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把車開到了南城廣場,這地方之前是秋桃之前擺攤的地方。
周老太有一段時間沒來了,有時候開車路過,能看到這里擺滿了地攤,賣東西的人,都快比買東西多了。現在不比之前,以前下海的人沒那么多。
自從國營企業爆發了下崗潮之后,擺地攤謀生的人就越來越多了,這個行業也沒之前那么好做,分市場蛋糕的人多了,每個人能分到的就少了。
周老太略略一看,賣衣服的也不少,不過像她這種專門賣羽絨服的就沒有。這個時候,羽絨服還是稀罕,價格也貴。
廣場上車開不上去,周老太只拿了一個小小的落地衣架,還是之前春桃她們做生意的時候用的。大的衣架,車放不下。
廣場上已經擠滿了攤位,大家在這擺攤有一段時間,都有固定的位置,周老太要是貿然擠上去,說不定就占了誰的位置。到時候人家肯定不干,免得吵架,周老太就沒去廣場。
她打算在路邊支個攤子,把那小衣架往地上一撐,能掛個幾件羽絨服展示展示就行。
周老太今天拉了三四十件衣服出來,不過款式只有四個,尺碼也并不齊,太小太大的尺碼都沒做,做的是常規的,能穿的人多一點。
周老太找了個寬敞點的地方,把小攤子支起來了。
一開始,周老太只把小衣架支上,掛了幾件羽絨服,就開攤了。
可能是位置不太好,周圍又沒太多人,周老太開攤半小時,也沒人問津。
周老太嫌冷,只能坐在車上等顧客來。
她的小架子上,掛著羽絨服價格的牌子。
慢慢的周老太發現,大家對她的羽絨服似乎沒什么興趣,看的人寥寥無幾,但對她的紅色夏利車,頻頻投來好奇的視線。
廣場上擺攤的人很多,但是紅色的夏利轎車只有一輛。
周老太看著她的車,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
這車現在已經成了周老太的寶貝,每天傍晚沒事干的時候,她就拿個濕抹布,往車上到處擦,擦得锃亮。
擦車的抹布都放在車上的,周老太拿了出來。
她把車的外殼又擦了一遍,讓紅色更加耀眼,周老太縮縮脖子,把后備箱里的羽絨服,拿出來一些,攤開,鋪在車上。
前蓋,擋風玻璃,后備箱蓋,車頂,全都鋪上了羽絨服。紅色的漆面,蓋著黑色的羽絨服,色彩對比更加明顯。
周老太鋪好羽絨服,就在旁邊等著。因為是開車來的,不好帶火,主要是周老太覺得把火放在車上不安全。她感覺有點冷,周老太跺著腳,后悔沒帶個火出來。
這時,一個路過的男人,好奇地問周老太,“大娘,這是你的車?”
周老太點頭,“是啊,車是我的。羽絨服也是我賣的,要不要給你老婆帶件?質量很好的,是我們自已的工廠生產的。”
男人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有點不太相信周老太的話,“這車真是你的?多少錢買的?”
“七萬多塊。”周老太說道。
男人瞪著眼睛,看著周老太的眼神還是充滿了懷疑。也不由得他懷疑,主要是一個老太太,能拿出七萬多買車,實在不太可信。
周老太見他不信,摸出了車鑰匙,摁了摁鎖,車燈閃爍。
男人沒話說了,好奇地看了看羽絨服,“看著倒挺不錯的,不過也太貴了吧。”
“這個羽絨服不用我說,品質你都能看見,同等品質,在百貨商場得賣五六百呢。這是我們自已家的工廠做的,就做這個經典的四個款式,而且只有黑色,別的顏色沒有,黑色是最經典的顏色,這羽絨服,你買回去,穿十年都不會過時。”
男人也只是問一問,不舍得花這么多錢給他老婆買衣服。
他不買,有人被這奇怪的組合吸引過來了。
開小轎車賣衣服,這還是頭一回遇見,路過的人,都紛紛停下來看稀奇。
人多了,也就識貨的人了,有人看出了這個羽絨服的品質。
這個時代的羽絨服并不便宜,就跟周老太說的一樣,這個時候稍微好一點的羽絨服,但凡是品牌的有點知名度的,羽絨服都敢賣千多塊。
周老太擺攤賣的這個羽絨服,上手一摸就能感受到品質,好的羽絨服是很蓬松的,細節和做工也能看得出來,這個羽絨服甚至跟商場里面七八百塊的羽絨服品質差不多。
周老太開單了,一個40來歲的婦女,給自已挑了一件收腰款的羽絨服,給她女兒挑了一件面包服服。
婦女有一點遺憾,要是顏色多一點就好了。
國人是最愛湊熱鬧的,遠處的人看到這里的人群,都會被吸引過來,想要過來看看一看是怎么回事。
小轎車擺衣服,確實是新鮮事,慢慢圍著的人就越來越多。
看衣服的也不少,從眾效應在此時具象化,看到別人在挑衣服,圍觀的人也有不少上來看的,即使出來的時候并沒有想要買羽絨服,也忍不住上前看看,到底是個什么樣的羽絨服。
等看了之后,看質量好,又忍不住想試一試。
等看到別人爽快地買了下來,又怕自已不買吃虧了,也掏錢買單。
人群中,一個記者注意到了這個奇怪的場面,他舉起相機,定格了這一瞬間。
紅色夏利上擺著黑色的羽絨服,周圍站滿了圍觀的路人,他們都好奇地打量著,到底是什么樣的人才會開著小汽車出來賣貨。
換句話說,小汽車都能開上了,一定是大老板,既然是大老板,為什么還會開著汽車出來擺地攤呢?
這個矛盾現象,引發了圍觀。隨著時間的推移,人也越來越多,周老太的特殊小攤,被圍得水泄不通。
羽絨服也在一件接著一件的出貨,因為品質好,價格不高,很快就賣了十幾件出去了。
周老太誤打誤撞的,用一種全新的從來沒有嘗試過的銷售方式,很快把羽絨服賣了出去。
周老太還沒忘了擺攤的另一個目的,推銷他們的品牌。
可能是生意紅火,周老太感覺不到冷了,她熱情地介紹著自已的羽絨服,裝錢的包包,慢慢鼓了起來。
“天鵝羽絨服,這是我們南城人自已的品牌,我家是做天鵝四件套的,在百貨商場都有專賣店,我們的四件套品質也很好。今年才開始做羽絨服,天鵝羽絨服,我們已經注冊了商標,明年就會開專賣店了。”
重復這幾句,周老太感覺自已的嘴巴都要講干了。
人流基本沒停過,前面的人看完熱鬧走了,后面的人又接著來了。現在正值臘月,一些工廠都已經放假了,一天到晚,廣場上人流量都很大。
今天,周老太的小攤成為了廣場的一大奇觀,幾乎把廣場所有的人流量都吸引了一遍。
在這樣的條件下,周老太帶出來的四十多件羽絨服,還不到兩個小時,就賣得精光。
周老太喜滋滋地收攤了。
今天過后,見識過這個小攤的南城人民,家庭話題又多了一個——
一個暴發戶老太太,開著夏利小轎車賣羽絨服。
等到第二天,南城日報上,刊登了周老太和她小攤的照片,題目是《南城人民新風潮!夏利老太擺攤售賣羽絨服》。
清早,報童把周老太的那一份報紙,準時送到了她家門口的信箱,周老太一起床,就及時地看到了自已在報紙上的身影。
周老太先是大吃一驚,接著又大喜過望,怎么突然她就上報紙了呢?
周老太盯著照片看了好久,才高興地舉著報紙,快步回了屋里。
秋桃正在洗漱。
“秋桃!秋桃!你快來看看這是什么!”周老太高興地揚著報紙,拿給秋桃看。
報紙是黑白的,但秋桃還是一眼認出了報紙上照片里的人是她媽。
“你登報了呀!”秋桃也格外驚喜,細看之下,轎車上還能看到她們的羽絨服呢。
“嗨呀!我一輩子也沒上過報紙呀!”周老太太高興了,都不知道是誰給她拍的照,讓她登上了報紙,還是副版,雖然不是頭條,但也夠高興的了。
歡喜之余,周老太感覺到不對勁,這報紙她只有一份,萬一日后這一份掉了怎么辦?她要把這份永久的收藏起來,她一輩子也沒這么光榮過呀!
“不行!我得去再買幾份!多買幾份!到時候還能給你大姨看一看,再給你大舅看看,讓他們都看看。”周老太高興地說道。
秋桃可惜地說道:“早知道要給你拍照,在咱們的轎車上,貼上咱們天鵝的招牌,不就免費打了一次廣告了嗎?”
周老太也很可惜,不過這誰能想到呢,這已經是意外之喜。
周老太換了一件精神的衣服,準備出門了,她得趕去附近的報亭,多買幾份報紙,收藏起來。
本來最近的報亭隔得不遠,騎車也就七八分鐘就到了,周老太卻沒有騎車,而是開上了她的紅色夏利。
要不是這車,她還得不到這么大的榮耀呢,周老太去買報紙,必須帶上它。
昨天那個記者,也沒想到他拍的這張照片,能被編輯選中,登上刊面。
主編交給他一個任務,讓他去找一找這個老太太,做一個采訪。
記者來到了廣場,等了一上午,卻沒看到老太太和她那輛紅色夏利。
周老太已經把生產出來的羽絨服賣完了,當然就不去廣場了。
周大姐旅游還沒有回來,周老太拿著報紙,去看周泰榮。
周泰榮在蔣志偉的幫助下,恢復了很多,他現在可以拄拐,短暫地走一走,不用像以前那樣,時時刻刻需要人服侍。
常來鳳聯系不上小倩,來了好幾回,都沒碰上小倩。
小倩調去銷售部以后,又非常忙,現在周泰榮的身體也好了不少,不用她天天回家看著。
她給周泰榮請了一個住家護工,蔣志偉有時間的時候,就會過來陪周泰榮做康復運動,陪他說話。
周泰榮把蔣志偉當成了女婿看待,就是小倩還沒答應蔣志偉的追求。
蔣志偉已經跟小茜表白過,小倩卻表示自已現在要全身心的放在事業上,蔣志偉也表示理解,半年如一日地照顧著他們父女。
周老太過去,剛好小倩休息,在家陪周泰榮。
看到周老太過來,父女倆都挺高興。
關心了周泰榮一陣,周老太才把報紙拿出來,給父女倆展示。
“小姑,你上報紙了呀?”周倩也認出了照片上的人是周老太。
周老太把前因后果說了一遍,“我還是頭回上報紙呢。”
“真厲害!開著小汽車去擺地攤,南城也就你是頭一份了,難怪人家要給你拍照片,上報紙呢。”
等小倩出去了,周泰榮拉著周老太說道:“秀菲,你也勸一勸小倩,志偉那么好的人,她還要挑的話,以后還能找什么樣的人呢?”
周老太知道這個事情,之前周大姐就說過,這么好的人,讓小倩不要錯過,這么久過去,小倩還沒答應蔣醫生。
“這個事情,我怎么好勸呢,小倩也有她自已的考量。她都這么大了,終身大事,有她自已的想法。”
別的事情都好勸,這個事情,周老太沒法勸,小倩之前經歷過一次失敗的戀愛,現在肯定也會更謹慎。
周泰榮嘆氣,“這么好的孩子,要是錯過了,小倩上哪里再去找一個這么好的?人家真把我當成親爹一樣伺候,有時間就過來陪我,可能小倩陪我的時間,都還沒有志偉陪我的多。”
“我知道,他對你們父女的恩情很大,人目前看著,也是好的,但是這個事情,還是得看小倩自已的意思。”
周老太也替小倩著急,但是這個事情,急也沒有用。
正在兩人說話的時候,門被人拍響了,小倩在衛生間洗衣服,周老太過去開了門。
她還以為是蔣醫生過來了,結果門一開,是個臉生的男人。
男人看到她,笑著問道:“大娘,你好,請問這里是不是周倩的家?”
周老太上下看了他一眼,穿著西裝,打扮得挺像樣的,手里還拎著禮品,看樣子是客人。
“是,你是?”
“我是周倩的同事,我是過來看望伯父的。”來人笑道。
周老太就朝里面揚聲喊,“小倩,你的同事過來了。”
小倩出來了,她身上系著圍裙,不修邊幅,看著還是有種動人的美。
看到來人,她吃了一驚,“付經理?”
付博一笑,“周倩,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我路過這,想著聽你說過伯父腿腳不便,就自作主張地登門探望了,希望你們不要介意。”
周倩連忙把亂發捋到耳后,“不會不會,快請坐,請坐。”
周泰榮聽到動靜,拄著拐杖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伯父,你好,我是周倩的同事,今天貿然登門,是想來看望伯父,希望沒有叨擾到你們。”
周泰榮看了看他,說話倒是文質彬彬的,長相個頭也有那么個樣子。
一個男同事,在什么情況下會來到女同事家里看望對方生病的長輩?
周泰榮的態度淡淡的,不過看在對方禮貌的份上,沒給他臉色看。
周倩趕忙洗了洗手,給付博倒水。
周老太看到這個付博,心里就開始打鼓,這個年輕男人,長相身高都很出挑,穿著打扮也有氣質。
看周倩的目光,周老太暗中觀察了,八九不離十,這個人喜歡周倩,甚至可能在追求她,不然不會追到家里來。
正在招待付博的時候,門又被人拍響了。
周泰榮一聽敲門聲,說道:“是志偉來了。”
蔣志偉來的次數太多了,一聽敲門聲,周泰榮就能辨認出來。
周老太看了一眼周倩,只見周倩的臉上也閃過絲絲慌亂。
周老太過去開了門,門口站著的,果然是蔣志偉。
他是從周泰榮處得知今天周倩要休息的,本來今天他不休息,找領導調的班,趁周倩在家的時候過來,既能陪周泰榮做一做康復,又能看看周倩。
“大娘。”看到周老太在,蔣志偉趕忙打招呼。
周老太朝人笑一笑,就把人領進屋。
蔣志偉很快就發現了付博,這個男人還是第一次出現在這個房子里。
看到蔣志偉來,周泰榮很是高興,“志偉來了,快坐,快坐。”
這熱情不是招呼付博的時候能比的。
蔣志偉的目光從付博身上掠過,對周泰榮笑道:“伯父,你今天感覺怎么樣?”
周泰榮說道:“我感覺腿有點麻,志偉,一會兒要麻煩你給我捏一捏。”
蔣志偉一口就答應下來,“好的。”
小倩埋著頭,有點不敢看蔣志偉,他一來,周泰榮就給他安排事情,小倩感覺很不好意思。
付博沒坐太久,周泰榮還等著要按摩呢,他一直坐在這,對方就得一直坐著招待他。
付博站起來,客氣地告辭。
小倩還沒來得及說話,周泰榮說道:“秀菲,你幫我送送客人吧,小倩,你來給志偉幫忙。”
周老太站起來,送付博出去。
周倩和蔣志偉一起,扶著周泰榮進了屋。
蔣志偉幫周泰榮按著腿,一邊按一邊問他的情況,語氣體貼親熱,就算是親生兒子,可能也做不到他這樣吧。
即使周倩知道,有可能對方是因為還沒有達成目的而裝的,可是這么久過去,就是裝,也總有露餡的時候,蔣志偉卻一直都是這樣體貼細心。
周老太把付博送出門,周老太這才注意到,她的紅色夏利旁邊停著一輛小轎車。
這轎車,剛巧周老太認識,因為她當初想買車的時候,林建生曾經給她說過這個車,豐田皇冠,在街上偶爾也能看到。
她也知道這個車的價格,得三十多萬。
付博跟她禮貌告別之后,開上車離開了。
周老太不由得皺眉,小倩還是太漂亮了,吸引來的都是這些金燦燦的桃花。
周老太回到屋里,聽見房間里,蔣正偉正陪周泰榮說話,從周泰榮的聲音里能聽出來,他此時很高興。
可再高興,他也不能代替周倩嫁給蔣志偉呀。
周老太心里也暗暗可惜,不知道周倩能不能拒絕那輛豐田皇冠。
其實蔣醫生也不差的,他長相也不錯,身高也不矮,又是醫生,已經是很出色的對象人選了。
更何況,脾氣也不錯,對老人也挺孝順,可蔣醫生再好,他沒有豐田皇冠呀。
那可是周老太都不舍得買的車。
小倩還在房間里,但一直沒有出聲。
周老太走到門口,看到蔣志偉正幫周泰榮做拉伸,小倩站在一旁,乍著手,沒有她幫忙的余地。
周老太招手,把小倩叫了出來。
兩人在外面說話,怕里面的人聽見。
周老太不會勸小倩答應蔣志偉,但是她必須要勸一勸小倩一件事情。
“小倩,蔣醫生還在追求你是不是呀?”
小倩微怔,點頭,“是。”
蔣志偉已經跟她明確地表白過,但小倩以暫時要以事業為重為理由,婉拒了。
周老太說道:“你要是對人家沒有感覺,你不會答應他的追求了,我覺得,就要讓人家適可而止了。你看他對你付出了多少,如果你確定不答應,就不要再接受這樣的好意了。”
周老太都忍不住心疼蔣志偉,這都多久了,他這樣來幫助周倩父女,卻什么也沒撈著。
周倩低著頭,她說道:“小姑,我也知道蔣大哥很好,可是,我不能因為他好,就以身相許,那樣以后我們也不會幸福的。”
周老太嘆一口氣,“那你就跟他講清楚,不要再浪費人家的時間了。”
周倩點點頭,其實她已經跟蔣志偉說過了的,但蔣志偉說,他過來只是出于一個醫生的職業操守,讓她不要有心理壓力。
周倩的心情很復雜,她一邊覺得對不起蔣志偉的付出,一邊又不得不接受他的好意。她爸還需要蔣志偉的幫助,她也需要。
“你媽呢?最近沒來找你嗎?”周老太問。
周倩微頓,“找過。”
常來鳳前陣子來找她,希望她去認回她的親生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