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郭就站在梅老太跟前,非常方便對比。
大家看看襁褓里的孩子,又看看小郭,越看越像。
“真是,跟小郭一模一樣!”
“對,真像!這就是親父子呀!”
“就是小郭的孩子。”
“.......”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周老太在后面都快好奇死了,到底是有多像啊?可前面堵了好多人,她也擠不到前面去。
梅老太扭過身,瞪向楊保忠,把孩子稍微豎起來,讓他自已看,“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看吧,這是我兒子的種!跟我兒子長得一模一樣!”
楊保忠看過去,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孩子,只見這孩子單眼皮,寬鼻子,窄嘴唇。
他看向小郭,又看孩子,來回好幾遍。
突然楊保忠發出“嗷”的一聲怒吼,朝安梅撲過去,一把抓住安梅的頭發,掄起拳頭瘋狂地砸她腦袋。
大家又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人給抓住,就怕這人一氣之下,把安梅打個好歹。
趁著騷亂,周老太總算擠到了前排,梅老太抱著孩子站在靠墻的地方,周老太悄悄地走過去,的,踮腳看了一眼。
真是,這孩子長得跟小郭一樣,太像了,不用多的證明,這肯定是親父子。
安梅剛生下孩子,梅老太看這孩子,就感覺有點像自已兒子,現在養了些天,孩子一天一個樣,長開了,更像自已的兒子,梅老太一家,這才安下心來。
本來梅老太一家是想著等安梅坐完月子,再去離婚,看在她給老郭家生了一個兒子的份上,捏著鼻子讓人在家坐月子。
可安梅這個前夫不知死活,天天來鬧。
之前梅老太一直不讓對方看孩子,孩子是他們老郭家的,怕男人見了孩子要把孩子搶走。
今天梅老太見這男人死活要孩子,才把孩子抱上來給大家看,免得日后閑言碎語,順便讓這男人死心。
楊保忠氣得冒煙,撲騰著要去打安梅,還以為自已家有后了,他娘的,原來是白白高興一場!
楊保忠被群眾控制住,還在污言穢語地辱罵安梅,他瞪著眼睛,突然惡劣地說道:“安梅,你女兒被我賣了!”
........
服裝廠聽從秋桃的建議,把積壓的服裝庫存以極低的虧本價甩賣后,總算回了些款,去羊城請設計師還不現實,一來他們沒有那么多錢,銀行還欠了一屁股債,二來,他們也不知道哪個設計師好,盲目地去找也是行不通的。
最簡單且行得通的法子就是去羊城買熱門的衣服回來打版,再生產。
這對國營服裝廠來說,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可如今的現實是,不能變革就只有死。
管廠長聽秋桃說她之前做過一段時間的服裝生意,厚著臉皮求過來,他們已經派人去買了樣衣回來,但是不知道哪些好,哪些不好,想請秋桃幫忙掌掌眼。
秋桃有點為難,她的眼光不是絕對準確,這一批生產對服裝廠來說至關重要,要是成功了,廠子慢慢也就盤活了,要是失敗,真就是致命的打擊。
“林經理,請你一定要幫幫忙呀!你們年輕人的眼光前衛,比我們這些老家伙強。”管廠長言辭懇切地請求。
秋桃拒絕不了,只好說道:“那我去看看,你們參考參考。”
秋桃跟著管廠長來到他的辦公室,管廠長吩咐底下人去把生產部主任王麗萍叫過來,想讓她過來一起參謀參謀,聽一聽秋桃的意見。
王麗萍很快就過來了,這個女人四十多歲,面相嚴肅。秋桃一看到她,就感覺這個人應該是比較保守的性格。
采購剛從南城買來了這些衣服,采購也拿捏不準哪些款式好看,一股腦地買了三四十件回來。
此時衣服全都掛起來了。
王麗萍對這種剽竊的行為嗤之以鼻。
他們國營廠堅持了這么多年自主設計,自主生產,前面的廠長一下臺,換成管仲威后,管仲威就專斷獨行地要改革,要去學習南方的版型。
說是學習,買人家的衣服來打版,不就是剽竊嗎?
堂堂國營廠,竟然做出這樣卑劣的事情,王麗萍很是不屑。
再說這些南方的版型,花哨有余,沉穩不足,難怪也就只能穿一季,下一年就過時了,這根本就不是四季常青的設計,不像他們國營廠設計的服裝,幾十年都不會過時!
王麗萍一進門,就聽見管仲威說道:“王經理來了,我把林經理請了過來,她之前做過服裝生意,對服裝這一塊很有見解,我把她請過來,給我們提一提建議。”
秋桃謙虛地說道:“我也不是很懂,只能說是班門弄斧,提一點個人拙見,畢竟你們才是生產了幾十年的國營服裝廠,你們經驗更豐富。”
這話可算說到王麗萍的心坎里去了,她看眼前這個姑娘,二十多歲,雖然是四件套廠的廠長,可四件套設計又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印個花的事,不像服裝設計門檻這么高。
管仲威把這個請來,不是對牛彈琴嗎?
王麗萍根本就不把秋桃看在眼里,直接對管仲威說道:“管廠長,我覺得我們服裝廠堅持了多年設計風格,才是經典。這些南方款式,花哨是花哨,頂多穿一兩季,哪有我們的款式經典耐穿?我覺得我們現在最好是堅持以前的風格,可能是價格的問題,才導致滯銷,不如降價,肯定銷量就起來了。”
秋桃在旁邊聽著,默不作聲。
管仲威說道:“跟價格關系不大,我們本來走的也是平價路線,再降價,我們的利潤空間在哪里?再者說,現在生活變好了,老百姓消費習慣變了,以前追求的是結實耐用,現在追求的是好看又有質量。”
王麗萍說道:“你說我們的衣服不受追捧了,可我們前幾天辦清倉,幾萬件衣服在幾天之內賣得七七八八,這還不夠說明我們服裝款式沒有問題,還是受老百姓喜歡的嗎?”
秋桃在旁邊聽了這個話,只覺得荒謬,什么是清倉,便宜賺吆喝,虧本的買賣!市民是因為服裝便宜才來搶購,買一件賺一件,甚至有好多眼光獨到的小商販來批發,幾萬件這才在幾天之內銷售一空。
而且這其中還有不少款式,因為實在過時,沒人要,最后價格一降再降,真這么做虧本生意,十個服裝廠都不夠賠的。
管廠長聽到這話也是又生氣又無奈,國營廠就有這一點不好,在國營廠舒舒服服上了幾十年班的人,都墨守成規,一點變通都沒有。
不僅如此,他們就是井底之蛙,沒去過南方,沒見過此時南方的繁榮經濟,還做著計劃經濟的美夢不愿醒來。
管廠長在內部已經開了無數次會議,就是要說通這些人,支持工廠改革,齊心協力,把廠子盤活。
衣食住行,服裝在任何時候,都是老百姓的剛需。
他們地處北方的要塞,只要他們把服裝做好,根本就不用愁賣,這些販子,總不會舍近求遠吧。
秋桃不好插話,她又不是服裝廠的,她只是來幫忙的,這些是內部矛盾,讓他們自已解決去。
管廠長跟王麗萍又理論了一會兒,他畢竟是廠長,王麗萍給他面子,沒再繼續爭論。
管仲威這才對秋桃露出了抱歉的笑容,“林經理,耽誤你時間了。”
秋桃說道:“沒有沒有,這一會兒不要緊。”
管仲威把衣架拉過來,請秋桃過目。
現在已經快四月份,要生產夏裝。
秋桃看了一眼,都是一些春秋外套,短袖,褲裝,裙裝。風格多元,有港風碎花裙,也有棉麻混紡寬肩襯衣,高腰牛仔褲,緊身短袖,吊帶衫,牛仔外套等等。這里每一件,幾乎都是國營工廠的雷區,跟國營工廠的沉穩經典設計理念背道而馳。
看到秋桃拿起那件小吊帶,王麗萍的眉頭能夾死蚊子。國營服裝廠,從來沒生產過牛仔,吊帶品類,這些都是傷風敗俗的款式。
而現在,從南方市場買回來的這些所謂的熱門款,很多是牛仔,吊帶。
再往前推幾年,穿牛仔衣服的,都是社會上的小混混,在意風評的根本就不敢穿牛仔衣服。
秋桃說道:“我看現在世面上,這些款式都很熱門,吊帶衫也很流行,除此之外,這個高腰牛仔短褲和寬肩襯衫也是主流...”
秋桃一連挑了二十多款衣服,把一些沒有特點的衣服剔出來,這二十多款,涵蓋了上衣,褲子,外套,“大概就是這些品類,你們要生產可以在這個基礎上,再進行一些改進設計。這是我的個人拙見。”
管廠長其實也已經帶著幾個人去做了市場調研,確實跟秋桃所說,這些衣服是熱門款,穿的人不少,商店里賣的也是這些款。
不過南方的貨,也有一些弊端,就是質量不夠好,如果這些款式,加入國營服裝廠一貫堅持的質量,兩者齊備,管廠長覺得,應該能一炮而紅了。
秋桃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那個王經理一直埋著腦袋,根本就沒聽她說話,偶爾抬起頭,臉上的不屑也是顯而易見。
秋桃也不去管她,反正請她來幫忙的是管廠長,不管他們有什么內部矛盾,秋桃把自已該做的事情做了,就行了。
秋桃學了設計,在看這些衣服的時候,還冒出一些自已的想法,比如吊帶衫,可以衍生出無袖的背心,這些她都一一地講給管廠長聽。
管廠長越聽,眼睛越亮。
他意識到,今天厚著臉皮請秋桃過來,對方提的建議很好,他受益良多。
秋桃說完,就要撤了,“管廠長,我的拙見就去這些了,沒別的事情的話,我就先告辭了。”
管仲威連連點頭,“好,好,林經理,耽誤你時間了,非常感謝!”
秋桃被客氣的管廠長一路送出辦公樓。
兩邊的廠房是挨到一起的,秋桃走了沒幾步,就回到了自已這邊。
四件套的生產都搬到廠房來了,原先的倉庫倒空了下來,現在又回歸到它本來的功能,倉庫。
秋桃在盤算,請一個保安,廠房里有這么多設備,倉庫里也堆放著貨物,服裝廠雖然有保安,那是人家的,他們這邊人家可不會管。
還得請兩個才行,一早一晚,二十四小時巡邏。
還不敢請年紀大的老頭,之前他們沒搬家的時候,請的就是五六十歲的老頭,要倒夜班可不敢請這種了,萬一老頭身體不適,出點什么問題就麻煩了。
招聘的事情,秋桃交給了小靜去辦,去人才市場發布招聘廣告,等著人來面試就行。
下班后,秋桃開著車往家走,她一邊走,一邊想事情,有點分神,拐彎的時候,旁邊突然竄出一道人影,差點就要撞在車上,秋桃吃了一大驚,趕忙朝另外一邊猛打方向盤,險險地避開了。
車停穩,秋桃驚魂未定,她解開安全帶,趕忙下了車。
她這才從對方的身形注意到,這是個半大孩子,臉臟兮兮的,這也導致她沒第一時間認出對方。
林小勇卻已經認出她來了。
這是他小姑,他看向秋桃身邊的小轎車,他小姑開上小轎車了!
秋桃朝他走過來,問道:“小朋友,你沒事吧?”
林小勇眼珠子一轉,立刻哎呦哎呦地叫喚起來。
他已經流浪了好幾天了,這幾天他在城里到處亂竄,餓了就偷點吃的,他還給自已在橋洞底下搭了個小窩,用他撿來的棉被弄的,多數時候,林小勇會在人群密集的地方討錢。
這是他發現的新大陸,他發現只要他把撿來的破碗放在地上,自已縮在一邊,做出可憐巴巴的表情,就會有好心人給他一點零錢,一天下來,好的時候能討到二三十塊!
林小勇今天就討了一天的錢,討了二十多塊,正準備找個地方吃飯呢,過馬路差點被車給撞死!
聽到他叫喚,秋桃還以為他真的是哪里不舒服,著急地說道:“你哪里不舒服啊?要不要上醫院去看看?”
秋桃確定自已沒碰到他,也不排除孩子在躲避的時候,撞到哪里,這樣也是她的責任,送去醫院看一看比較好。
林小勇知道她沒認出自已來,故意側著臉說道:“不用了,你給我賠點錢就行了。”
秋桃一聽賠錢,就警覺了起來,懷疑地看著這個孩子,不會是對方故意跳出來碰瓷的吧?
林小勇搓著胸口,“我疼死了!你給我賠十塊錢,不然你今天走不了!”
秋桃看了看他,感覺這孩子有點熟悉,不過她有兩年沒見過林小勇了,半大的孩子變化很大,再加上林小勇臟兮兮的,為了討錢,還故意撿了破破爛爛的衣服穿著,整個看起來就是個小乞丐。
看他是個小乞丐,模樣可憐,十塊錢也不多,秋桃返回車上,取了十塊錢,遞給林小勇。
林小勇看到她果真給錢,眼睛一亮,接過錢就跑。
他怕秋桃反悔,跑得飛快。
秋桃從背后觀察他,見他跑起來很正常,顯然是沒什么事,也放了心,開上車走了。
林小勇跑過轉角就停下來了,趴在墻上,偷偷地窺視。
他看到秋桃上了車,發動車離去,才掏了掏耳朵,得意地把十塊錢取出來,看了又看,十塊錢,就這么一點功夫,就到手了,簡直比他乞討來得還快。
林小勇很滿意地把錢放進他纏在腰上的錢包里,拍了拍,現在他吃東西有錢買了,用不著偷了。
林小勇才乞討了三天,每天都有起碼二十塊錢入賬,比他爸林建國還強,他爸累死累活干一個月,還掙不了這么多呢。
林小勇本來想著終生都要乞討為生,沒想到現在又被他發現一條發財之路。
路上的小轎車這么多,他就像之前這樣,假裝被撞,要開車的賠錢,這也是一筆收入呀!來錢還快!
林小勇高興得見牙不見眼,這樣一來,他很快就要成為富翁了!到時候,他就回家去,把可惡的后媽趕走!
周老太在軍工廠宿舍樓待了大半天,實在梅老太家的戲一出接一出,看了半天。
那楊保忠眼見兒子不是自已的,立刻惱羞成怒,把他前面藏著捂著的秘密,給爆了出來。
他把小女兒丫丫給賣了。
之前安梅還往家里拿錢,他跟丫丫兩個住在城中村,后面安梅不給他們送錢了,本來楊保忠就不愿意養女兒,再加上錢也用完了,楊保忠就拿孩子換了錢。
他這個時候說出這個事情,就是要狠狠地報復背叛他的安梅。
安梅果然白了臉,等她回過神來,突然撲向楊保忠,又抓又打又咬,楊保忠被人拉著,還手不得,硬生生地挨著安梅的瘋狂反擊。
“你把我女兒賣到哪里去了?你把我女兒賣到哪去了!”安梅嘶吼著質問他。
楊保忠掙扎著躲避,嘴里還在不住地刺激她,“我賣給人販子,誰知道他們帶到哪里去了。安梅,這就是你背叛我的代價!”
安梅的喉嚨里發出絕望的嘶吼,她瞪著楊保忠,突然死死掐住了楊保忠的脖子,要跟他同歸于盡。
眾人手忙腳亂地把兩人分開,安梅坐在地上哭,像個失去孩子的老母牛一樣哀嚎。
魯大媽好歹也是代理婦女主任,一個男人在她面前承認自已販賣了親生女兒,這還得了,魯大媽立刻讓圍觀的德村村民按住楊保忠,她則去跟安梅了解情況。
安梅到這個時候,也不再想遮掩什么了,把所有的一切和盤托出。
原來,安梅十八歲就跟楊保忠生了第一個孩子,前兩個孩子因為都是女兒,被楊保忠一家送人了,只有小女兒留在了身邊。
他們一家子進城之后,楊保忠好吃懶做,安梅一個人進廠做工,養活一家人,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她跟劉愛蓮一個工廠,梅老太要找兒媳婦,托了劉愛蓮給介紹。
安梅聽劉愛蓮說有個城里人要找兒媳婦之后,當閑談給楊保忠說了。
楊保忠當時就想出了這么個點子,要安梅嫁到那城里人家去,給他掙錢回來。
安梅一開始不愿意,楊保忠想法子逼她,后來安梅自已也想通了,跟楊保忠繼續過,這一輩子就完了,她必須要為自已打算。
安梅就嫁給了小郭,后來想辦法跟楊保忠離了婚,跟小郭領了結婚證。
安梅騙楊保忠,肚子里的孩子月份是她還沒嫁給小郭之前的,到時候生了,就說是早產。
楊保忠自已也蠢,不會算日子,要是他會算,也就知道日子對不上。
魯大媽聽了,對安梅生不出同情,這女人也是心思不純,但是孩子是無辜的,這楊保忠販賣孩子,必須要報警。
她問安梅的意見,安梅恨得咬牙,卻說道:“報警,他是孩子親爹,警察管這個事嗎?”
“怎么不管,他賣孩子就是犯法了!”
這時,楊保忠叫囂,“我賣的是我自已的孩子,我看誰管得著!”
魯大媽朝他呸一口,“你賣你的親生孩子,你還算個人嗎?你等著吧。咱們報警!”
安梅同意報警,魯大媽就拉著她去借電話,給派出所打電話報警。
楊保忠被人按住,動彈不得,直到民警過來,了解情況之后,把安梅和楊保忠都帶去了派出所。
這一鬧,就到下午了。
主角被帶走,圍觀的人也就散了。
周老太跟魯大媽回到她家里,兩人邊走邊說話。
“這梅老太一家也是幸運,生的孫子像小郭,要是像他媽,可真說不清這孩子是誰的了。”周老太感慨地說道。
魯大媽對之前的事情也聽說過,知道周老太有個孫子,就是出現這種父親不明的問題,當時在村里鬧得沸沸揚揚,全村除了聾子和傻子,沒有不知道的。偏偏孩子長得像媽,根本就無從查證。
都說到這了,魯大媽好奇心也勾起來了,就問周老太,“對了,周大姐,你那個小孫子,現在去哪里了?”
周老太知道她說的是小得得,說道:“跟我大姐去美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