鄰居,就仿佛還在德村似的,也想去看看老鄰居。
徐三妹說道:“劉大嫂這幾天身體不太舒服,那我們一會兒都去看看吧。”
周老太還不知道呢,問道:“劉大嫂怎么了?”
祝牡丹說道:“哎,周大娘,我婆婆被那些騙人的庸醫迷得神魂顛倒,生病不吃藥不去醫院,就吃她花高價錢買來的那些中藥,現在是越病越重了。實不相瞞,大娘,我想請你去勸勸我婆婆。”
周老太瞪大眼睛,想起來了,老鄧嫂曾經跟她說過,那個中醫館就是劉老太帶老鄧嫂去的。
“怎么回事呀?”周老太問。
“生病了,她又不肯去醫院,天天就吃她從中醫館買回來的天價藥,那藥一瓶就要一兩百塊!她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毒,不舍得吃也不舍得穿,舍得花錢去買那玩意。”
拆遷的錢,是在劉老太手上的。劉老太節省,平時家里吃頓排骨都不舍得,每個月卻舍得花大幾百塊買藥吃。
“如果是那藥有效果,我們也就不說什么了,可是那個藥,一點效果也沒有。我們懷疑那個藥有問題,讓她別吃了,她死活不聽。勸多了,她還要死要活的威脅我們。”
周老太說道:“那個藥我之前也買過。”
眾人看向她。
周大姐是知道的,周老太之前吃那個藥,都吃進醫院了,還把他們都嚇壞了。
周老太就把自已的經歷說了一遍。
“我也覺得那個藥有問題,我就是吃了那個藥,才失眠。我不吃那個藥之后,反而睡眠慢慢地好了。”
剛開始周老太也不確定那個藥有沒有問題,直到秋桃把藥扔掉,周老太的睡眠就慢慢地好了。
“我就說那個藥有問題!真是害人!”祝牡丹氣道。
“周大娘,還要麻煩你去跟我婆婆說一下,你是有親身經歷的,我們跟她說,她怎么都不聽。”
一行人來到樓上。
祝牡丹家分到的房子是兩室的,進門后,祝牡丹先讓周老太她們在客廳坐,她進房間去喊她婆婆。
沒一會兒,劉老太就出來了。
乍一眼看到劉老太,大家都吃了一驚,只見劉老太形容枯瘦,頭發都白了不少,整個人看著衰老了不止十歲。
“劉大姐!”
周老太瞪著劉老太,劉老太比她大兩歲,但是劉老太現在看起來比她老十來歲。
好像突然間就變成了一個衰老的老嫗。
看到她變成這樣,周老太很是后怕,幸好她早就不吃了。
祝牡丹說道:“媽,周大娘她們來看你了。”
劉老太精神也不太好,她患有嚴重的失眠,之前吃中醫館的睡眠藥,效果還很好,現在效果越來越差,劉老太的睡眠也就越來越差,一個晚上只能迷迷糊糊地睡一會兒,這才多久,人就熬成了這樣。
“劉大姐,你這是身體哪里不舒服呀?”周老太問。
沒想到劉老太說道:“我好得很呀,沒有哪里不舒服。”
大家都不由得對視一眼,就劉老太這樣子,明眼人都會以為她得了什么大病呢,結果人家說她沒有不舒服。
祝牡丹滿面愁容,她婆婆就是這樣,分明自已的身體已經被她折騰得瀕臨崩潰了,人家就是不承認。
“媽,你失眠那么嚴重,晚上都睡不著,也不愛吃飯,要不我們還是去醫院檢查檢查吧。”
劉老太說道:“我去醫院干什么,我身體好得很,還去白花那個錢做什么?”
祝牡丹說道:“你去那個什么中醫館,一個月都要花幾百塊錢,去醫院,你又不舍得出錢了。”
“那個藥好呀,我吃了那個藥,多精神。”
祝牡丹看向周老太,說道:“媽,你可以問一問周大娘,之前周大娘是吃過那個藥的。”
周老太說道:“是,我之前就是吃了那個中醫館兩百八的藥,才開始失眠,失眠以后,老鄧嫂又給我吃了一個治療睡眠的藥,我吃了一杯,就睡得人事不省了,秋桃她們嚇得趕快把我送到醫院去。”
劉老太說道:“那個藥好,我現在就吃的那個藥,睡不著就吃它,比什么都管用。”
周老太看一眼祝牡丹,祝牡丹說道:“媽,你還不明白嗎?那藥就是假藥!”
“什么假藥!那才不是假藥!那么多人吃呢,大家都吃得好好的,吃了都很靈。那老鄧也吃啊,人家吃的也好。”
劉老太十分固執,就是不承認那個藥有問題,即使周老太用自已的經歷作為警示,劉老太還是不相信,她死活不愿意去醫院,就愿意相信自已吃的藥。
周老太也沒辦法了。
祝牡丹勸劉老太別吃了,反倒被劉老太說:“你不就是不舍得把錢給我花嗎?我還偏要花了!那房子是我們修的,拆遷款也是我們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周老太見狀,知道勸說沒有用,說點別的就要告辭了。
祝牡丹送她們出門,連連嘆氣,罵那中醫館,“真是害人不淺,遲早要被人砸了!”
徐三妹說道:“咱們村還有好幾個在那兒買藥吃呢。這些老太太一個拉一個的,拉了不少進去。我聽說她們拉人進去之后,是有錢拿的,還不少呢。”
祝牡丹聽到這個話,很是心虛,因為她婆婆劉老太,拉了不少人進去,拿了一千多塊錢回來。
一開始,祝牡丹還沒料到會弄成這樣,還暗自高興,老太太還往家里掙錢了。
誰知道,劉老太是越買越上癮,幾千塊都花出去了。
周老太還是第一次聽說,拉人進去買藥,還能拿提成,那看來之前老鄧嫂拉她進去,應該也是拿到提成了。
周老太說道:“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不要讓她手上有錢,她手上沒錢了,自然就不會去買了。”
祝牡丹連連點頭,她也是這么想的,就是她老公有點愚孝,錢在她婆婆手上,就沒想過去拿過來。
現在看來,必須想辦法拿過來了。
下了樓,周大姐心有余悸地說道:“秀菲,幸虧你之前機靈,知道那藥有問題就不吃了。”
周老太以前對那個藥只是持懷疑態度,現在已經百分百確定那個藥有問題。這樣害人不淺的中醫館,竟然沒被取締。
就是不知道老鄧嫂現在怎么樣了,劉老太都變成這模樣,老鄧嫂不知道還好不好。
她也沒搬到這邊來,而是搬到她女兒家去了。
她女兒應該是個聰明的,興許會阻止老鄧嫂去買藥吧。
周老太就回家了。
開工以后,小燕就從秋桃那里得知了童家姐弟的所作所為。
得知童俊竟然試圖去騙一個外地小姑娘,騙回家給他們童家做免費保姆,小燕惡心得仿佛吃了蒼蠅。
為什么以前沒看出來,童俊竟然是這么惡心的男人,那他跟老家的那個把小燕騙出來做壞事的表哥有什么區別?
秋桃還擔心小燕不知道實情,會回到童家去,所以一復工,她就特意來到門店,找小燕把這個事情說了。
“小燕,你現在打算怎么辦?”秋桃問她。
小燕憤恨道:“我要去跟他離婚!”
秋桃說道:“他們家既然是這樣的人,肯定不會那么順利地讓你離婚的。”
小燕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覺,又惡心又后悔,還有一些說不清楚的憤怒。這憤怒并不對人,而是對不公的命運,為什么她的一生就這么坎坷?
她這一生,有很多個命運轉折點,小燕都選擇了最壞的那一條。
最近的那一個命運轉折點,是那些藥片。
宋愛萍會癱瘓中風,是小燕沒想到的。
一個癱瘓的病人給家庭的打擊是很沉重的,小燕也曾無數次后悔。但是,這好像也不是全無壞處,如果命運不是這樣安排,小燕或許現在還在童家,還沉浸在通過婚姻改變命運的幻想中。
小燕還是去找童俊了。
在童俊下班的時候,攔住了他。
童俊有兩三個月沒見到小燕了,此時看到她,只覺得眼前一亮,小別勝新婚。
相比芳妹,小燕實在太漂亮了,她仿佛有種氣質,不管她穿什么衣服,光那張臉,所有衣服都變得時髦了。
“小燕!這么久你去哪里了?”童俊問她。
小燕看著他,這張熟悉的臉,此時已分外惡心,她說道:“童俊,我要跟你離婚。”
童俊的一腔歡喜,立刻破碎了,他以為小燕回來是想通了,想回家了。沒想到對方開口,就是如此冷漠的話語。
“小燕,你實在太令我失望了,夫妻本就要同甘共苦,你是看我們家現在陷入困境了,所以想要離婚對不對?你不想想清純?她還那么小,你舍得丟棄她嗎?”
他提到孩子,小燕心頭一痛,她走錯路,就走錯了,最不該把那個可憐的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偏偏她還是個女孩。
童俊敏銳地察覺到小燕還在乎孩子,他立刻用孩子來勸說小燕,“只要我們一家人齊心努力,沒有什么坎過不去的。困難只是暫時的,你回來照顧孩子,我在外面掙錢養家,不會讓你操心。孩子那么小,不能沒有媽媽呀!你不能那么狠心。”
小燕一時間沒有說話。
童俊拉住她,深情地說道:“小燕,難道你忘了我們的感情了嗎?我知道我媽的態度不好,等你回來,我會跟她說的,她再也不會用那個態度對你了。”
小燕看著童俊,突然揚起手,一巴掌甩在童俊臉上。
童俊捂住臉,驚愕地看向小燕,身邊路過的都朝他們看來。
“你干什么?”童俊憤怒地問。
小燕冷笑,“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們姐弟倆騙人家外地小姑娘的事,我全知道了。童俊,你真讓人惡心。”
童俊又尷尬又憤怒,他矢口否認,“你別亂說,那根本就是沒影的事!是不是秋桃跟你說的?她騙你的!”
小燕一個字都不信,童家人的嘴臉她見得多了,只是以前不知道童俊是這種人。
“我要求離婚,孩子我也不要。”小燕說道。
童俊憤怒道:“你想離婚?你做夢!我不答應。”
“隨便你。”小燕說道:“那就看誰熬不住了。”
小燕回來后,辭去了店里的工作,她不想繼續留在南城了。
她和童俊還沒有離婚,童俊不答應。小燕也無所謂,反正這輩子,她不會再結婚了。
小燕離開了南城。
她有秋桃辦公室的電話,不過小燕后來沒給秋桃打過電話,秋桃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后來過了兩年,童俊來找秋桃,他要聯系小燕離婚,但是秋桃也不知道小燕去哪里了,聯系不上她。這是后話。
周老太又等了兩天,終于接到了文斌的電話,他幫周老太買到了金屬探測儀,民用的,一臺花了一千塊錢。
周老太歡喜壞了,她在電話里,再三叮囑文斌,要保密,不能對任何人說周老太買了這個東西。
文斌承諾,“我不會說的,大娘,你看我什么時候給你送過來?”
周老太早就等不及了,脫口說道:“你現在有空嗎?你現在有空的話,現在就可以過來。”
沒等太久,文斌就送儀器過來了。
周老太翹首以盼,總算等到文斌出現,只見文斌停好車,從車后排,拿出了一個通體黑色的儀器。
周老太激動非常,小跑幾步,走到文斌跟前,視線投向了他手里的儀器,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問道:“這就是那個金屬探測儀嗎?”
文斌點頭,“對,就是這個。一會兒我教你用,大娘。”
家里只有周老太一個在,她把文斌迎到家里,迫不及待地接過探測儀,脫口問道:“這個能探測銀元嗎?”
說完了,周老太才反應過來,呵呵一笑,“我就是問問。”
“沒問題的,大娘,我來試給你看。”說著,文斌就把儀器接過來,打開電源,對著桌子上的鋁茶壺,就聽見儀器發出了滴滴的聲響。
周老太吞了口唾沫,問道:“如果東西埋在地里,它能探測出來嗎?”
文斌笑道:“那肯定沒問題的,這個本來就是探測看不見的金屬,包括埋在地里的,如果是看得見的金屬,還用得著用這個儀器探測嗎?”
周老太反應過來,是這個道理,她連連點頭,心里已經激動異常,恨不得現在就拿著這個儀器,去尋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