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這病拖拖拉拉的,一直到臘月下旬都還沒好完。
老鄧嫂給她推薦了一個按摩的地方,說是這個地方按摩的都是老師傅,能給人按肚子,把身體里的寒濕排出去。
周老太久病不愈,就是因為身體里有寒濕在作祟,這才一個小小的感冒都好不了。
周老太去醫院打了好久的吊針了,一直沒好,聽老鄧嫂這么說,周老太就和她一塊去了。
路上,老鄧嫂就把這個館子里那些幾乎神乎其神的治療方法給周老太說了一遍。
“我去過好多回了,我這個腳,之前總是半夜抽筋,我去做拔筋,拔罐,現在都已經好了,再也沒有抽筋過。”
周老太聽她現身說法,這么神奇,也就對這個中醫館充滿了期待。
她病了快半個月了,身體一直不舒服,店里的事情都顧不上,實在是耽誤工夫。
周老太其實已經好了很多了,就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人沒什么精神。
周老太是開車過來的,老鄧嫂還是第一次坐她的車,特別興奮,兩人在店門外面靠邊停了。
兩人來到店里,周老太就發現店里的生意確實很好,有不少老頭老太太在排隊,等著治療。
店里的墻壁上到處都張貼著一些穴位等圖片,看起來還真像那么回事。
老鄧嫂說道:“他們這還有老師傅手工熬出來的補血粉,這個也特別有效果,以前我總是晚上睡不著覺,自從吃了這個粉,我覺也睡得香了。我老早就想叫上你一塊過來,又怕你不相信。”
周老太說道:“只要是效果好的,我怎么會不相信。”
人多,要拿號。
老鄧嫂很熟練地去拿了一個號,周老太看了一眼,是手寫的,上面寫了數字38。
老鄧嫂指一指數字,“看,在我們前面,已經有37個人了,這個店的生意很好的,每次來都要排隊,要是沒有效果的話,怎么會有這么多人呢。”
周老太附和了一句。
等了半個多小時,輪到她們了。
周老太和老鄧嫂被帶進了一個房間,房間里有兩張窄窄的床。
老鄧嫂爬到其中一張床上,讓周老太睡到另外一張床去。
一個花白頭發男人進來了。
老鄧嫂跟他熟悉了,喊他章醫師。
“我這個老大姐,她是感冒了,一直沒好,我就帶她過來,麻煩你給她治一治。”
章醫師看向周老太,說道:“大姐,你哪里不舒服?”
周老太給他描述了一遍,她就是因為感冒。
章醫師點點頭,表示自已知道了,“我給你先排一排寒濕吧。”
周老太同意。
章醫師就去準備東西去了,沒一會兒,他拿了兩張黃紙進來,黃紙很薄,還拿了香和蠟燭進來。
他讓周老太把外套解開,把里頭的衣服撩起來,露出肚臍眼。
周老太照辦,到她這個年紀,在醫生面前露個肚臍眼也沒什么別扭的,很配合地就把肚臍眼露出來了。
老鄧嫂坐在另外一張床上,看著周老太白嫩的肚子,驚訝道:“老周,你肚子怎么這么平坦?”
周老太本來就不胖,生那么幾個孩子,肚子也沒什么妊娠紋,上了年紀肚子也沒皺皮,看著白凈平整。
老鄧嫂把自已的衣服撩起來給周老太看,老鄧嫂的肚子都皺到一團了,層層疊疊的。
“幸好我老頭也死了,不然看到這面袋子不得倒胃口。”老鄧嫂說道。
周老太說道:“半截黃土蓋胸口了,誰還管這個。”
老鄧嫂說道:“話不是這么說的,那周大姐不還找了老王頭嗎?咱們現在正是沒有牽掛的時候,一個人過日子多沒意思。”
周老太看向她,“怎么,你還打算找一個?”
老鄧嫂也沒什么不好意思的,笑道:“是啊,我托了梅老太,讓她給我找個合適的。”
周老太說道:“那你要當心,你現在可是拆遷老富婆,別讓人把你的錢財給騙去了。”
章醫師看了一眼老鄧嫂。
老鄧嫂說道:“找個老實可靠的,領證是不可能領證的,搭伙過日子。”
她問周老太,“老周,難道你就沒想過要找一個嗎?”
周老太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她如果要找,對這個人要求太高了,需要一切都符合她的心意。可是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已的脾氣、性格、出身,想法也不可能完全契合。
她要找,除非找自已的影子,否則不可能找到這么一個人。
周老太都快六十的人了,嫌自已生活太如意嗎?為什么要去找一個思想陳腐的老頭子來搭伙過日子?到時候是誰伺候誰?
老鄧嫂說道:“你也就是現在有秋桃陪著你,等秋桃也嫁人了,你就會感覺到孤獨了。”
周老太一想,確實,等秋桃嫁人了,她一個人生活肯定會感覺孤獨的,不過周老太也不擔心,反正她還能動彈的時候,她是有事情做的。
她當老板。
不像老鄧嫂那樣,天天待在家里,用電視機和期盼兒女來探望自已打發時間。
她們過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所以周老太也不去勸老鄧嫂。
說話間,章醫師已經把那兩片黃紙卷成了一個錐形筒,他把香點燃,用香在黃紙上隔空寫寫畫畫,不知道在寫什么東西,接著他把大的那頭放在她肚臍眼上,用蠟燭點燃了尖頭。
黃紙燃燒,釋放出黑色的煙霧,周老太聞到了一股蠟燒的味道。
老鄧嫂在旁邊說道:“這個方法是章醫師的獨門絕技,你身體里的濕氣越重,一會兒你排出來的濕就越多。”
周老太有點不解,靜靜地等待紙燃燒。
等紙燃燒到頭,章醫師把剩下的那一點點黃紙取開,周老太驚訝地發現,她肚臍上竟然出現了一堆黃色的固狀物。
老鄧嫂驚訝道:“哎呀,老周,你身體里好多濕啊!”
周老太驚訝,“這就是濕?”
老鄧嫂點頭,“對呀,這就是你身體里排出來的,我最開始燒這個的時候,排出來的沒你的多,我現在燒這個,就沒多少濕了。”
章醫師又給老鄧嫂如法炮制,給她燒了起來,等紙燃完,果然老鄧嫂的肚臍上,只有一層薄薄的黃色固狀物。
章醫師給周老太講解了濕的危害,“你得了感冒久病不愈就是這個濕在你身體里影響的,你還得做排濕按摩。”
周老太對這個章醫師已經信了大半了,又聽他的安排,做了按摩,別說,按摩還挺舒服的。
等按摩結束,醫師又給了周老太一瓶藥粉,說是靈芝人參粉,她剛剛大病一場,現在身體急需要補充氣血。
周老太感覺哪里有點不對勁,但是老鄧嫂毫不遲疑地就要了兩瓶,她跟周老太說:“這個我早上起來,就泡一杯喝,感覺身體都輕松多了。”
周老太想起來問價格,“這個一瓶多少錢?”
“這個是好東西,一瓶要二百八。”老鄧嫂說道。
周老太失聲道:“二百八?”
老鄧嫂點頭,“對,對,但是這是真正的好東西,里面是靈芝粉和長白山野生人參粉!有錢都難買的,上次我來,都賣沒了,這批是人家才做出來的。”
周老太驚訝地看著老鄧嫂,二百八一瓶的東西,她一買就是兩瓶。
周老太有點懷疑這玩意到底有沒有那么強的功效,看起來就是個玻璃瓶子,里面裝著一些酒紅色的粉末。
“老周,你信我,這真是好東西,二百八對你來說,還不是九牛一毛。你別不舍得花錢,到我們這個年紀了,身體最重要。”
周老太很是猶豫,買吧,又怕這玩意沒效果,不買吧,又怕它真有效果,她這剛生完病,氣血虧空,真需要補一補。
就在周老太猶豫的時候,其他老頭老太太一聽說有靈芝人參粉,都跑來搶購。
周老太怕再猶豫就賣沒了,趕緊也要了一瓶。
加上治療費八十,半天時間,周老太就花了三百六。
回到家里,周老太半信半疑地燒了開水,照著老鄧嫂說的那樣,用靈芝粉沖了一杯開水。
喝起來口感有點甜,有股子中藥的氣味,別的周老太沒嘗出來。
不過去了這么一圈,周老太確實感覺身體要輕松一些了,可能治療還是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就是價格不便宜,連周老太都感覺心疼,但那些老頭老太太,包括老鄧嫂,這些節約了一輩子的人,在那花錢如流水,買一堆特效保健品回家續命。
傍晚秋桃回來,得知周老太花這么多錢買這么一瓶靈芝粉,她懷疑道:“別是騙人的吧,真有這樣的好東西,也輪不到那個小診所賣啊,你真要補身體,還不如去藥店稱點阿膠回來煮水吃呢。兩百八都夠你買三斤阿膠了。”
周老太說道:“可我真覺得身體舒服多了。”
秋桃說道:“那你就吃吃看好了。”
周老太心想頂多吃不好,應該也吃不壞,買回來了,就吃吃看好了。
臘月十八這天,開村民大會,周老太去參加了。
大會的主題是騰房,臨時住所已經安排好了,政府給德村村民安排的臨時住所是之前的軍工廠,現在已經搬走了,空置了十幾年,現在剛好派上用場,給德村作為臨時安置房。
不愿意住的,就會給租房補貼,每個月每戶補貼五十塊錢。
周老太已經買了房子,就不搬過去了,那房子也已經裝修好了,等不及這邊拆大門,那邊又重新買了個大門裝上。
那還是在劉民出事之前就弄好的了。
想到這,周老太心里還有點難受。劉民現在成這樣了,想到他的時候,就總想到他的好了,以前的那些疙瘩都散開了。
周老太要了租房補貼,但接受搬過去的人也不少,畢竟五十塊錢,租不到什么像樣的房子。
老鄧嫂也不搬過去,她等待回遷房的這段時間,會在她女兒家住。
夏江海家是徐三妹過來開的會。
夏江海因為偷侯小娥,被侯小娥的丈夫劉大貴和小叔子劉三桂把腿給打斷了一只,雖然現在接上了,兩只腿卻一邊長一邊短,跟文斌一樣了。
現在夏江海都還沒有完全恢復,走路還得依靠拐杖。
他發現自已真留下了后遺癥之后,就開始責怪徐三妹,當初不該逼著他同意和解,就應該送那兄弟倆去坐牢。
徐三妹才不管他呢,她已經拿到了三萬塊錢的和解費,這筆錢現在就躺在她的銀行賬戶上。
有時候想一想,徐三妹還覺得特別感謝周老太,要不是周老太勸她,當時她可能就一昧地跟夏江海站在同一條戰線上,不要錢也要那兄弟倆去坐牢。
可那樣的話,她能得到什么?得到了夏江海對婚姻的背叛,得不到任何補償。
這三萬塊,是夏江海用一條腿來補償她的。
因此,看到周老太也在,徐三妹特意坐到了周老太身邊來,喊了她一聲,“大娘!”
周老太扭頭一看,是徐三妹,“三妹啊,快坐。”
每個人都自帶小板凳,徐三妹把自已的小板凳擠進來,一屁股坐下,才問周老太,“大娘,你搬去軍工廠不?”
他們要搬去的地方是軍工廠之前的家屬樓,那是筒子樓,很多年以前,軍工廠是南城人民的夢想,在那里上班,有著無限的榮耀,家屬樓也是南城最先進的住宅,那里曾經住過蘇聯來的專家。
周老太搖頭,“不去,我搬到劉村去。”
徐三妹說道:“大娘,我聽說你在那買了個房子,多少錢買的?”
周老太說了價格,問她,“怎么,你也想買?”
徐三妹看著周老太,周老太是德村成功的典范,她憑借著囤房子,吃到了拆遷的紅利。
徐三妹一直在想那三萬塊錢做什么好,此時看到周老太,心里有了想法,不如就學著周老太,買房子好了。
徐三妹虛心跟周老太請教在哪里買房子好,周老太給了她一些建議。
周老太一直說要去買房子,但是一直事務纏身,沒能去買,現在年底了,事情更多,要準備過年,還有準備騰房子,更沒時間去看房子了。
周老太在人群中看到了劉大貴。
劉大貴自從進了一次拘留所,回來之后就老實多了,也沒去找夏江海報復。
周老太聽說,他跟侯小娥在辦離婚手續,但因為兩人的財產分割沒有達成一致,還在扯皮。
村里還有兩三戶人家沒同意拆遷,據說承建商已經來找他們談過幾次,還是坐地起價,不肯配合拆遷。
今天開的這個村民大會,也有承建公司的人來參會。
到了會議時間,一行人進來了,其中一個是德村的村長,徐廣茂。
徐廣茂現在在德村的名聲不好,他徐家那些本家人,愛賭博。拆遷款發下來還不到三個月,村里好幾戶已經洗白了,要了房子的還好,起碼還有回遷房,沒要房子的就真是一窮二白了,房子沒有了,錢也沒有了。
那兩戶因為賭博輸掉拆遷款的不肯騰房子,要求再賠他們一筆拆遷款。
這樣的要求,當然不可能被滿足,也就有了一些新的矛盾,整個村子成天鬧哄哄的。
讓周老太驚訝的是,走進來的人中間,還有一個她特別眼熟的人。
文斌。
文斌穿著嶄新的羊皮夾克外套,藍布褲子,走在那群人中間,他的腿看不出瘸,上一次,文斌已經在周老太面前揭秘過,他是在鞋子上動了手腳。
等會議開始,周老太留意到,文斌是承建公司的負責人。
還別說,文斌在這些歪瓜裂棗中間,看不出他腳上問題的時候,還真是一表人才。
開完會,周老太沒去找文斌寒暄,而是拿起板凳就回家了。
她不做釘子戶,拿了錢,就會在規定的時間內騰房。
周老太回到家,沒過多久,院門就被敲響了。
周老太走出正房,站在院子里揚聲問,“誰啊?”
院子里的積雪,已經被周老太拿鏟子鏟到了墻根腳,要是往年,這雪是必須要弄出去的,拿推車弄出去,丟溝里。
今年家家戶戶都懶了,院子里的積雪,往墻根一堆就完事了,會不會把墻根泡壞的顧慮已經沒有了。
就連村子里的路,也沒人去掃了。
今年德村過年很熱鬧,剛進臘月就聽到有小孩放鞭炮的聲音了,這要是往年,哪里舍得讓孩子這么早就拿鞭炮玩。
拿到拆遷款的第一年,也是在德村的最后一年,多數村民的年貨都準備得足足的。
“我是文斌,大娘。”
院門外,響起了文斌的聲音。
周老太趕忙過去,把門打開了。
就見文斌左右手都沒閑著,手里拎著禮品,文斌笑著對她說道:“來村里開會,我就順道給你們送點年貨過來,大娘。”
“哎呀,你這么客氣做什么呀,你進家里來坐坐,我都很高興了。”周老太真是意外極了,沒想到文斌會給她送年貨過來。
文斌送了一袋子臘肉臘腸,一箱陜西大蘋果。
周老太要去接,文斌還不讓她拎,自已一路拎著,拿到了堂廳。堂廳里的爐子燒得正旺,門口又用厚實的氈簾擋住了,屋里很是暖和。
文斌拎著年貨來看她,不管東西貴還是賤,周老太心暖融融的,她們跟文斌也不過是萍水相逢,她對文斌的照應沒多少,一直是文斌在幫助她們,到現在,文斌還惦記著她這個老太太,來看她,周老太怎么能不感動。
周老太給文斌泡了一杯蜂蜜茶,這蜂蜜是周老太夏天買的,到現在已經凍成了白色膏狀物,她很舍得下手,挖了一大勺放進文斌的茶杯里。
文斌笑問:“大娘,這么冷的天,秋桃沒在家嗎?”
周老太說道:“她啊,工廠還沒放假,她上班去了。”
文斌點點頭,“秋桃能吃苦,也能干。”
周老太把一杯齁甜的蜂蜜茶放在文斌的手邊,“快喝,暖暖身體。”
“開會的時候我就看到你了。”周老太說道,“我怕你忙,開完會我也就沒打擾你。”
“這片就是我們公司承包的,之前不是我負責,我也是剛被調過來的。”
周老太疑惑地說道:“你不是接工程干的嗎?怎么又跑這個公司去了?”
文斌說道:“我一直在這個公司的,接活干只是副業。”
周老太有點驚訝,文斌之前只是劉民手底下一個干活的工人,怎么突然間身份變化這么大了?
她能感覺到,現在的文斌跟過去不同了。氣質都全然不同了,比過去的純粹多了些東西。具體是什么,周老太也說不好。
文斌抿了一口蜂蜜茶,他眉眼少了一些倔強,多了幾分克制。
“大娘,你們家的拆遷款,已經順利拿到了吧?”文斌問。
周老太點頭,“拿到了。”
文斌笑道:“我聽這里的村干部說,你現在是德村第一富。”
周老太笑道:“目前應該是的。”
文斌說道:“大娘,那你可得把錢好好地存著,不要輕易聽信他人的話,去搞投資。我知道你和秋桃在做生意,在錢上面,要謹慎。這村里好幾家,拆遷款都已經用完了。”
周老太把林建軍賭博的事情給文斌說了,“前陣子,還有人半夜來恐嚇我們呢,想讓我們替林建軍還錢。”
具體林建軍欠了多少錢,周老太都還沒弄明白。
文斌說道:“這個你別管,賭博債本來就不合法,就算他欠了,也跟你沒有關系。主要是你跟秋桃住在這,不太安全了,那些人很有些亡命之徒的。”
周老太說道:“現在家里還有兩個親戚住著,我們一共有四個人。”
文斌對周老太說:“到時候安置房,你想要幾層的?高樓層還是低樓層?”
周老太眨眨眼睛,說道:“我想要一樓。”
現在步梯房,一樓還是挺吃香的,周老太年紀越來越大,還是一樓好一點。
文斌說道:“一樓的房子容易反水,這樣,大娘,如果我一直負責這個項目的話,我提前給你鎖定一套一樓的房子,到時候我給你做獨立的下水,這樣就不會反水了。”
周老太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好處,連忙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