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半了,周老太他們都還沒睡,還在看電視。
突然門被人砰地撞開,門扇重重撞向門框,林建民一身酒氣裹著寒風走了進來,他臉色極其難看。
周老太都被嚇了一跳,扭頭看是老三,皺眉罵道:“你要死啊,林建民!”
林建生看老三臉色難看,問道:“怎么了,三哥?”
林建民伸出手指著周老太,氣得手指都在打顫,“你沒錢幫我出彩禮,卻有錢去買房子!”
林建生和秋桃都驚訝地看向周老太,老太太買房了?
周老太不知道這家伙怎么知道的,不過她也不怕,買房子又怎么了,她花的自已的錢,誰管得著?
林建生說道:“沒有吧,媽買房做什么?”
林建民激動起來,“我都聽賣油條的那個阿姨說了,媽去前莊買了兩間平房!花了三千塊錢!就前幾天才剛買!”他眼睛紅得簡直要滴血,氣喘如牛,“你不想認我這個兒子,你就明說啊,你用得著這樣害我?有錢卻不肯幫我出彩禮!”
周老太鐵青著臉站起來,一言不發朝林建民走過去,眼神駭人,那氣勢逼迫得林建民都不敢正面直視她。
周老太半路薅上她打灰塵的雞毛撣子,大步走到林建民跟前,揚起雞毛撣子,重重地抽到林建民身上。
抽一下不過癮,周老太連著抽,死命子抽,打得林建民跳起來,他剛開始還本能地躲了兩下,躲不開,氣得站在原地,“行啊,反正你生我也多余,你打死我,我這條賤命還給你!”
周老太不說話,只是狠命抽,一連抽打十幾下,林建民的骨頭還是沒有他嘴硬,受不了疼,一個健步竄出去,逃到院子里去了。
“好好,你這么對我!我從今天起,就當沒你這個媽!我走!從今天起,你就當我已經死了!”
林建民氣得口不擇言,沖進自已房間,隨便收拾幾件衣服,揣上證件,就要連夜走。林建生竄出去攔下他。
“三哥,別賭氣,大晚上的,你去哪?”
林建民甩開他,“你別拉我,這容不下我了,我走還不行嗎!”
林建民推著自行車要走,林建生死命攔他,秋桃也去攔。
院子里鬧哄哄的,周老太一陣心煩,沖到門口朝院子里大喊,“他要走讓他走,你們不要攔他!”
她就知道,這些兒子生來就是討債的!她一個都不要了!要滾趕緊滾蛋!
她不吼還好,一吼林建民更是鐵了心要走。
月光戚戚然然照在庭院里,林建民一副心死如灰的樣子,看著周老太說道:“現在不僅是我不認你,老大老二,也不認你了。你還不覺得是你的問題嗎?老大老二你給了一千,現在我也要拿走我的一千。”
“媽!三哥說的是氣話。”林建生真擔心事情鬧到無法收場,連忙說道。
周老太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林建民,怎么會不心痛呢,這是她親手養大的孩子,她感覺那把鈍刀子又開始緩慢地割著她的心,終于,連最后一點血管也割斷了。
她緩緩地說:“行,你大哥二哥都簽了放棄繼承遺囑的協議,你要這一千,明天一起去公證處公證,我當場支付你一千。”
林建民定定地看了周老太一眼,說了聲“行”,他沒再甩手,而是頹然說,“老四,松手吧。”
林建生看著臉色慘白的林建民,嘴唇蠕動,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終于松了手。
就著月色,林建民和他的車消失在了院門口。
次日,周老太還是如往常那樣早早地起來,收拾好,將小攤推了出去。
昨晚上她沒休息好,她心里倒不是難過,而是一直在反思人生,為什么別人家都是母慈子孝,輪到她家就是這個樣子。
肯定是她教育哪里出了問題,也怪死鬼老頭死得太早,將這么些孩子全丟給她,她哪里能顧得了這么多,能把他們養大就算不錯了,思想品德無從談起。
睡不著的時候,周老太去把新房子的紅本本翻了出來,摟在懷里。這紅本本仿佛給了她一種神奇的安定感,翻滾的情緒逐漸平息。
這一輩子是賺來的啊,難道還要將自已置于前世為子女無私奉獻卻不得終老的境地嗎?
一瞬間,周老太淤堵的心情豁然開朗,她該付出,該盡責的,前世已經做過了,這輩子,她做個外人子女眼中不合格的母親又怎么樣?她把這后半生過好,對得起自已就行了。
早上,周老太如往常那樣早早起來,將小攤收拾好,照例擺攤,什么都是假的,鈔票掙到手里才是真的。
周老太想起那個給自已安全感的紅本本,掙錢的愿望越發迫切。她現在手里還有三千多塊錢,但是要給老三一千塊,就只剩下兩千來塊,完全不夠做本錢,她得努力地賣上幾個月蔥油餅,攢點錢。
一直到中午,她的餅子都賣完了,還不見老三的蹤影。
周老太收了攤,回家去等,她跟林建民沒有約定做公證的時間,她不可能跑去那邊傻傻地等。
中午隨便對付一口。
周老太把家里收拾收拾,坐著看電視,一晃眼到下午了,人還沒來,周老太又收拾出攤了,不來拉倒,別耽誤她掙錢。
一連過去好幾天,說要錢的林建民也沒有回來拿錢,那一千塊周老太也不動。
因為前世這一片拆遷區域打了太多官司了,遺產繼承的,房屋買賣的,周老太聽得太多,本身是法盲,到后面也多少懂點了。
周老太后悔,當時她流落出租屋的時候,怎么沒去起訴兒女們,讓他們出贍養費呢,法律肯定支持。
就好比現在,老大老二拿著那一千塊,爽快地簽了放棄繼承遺產協議,好像就徹底切斷了跟家里的聯系,誰也沒想起要支持周老太的贍養費。
這些兒子還是跟前世一樣冷酷無情,從來沒想過她這個親媽的死活。
周老太也沒主動提贍養問題,她太了解這些兒子的德行。以后一拆遷,不用她自已提,他們都會主動圍過來獻殷勤,因為周老太手里有錢。
前世不就是這樣嗎,剛拆遷那會兒,各個都是孝子賢孫,錢一分,立馬翻臉不認人。
前世他們稍微哄一哄,周老太就恨不得將所有錢拱手奉上,這輩子,他們一個子都拿不到。人心經不起金錢考量,所以周老太把遺產做了公證,杜絕不孝子孫弄死她的可能。
最好是在死之前將所有錢都花完,花不完的,她寧愿扔了,也不會留給這幾個兒子。女兒呢,周老太還不確定,如果春桃的處境沒有發生變化,她不會留給春桃,秋桃也要看她找個什么樣的人家。
老太太都籌備好了,現在多買房子,只等著拆遷了。
晚上。
“媽,我今天碰到三哥,問他住在哪里,他說他借住在同事家里的。”林建生小心翼翼地跟周老太匯報打聽來的情況。
周老太看他一眼,沒領情,“以后不要給我說這些有的沒的。”
林建生一愣,這老太太是真絕情啊,老三都出去好幾天了,她一個字都不過問。
林建生想了想,從兜里摸出二百塊錢來,放在茶幾上。
周老太挑眼,“干什么?”
“媽,有五十塊錢是我給的生活費,剩下一百五,你幫我攢起來吧,放我身上,很快就花沒了。”
今天他發工資了,二百來塊,他把零頭留在身上花,大頭交給周老太。
周老太挑眉,這還真是奇了,老四可從來沒把錢放她這攢過。
“我不幫你攢,你自已攢。”
“哎,我說你這老太太,”林建生急了,“你兒子什么德行你還不知道嗎?放我身上,一周就沒了。”
周老太盯著老四看了一會兒,將錢拿起來,數了數,“那你可得記清楚了,你放我這多少錢,到時候可別多要。”
老四神色一松,“放心吧,老太太,多要不了,你也不看你現在多摳。”
周老太看他一眼,老四吐吐舌頭,嘻嘻笑道:“我不是說你摳,我是說你現在會精打細算了。”
秋桃在旁邊也說道:“等我發工資,我也把錢交給媽攢著。”
周老太看一眼秋桃,“行啊,你們兄妹兩互相幫對方也記一下錢,到時候兩邊相加,核對數目,別多記也別少記了。”
林建生暗暗松了口氣,眼看著老太太是靠不住了,他可得提前攢錢了,免得后面沒錢娶媳婦,老三就是活生生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