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老太家門口,果然有一棵柚子樹。她家里收拾得干凈整齊,周老太一進屋,諸葛老太就給她抓果子,倒茶。
諸葛老太是個健談的,跟周老太談她的愛人,她愛人是醫生。
“比我還大三歲呢,退休幾年了,現在又被醫院返聘回去當特聘專家去了。”
周老太肅然起敬,“難怪我就說老姐姐你字寫得好,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呀。”
諸葛老太說道:“我不是知識分子,我愛人是。他是建國后的大學生呢,還去莫斯科留學過。”
說起老伴,諸葛老太臉上滿是光彩。
周老太說道:“那可真厲害,他那么早就出國了。”
諸葛老太自豪地說道:“那他真是很好的,我給你說,我們年輕的時候,別的夫妻那是三天兩頭的吵架,我們倆從來不紅臉,不吵架,感情好得很。”
周老太說道:“我就崇拜知識分子,可惜年輕的時候,沒大姐你好命。”
諸葛老太來了談興,“說起來,我跟我老伴也是緣分。”
周老太豎起耳朵,聽她講。
原來這諸葛老太的先生是去莫斯科留學過,但是后來兩國關系破裂,諸葛老太的老伴因為去過莫斯科,一些地方被質疑,嚴密地監控了起來。
那時候,這個諸葛老太就負責給他送飯,她心地善良,送飯的時候,還時常跟他說說話,鼓勵他。
后來事情查清楚了,諸葛老太的老伴也跟她產生了感情,兩人就順理成章地結成了夫妻。
周老太聽得津津有味。
諸葛老太拉著周老太的手,說道:“老姐妹,我今天見了你,真像親姐妹似的,你以后可要多來我家走動。哎,你要是跟我住同一個村就好了,我們在一塊說話多方便。”
周老太說道:“老姐姐,不瞞你說,我今天見了你,就想能經常跟你見見面,說說話。我也想跟你住一個村。”
諸葛老太以為她說的客氣話,“以后你多來這走動,咱們當正經親戚一樣處。”
諸葛老太結交周老太,也有看在周老太那出息兒子的份上,也有真實情感。
她覺得自已跟周老太實在太投緣了。
周老太說道:“正好,我在考慮買房子呢,你們村有沒有要賣房子的,我買一個。”
諸葛老太還以為她說笑呢,“有啊,怎么沒有,村里都落后了,好多有出息的年輕人,都去買樓房了。老姐妹,你不用買,日后你多來我家玩就行了。”
周老太說道:“有的話,我就買,老姐姐,要是有人賣房子,你幫我問問,我在這買了房子,能安家的話,我就搬過來。”
諸葛老太臉上這才涌起驚訝,認真地問道:“老姐妹,你真要買嗎?”
周老太說道:“當然是真的,不瞞你說,之前我大哥他們就住在對面那個家屬樓,我對這邊挺熟悉的,我早就想在這買個房子了,你說是不是緣分?”
諸葛老太握著她的手,激動壞了,她真想讓周老太搬到村里來住,“行,行,我幫你問,你要買個多大的?”
周老太給諸葛老太留了自已家的座機號碼,正準備要告辭,一個二十來歲的大姑娘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說:“媽,今天我們放半天假!”
周老太看向那姑娘,跟秋桃差不多大。
看到有客人在家里,林芽笑容稍稍收斂,客氣地沖著這個臉生的老太太笑了笑。
諸葛老太趕忙說道:“芽兒,你喊她一聲嬸嬸,她夫家也是姓林。”
林芽客氣地喊了周老太一聲嬸嬸。
周老太笑著說道:“老姐姐,你這女兒可真靈秀。”
這話不假,這女孩的人就跟她的名字一樣,透著一股嬌憨。
諸葛老太笑道:“她是我們的獨苗苗,現在在國營服裝廠上班。”
周老太又夸了一句,才對諸葛老太說道:“大姐,麻煩你了,有消息給我打電話。”
林芽跟著諸葛老太一塊送周老太出門,看到周老太坐上門口停著的那輛轎車,從主駕駛位伸手出來跟他們揮了揮,開著車走了。
林芽有點吃驚,這老太太看著不簡單,跟她媽怎么認識的?
人一走,林芽立刻就問了出來。
諸葛老太就把今天的事簡要地給女兒說了一遍。
林芽警惕心強,“媽,你可別被騙了。這老太太...會不會是特意開個小轎車出來行騙的?一般人看到她開個小轎車,都會對她生出信任感,認為這種開小轎車的人不差錢,不可能是騙子,事實恰恰相反。”
她這番話,把諸葛老太給嚇到了,她仔細一想,半信半疑的,她跟周老太相遇完全是個巧合,但是仔細一想,又感覺對方對自已的態度,有點過分的親熱了,特意送自已回家不說,還立馬就要到他們村里買房子。
這種事情,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真被騙了呢?
林芽說道:“媽,你還是小心一點吧。”
諸葛老太連連點頭,“媽知道,媽知道。”頓一頓,又問道,“小芽,你那個廠現在怎么樣了啊?不行現在就讓你爸爸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安排你去醫院做護士去。”
林芽說道:“媽,我又不是讀衛校出來的,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去做護士呢,別給爸爸添麻煩了。”
諸葛老太嘆氣,想說一句“誰讓你當年不聽話”,又咽了下去,現在說什么都沒用。
林芽看到她媽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說什么,“媽,你別后悔了,我暈針啊,我怎么能去做護士呀,我看到針就暈了。”
林芽讀書那會兒,因為她爸是醫生,就想安排進林芽去讀衛校,可林芽天生暈針,沒辦法做醫生護士,成績也一般,讀了技校,畢業之后,想辦法送到了國營服裝廠做工人。
原以為也是鐵飯碗,誰知道這兩年,國營服裝廠的效益是越來越不景氣了,效益不好,工資都發不出來,三天兩頭的放假。
看到林芽中午就回來了,諸葛老太就知道,肯定是他們工廠又放假了。
諸葛老太不再說周老太的事情,說道:“小芽,我看你這個工廠是不行了,還是要趁早打算。”
林芽說道:“可是我聽說,現在換了廠長之后,管廠長要改革,說是要開始生產南方的服裝了,大家都說,要是真的,服裝廠還有救。”
諸葛老太撇撇嘴,說道:“就服裝廠生產的那些衣服,我都嫌老氣。”
林芽走到諸葛老太身邊,親昵地抱著老太太的手臂,“媽,我餓了,你給我做個雞蛋面條吧,我最喜歡吃你做的雞蛋面了。”
諸葛老太眉開眼笑,她和老伴就這么一個女兒,是兩口子的掌上明珠。
林芽是兩口子快四十歲才得來的孩子,不是諸葛老太親生的,是她丈夫要來的孩子。
林建國已經找了林小勇好多天了,到處都找遍了,就是沒找到人。
高翠枝心里暗暗地高興,她希望林小勇被人販子送到好人家去,她跟林建國好好地過一過二人世界。
林建國找了好幾天孩子,耽誤了掙錢,高翠枝不滿意了,催著林建國去找事情做。
林建國想著一家人要吃要喝,高翠枝也沒個工作,總不能一家人等著喝西北風。
林建國還悄悄地跑到劉民那個工地去找過,他怕林小勇又跑到那去偷鋼筋,但是工地現在管得嚴多了,晚上有人巡邏。
眼見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林小勇,林建國只能先去找個事做。
他來到了勞務市場。
零工有不少,林建國看了,都是一些賣力氣的活,林建國不愿意干,他還是想找一些輕松點的活。
這樣在人才市場轉了一圈,林建國看到了幾個工作,他最中意的,還是那個保安工作。
以前他看到的保安工作,年齡寬限到五六十歲,這次看到這個,年齡上限是四十五歲,晚上要倒班,林建國想一想,還挺好。
他趕忙問:“這個工作有人干了嗎?”
“招了一個,還沒招滿,招滿了會來收回去。”
林建國一喜,趕忙要了地址,跑去報名。
等林建國到了地方,才發現這是一片工業園區,就是國營服裝廠,發布的招牌公告上的地址寫的也是國營服裝廠,但是招聘的單位又不是。
來面試的人不少,林建國數了數,竟有七八個,頓時心就涼了半截,這些人都排在他前面,說不定前面有人要被錄取,名額只剩一個了。
就在林建國焦急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從另外一間辦公室走了出來。
林建國驚訝地喊了一聲,“秋桃?”
秋桃扭頭看過來,在人群中看到了林建國。
她皺皺眉,林建國怎么會來這?但她立馬就明白了,林建國是來應聘保安的。
林建國朝秋桃走過來,問道:“秋桃,你怎么在這啊?”
工廠搬家的事情,林建國還不知道。
“過來辦事。”秋桃冷淡地說道。
林建國看了看那些排隊的人,又看向秋桃,湊近了些,才說道:“秋桃,你認識這里面的人嗎?這里面在招保安,你能不能幫我跟他們說一說?讓我來上班?”
這廠房太大了,林建國想都沒想過秋桃會是這的老板。
秋桃皺眉道:“我怎么能跟人家說上話?”
她話音剛落,面試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推開了,一個年輕姑娘從里面走了出來,對等待的幾人說道:“保安已經招滿了。”
等候的七八個人立刻唉聲嘆氣。
林靜說道:“你們先不要走,排好隊,每個人可以領一塊錢,作為來回的路費報銷。”
聽到這個話,大家又高興又詫異,他們去哪里面試工作,還從來沒聽說能報銷來回車費的呢。
林建國見狀也著急起來,問秋桃:“秋桃,你真不能幫我說說情嗎?”
秋桃說道:“你沒聽到嗎?人家都已經招滿了,我可說不上話。”
林建國很失望,眼見那個小姑娘在發錢了,趕忙過去排隊。
林靜看了他一眼,她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在跟林經理講話,還以為他是林經理的熟人呢。
林建國拿到了一塊錢,林靜說道:“大家拿著錢,跟我一塊出去吧。”
林建國回頭去看秋桃,秋桃已經不見了。
林建國有點可惜,也只好跟著林靜下樓去,林靜要送他們出去,避免他們留在廠內亂竄。
林建國走到林靜身邊,問道:“姑娘,你們廠還要不要工人啊?”
林靜說道:“不要了,我們工人都滿員了。”
現在不僅是滿員,還是爆滿的狀態,因為他們接收了服裝廠過來的員工。
林建國想到秋桃,他不知道秋桃跟這個工廠有什么關系,秋桃恨他這個大哥,所以她不肯幫他說好話,但不影響,林建國可以拉她來走關系。
反正都是瞎貓碰死耗子,碰得到就碰,碰不到就算了。
想到這里,林建國說道:“要是有什么工作機會,可以考慮考慮我,我是秋桃她大哥。”
林靜驚訝地看向林建國,“你是林經理的大哥?”
林建國也愣了一下,“林經理?”
林靜是脫口說出來的,說完之后,她感覺不對勁,這人是秋桃的大哥的話,為什么秋桃不照顧她這個大哥,直接安排他到廠里來上班就行了。
要么是這人在說謊,要么就是秋桃不待見他。
林靜反應過來,看林建國臉上的愕然,更確定這人不清楚秋桃和這個工廠的關系。
她說道:“林經理是我們的客戶。”
這跟林建國的猜測對上了,他也想著秋桃可能是這個工廠的客戶。
林建國說道:“我是她親哥。”
林靜心里暗暗吃驚,他是秋桃的親哥,卻不知道這個工廠是秋桃和周大嫂開的,那他們是什么關系?
林靜母女倆進城之后,周老太他們從來不主動提林建國,所以林靜也根本就不知道這個人。
林靜說道:“那也沒有辦法,我們工廠現在已經招滿了。”
林建國失望地跟著其他人離開。
走出工廠之后,林建國突然想到一個事情。
秋桃和她媽一直在做生意,現在都跟這種工廠有合作了,生意也不知道到底做多大了。
就是她們跟自已的誤會太深了,眼見她們現在過得越來越好,德村拆遷,他媽掙了幾十萬!
林建國無數次后悔,早知道他媽現在這么有錢,當初就應該好好的孝敬她。
不然現在他也不會這么潦倒,連個保安的工作都混不到。
林建國嘆氣,他有心想跟家里修復關系,要是他媽肯重新認回他這個兒子,手縫里隨便漏一點,都夠他一家子吃喝。這么一想,林建國認為修復關系很有必要,他覺得還是從秋桃這入手比較好。
想到這里,林建國也沒有立刻回去,他想著秋桃可能是過來辦事的,辦完事要走,他就在門口等著。
林建國這一等,就等了一個下午。
他不知道秋桃她們現在住哪里,德村那邊也已經拆了。
這次不抓緊機會,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遇上。
即使林建國等得腳心鉆地,也沒走。
他還在想,這個秋桃到底是過來辦什么事情,需要那么久。
到了下午五點過,林建國看到一輛轎車從里面開了出來,他只是好奇看了一眼,不看不要緊,一看竟然看到了開車的人就是秋桃。
林建國吃了一驚,他仔細看一眼,這車也不是他媽那輛紅色夏利呀,這是桑塔納。
難不成秋桃自已也買車了?林建國太過吃驚,以至于都忘了攔車,等到車都開過去了,他才猛地回神。
林建國顧不得做他想,拔腿就追,一邊追一邊喊,“秋桃!秋桃!”
秋桃自從經歷上回差點撞上那小孩之后,開車就格外地集中注意力,她聽到后面有人叫自已的名字,看向后視鏡。
竟然是林建國,林建國在后面一邊追車,一邊喊她。
秋桃收回視線,也沒剎車,就這么開著走了。
回到家,秋桃把今天碰到林建國的事,講給周老太聽。
周老太沒好氣地罵道:“他竟然還敢跑到工廠去,保安招到沒有?下次他再去,喊保安過來把人趕走。”
春桃從外面走進來,見她們在說話,問道:“說什么悄悄話呢?”
秋桃和周老太對視一眼,不知道要不要告訴春桃,林小勇害得劉民成了這樣,聽到林建國的消息,春桃肯定不高興。
“我跟媽說,今天廠里招了兩個保安。”秋桃還是瞞下了沒說。
春桃剛下班回來,文斌給她介紹的活,還沒開始,他們是鋼筋的勞務分包,德村那邊已經動工,馬上他們也要進場。
劉民之前接的這個工程,也進入了尾聲,開始辦理結算,春桃最近都在跑這個事,這涉及到專業知識,她還不懂,花了大價錢,請人來幫忙做,目前已經出了一版預算,辦完結算,利潤大概是二十來萬。
前些天,春桃已經跟文斌他們的公司簽了勞務分包合同。
春桃對秋桃說道:“秋桃,你什么時候有時間,跟我一塊去請文斌吃個飯,我都還沒好好地謝謝人家,以后在他們公司手底下接活,跟人家還要打交道。”
秋桃說道:“行啊,我給文斌哥打電話,之前我說要請他吃飯,他帶我去他們公司食堂吃了,后面還一直沒約上他呢。”
秋桃看了看表,這會兒都已經六點過了,也不知道文斌下班沒有,她嘗試給他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沒想到很快就接通了。
秋桃握著話筒,看了身邊的春桃一眼,才說道:“文斌哥,你真是大忙人,這個點了,還沒有下班。”
聽筒里傳來文斌的聲音,“是秋桃啊,晚上還有個會要開,你們吃飯了嗎?”
“還沒有。文斌哥,我姐跟你說。”秋桃把電話筒遞給了春桃。
春桃接過電話,說起請文斌吃飯的事情。
文斌說道:“上次在家里,你們已經請我吃過了。不要這么客氣,下次有時間,我再去家里蹭飯吃。”
秋桃聽見了,插話道:“文斌哥,你也太說話不算數了,上次你答應要跟我去吃飯,結果后面你就一直推,這次你可不能推了,知道你忙,我跟我姐一塊請你,兩頓合一頓。”
文斌笑了笑,不好拒絕了,“行,什么時候去?”
春桃連忙說道:“依你的時間來。”
文斌最近確實很忙,項目報建的工作都是他在做,天天加班。
他想了想,說道:“那暫定后天晚上,可以嗎?地方你們定好了之后,打電話告訴我就行。”
春桃高興地答應,“行,行。”
掛了電話,春桃才說道:“文斌人真不錯,幫了忙也不圖回報。”
秋桃說道:“他這種性格啊,太義氣了,對別人好,對他自已不好。”
春桃點頭,這確實是。
就在這時,電話又響起來,春桃還以為是文斌打過來的,連忙接起來。
電話里說話的是個老頭,不是文斌。
“是周大妹家吧?我是老高啊!”
春桃一聽,是找她媽的,趕忙說道:“噢,請你等一等,我找我媽來接電話。”
秋桃出去喊人去了,周老太在院子里跟周泰榮說話,聽到老高打電話過來,趕忙進屋接。
高老頭打電話來,是告訴周老太,村里有人要賣房了。
“目前是有一套要賣。”高老頭有些遲疑地講。
周老太說道:“行,一套就一套,后面再找。”
實在不行,給春桃買的那套就去黃石村買就行了,反正那邊也要拆的。
周老太突然想起一個事情,她的目光都盯著外面去了,忘記了一個重要的事情,就是她們現在住的陸村,其實也是個拆遷村,不過時間會稍微晚一點。
高老頭遲疑地說道:“但是這個要賣房的,跟你有點過節。”
周老太立馬就想到了扒她瓦的那家人,她那瓦,當天就由摔斷手的那個人的兒子給蓋上去了。
“你說摔斷手的那家?”周老太問。
高老頭說道:“對,對。就是她家,徐秀珍今天來找我,說她家房子要賣。你看你介不介意,你要是介意的話,我再幫你找其他的。”
周老太真有點猶豫,這個徐秀珍一家,偷瓦的事情都干得出來,人品可想而知,日后棠下村拆遷,他們肯定是要鬧的。
如果是周老太自已買,她無所謂,她一個老太太,又沒有工作,光腳不怕穿鞋的,隨她鬧去,反正也鬧不出個結果。
但是林建生是有正式工作的,買這種人的房子,到時候她耍無賴,跑到林建生單位去鬧就麻煩。
周老太想一想,還是說道:“算了,不買她家房子,你再幫我看看其他的吧。”
不行就不在棠下買了,去黃石村找一找。
周老太想一想,還是去黃石買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