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回到了家里。
她臉色很難看。
保姆秋霞看她臉色這么差,湊上前來問她,“春桃,你怎么了?沒事吧,怎么臉色這么難看?”
春桃搖頭說:“我不太舒服,要去躺一會兒?!?/p>
明珠被秋霞抱在懷里,看到媽媽回來,就撲騰著雙手,咧嘴笑著要春桃抱她。
平時春桃到家,也是第一時間要去抱女兒,但是今天她只是看著明珠笑一笑,沒去抱她。
秋霞看她不舒服,也沒把孩子抱給她,又問道:“沒事吧?用不用上醫院去?”
春桃搖頭,跟女兒玩了一會兒,回屋里躺下了。
到下午,劉民回來了。
秋霞看到他回來,就跟劉民說春桃不舒服,在屋里休息。
劉民進屋來,看到春桃躺在床上,“沒事吧?哪里不舒服?”
春桃沒睡著,聽到動靜就睜開了眼睛,“沒事,回來了啊。”
劉民上前來,看了看她的臉色,確實很難看,“怎么了?怎么臉色看起來這么難看?”
“我沒事?!贝禾疫t疑一會兒,說道。
劉民摸了摸她的額頭,“沒燒啊。”
春桃說道:“你去吃飯去吧,我沒事。”
劉民出去了,春桃望著天花板出神。
沒過多久,劉民又進來了,“真沒事?要是不舒服咱們上醫院去。”
“真沒事?!贝禾艺f。
劉民看了她一會兒,沒出去,在床邊坐了下來。
“是哪里不舒服?”劉民關切地問她。
春桃看向劉民,這個事情也瞞不住,只是她這會兒心里還有點亂,不知道該怎么說。
春桃坐起來,“真沒事,你放心吧,我就是今天有點累了。”
第二天,春桃回了娘家。
“你又有了?”周老太聽完這個消息,又驚又喜的,“這是好事??!你怎么這個表情?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p>
春桃說道:“但我不想要,我就要明珠就夠了。”
她小時候因為家里的兄弟姐妹多,再加上周老太的目光幾乎都在兒子身上,所以幾乎沒有得到過什么關注。春桃雖然從來不說出來, 但是她心里是很在意的。
明珠生下來之后,她太可愛了,春桃越來越愛她。她不愿意再生一個孩子下來,分走本來獨屬于明珠的愛,再者說,她其實也怕自已生下來的是男孩,那樣的話,她不知道自已會不會變,去偏愛男孩,讓明珠受委屈,就跟她小時候一樣,女兒得不到關愛。
“你不想要,那劉民呢?”周老太說道,“人家劉民肯定還想要一個吧。”
春桃點頭,雖然劉民現在不說了,但她其實是知道的,劉民想要一個男孩。
“如果劉民知道我懷孕了,肯定會讓我生下來的?!贝禾夷樕n白疲倦,說道:“還有他們家的那些人,肯定又要來生事?!?/p>
“你自已強硬一點,誰都左右不了你。”周老太說道,她看著春桃,這樣有魄力的春桃,她還是第一次見。
其實周老太不能想象獨生子女的生活,她是多兄弟姊妹過來的,她也生了好些個孩子,家里孩子多,熱鬧,如果只有一個的話,孩子未免有點孤單。
周老太不否認世界上是有好孩子的,比如秋桃,比如春桃,這姐妹倆,周老太一點也不后悔生她們,她唯一后悔的是,孩子們小的時候,她不夠疼她們。
春桃看向周老太,說道:“我已經想好了,我只要明珠這一個孩子,多的我不要?!?/p>
秋桃坐在一旁,說道:“劉民哥肯定不答應,你這日子剛平靜一點,又得出問題。”
周老太也說道:“這個事情,還得你們夫妻倆好好商量,你就算做了決定,也要跟他商量,夫妻倆達成一致最好。”
秋桃皺眉道:“他肯定不答應的,之前劉家人都那么鬧了,劉民哥自已肯定也想要個兒子。”
春桃點頭,“是啊,他肯定不會同意的。我已經做了。”
周老太和秋桃都愣了一下,異口同聲地問她,“做什么了?”
“人流?!贝禾艺f。
堂廳里霎時間鴉雀無聲,周老太和秋桃都瞪大了眼睛,驚愕地瞪著春桃。
秋桃驚訝到張大了嘴,驚訝得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周老太先反應過來了,“你是說你瞞著劉民,把人流手術做了?”
春桃點頭,“是,他還不知道這個事情。”
周老太擔憂地說道:“可是你現在要坐小月子,他總會知道的?!?/p>
春桃昨天才做了手術,應該要臥床休息兩天,再坐一個月的小月子。小月子坐不好,會留下病根的。
春桃也發愁,“我還沒想好怎么跟他說,不知道怎么開口,怕他知道,接受不了?!?/p>
春桃也知道,劉民要是知道這個事情,肯定會生氣,所以她都還沒說。但這個事情她已經是想得很清楚的,她本來就要去上環,只是沒想到會先懷孕。
周老太和秋桃對視一眼,秋桃說道:“你就如實跟劉民哥說吧,不說還能怎么,反正身體是你的,你決定要還是不要?!?/p>
周老太說道:“你好好地跟他說吧,這個事情瞞不住的,你看看你這臉色,一點血色都沒有,小月子也要坐的。”
春桃看看她們,說道:“劉民一直還想再要個孩子,雖然他現在不說了,但是我知道。”
周老太說道:“現在你做都做了,這些就不說了,想一想怎么解決吧?!?/p>
“我就是過來問一問你們,看你們有沒有好辦法?!贝禾移诖乜粗齻儯白詈檬莿e讓劉民知道,要是他知道了,說不定心里會有疙瘩的。”
這話周老太同意,確實是這樣,劉民一直想要一個孩子,春桃懷上了,卻又瞞著他做了,劉民知道了肯定會生氣。
秋桃想一想,想到了一個辦法,“實在不行的話,就這樣,你回家去給劉民哥說,你需要出差一個月,這一個月,你就在這坐小月子,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劉民哥也不會知道,就是你得跟明珠分開一個月?!?/p>
春桃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我不能離開明珠這么久,我天天出去上班,一個白天我都想她,一個月不行。”
秋桃和周老太對視一眼,周老太說道:“這樣哄他也不行的,萬一以后劉民知道了這個事情,心里的疙瘩只會越大。”
姐妹倆都看向周老太,看她有沒有什么好辦法。
周老太說道:“我看不如這樣吧,春桃,你就去跟劉民說,你去檢查的時候,也不知道你懷孕了,查出來懷孕,衛生院的人查到你已經生育過,就把你給帶去做人流了?!?/p>
秋桃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這個主意不錯!這樣的話,就不是你主觀地去做這個人流,就是你被動的,劉民哥,也不能怪到你頭上來啊?!?/p>
春桃聽了,也覺得這個主意好。
周老太把冬天的帽子找出來,給春桃戴上,“你現在是小月子期間,就跟生孩子坐月子一樣的,不能碰冷水,不能吹風,吃食也要注意?!?/p>
她看一眼秋桃,湊到春桃耳邊低聲說道:“也不能同房!這個要切記!”
春桃有點臉紅,就算是親母女,說起這個事情,也依然會感覺尷尬。
她慌亂地點頭,“我知道,媽?!?/p>
周老太去把她冬天戴的帽子找出來,給春桃戴在頭上,她和秋桃,把春桃送回了家里。
劉民沒在家,秋霞帶著孩子在家里。
周老太讓秋桃陪著春桃進房間去休息,自已則去找秋霞。
“秋霞,這段時間要辛苦你了,春桃剛做了人流,要坐小月子,她的飲食這些,要跟坐月子一樣?!?/p>
秋霞同樣是瞪圓了眼睛,驚訝非常,“做人流?”
周老太點頭,把她們剛才說好的那一套搬了出來,“是啊,春桃昨天想去醫院上環,沒想到檢查的時候,查出了懷孕,人家查到春桃是生過了孩子的,就把她給帶去做了人流....”
秋霞意外又可惜,“天吶,運氣怎么這么寸?哎!真是可惜了!”
人流都已經做了,說再多都沒作用了,秋霞說道:“你放心,大娘,我一定照顧好春桃?!?/p>
周老太說道:“那就辛苦你了。”
房間里,春桃睡在床上,頭上還帶著周老太給她戴的那個帽子,不舍得摘下來,帽子是冬天的薄毛線帽,戴著并不很熱,暖融融的。
“都怪那醫生害我!她說什么哺乳期不會懷孕,我還給明珠喂著奶呢,誰知道就懷上了,不然我早就去上環去了?!?/p>
秋桃還沒結婚,她也不懂這些,“那誰能想到呢?”
周老太走進門來,聽到了姐妹倆的談話,說道:“哺乳期怎么不會懷孕?我認識的好幾個,一年生一個,人家是出月子沒兩個月就懷上了?!?/p>
春桃驚訝。
周老太給春桃舉例,“村里的吳圓圓家,不就是一年一個嗎?她的兄弟姊妹,年紀差距都是一歲多?!?/p>
春桃嘆氣,“哎,我真笨?!?/p>
這會兒還是早上,周老太看秋霞忙活帶孩子,騰不出時間去買菜了。
秋霞帶孩子,是不用去買菜的,早上春桃會早起,去把菜買回來。
周老太看秋桃和春桃說著話,就說道:“我去買兩只乳鴿回來,給春桃燉湯喝。”
菜市場離得不遠,周老太騎車也就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她想買一只雞,但又想著秋霞照顧母女沒時間殺,今天還是先買兩只乳鴿。
她來到賣乳鴿的攤位,挑來挑去,挑了一對夫妻檔,他們賣雞鴨,還賣乳鴿。
周老太說:“要兩只乳鴿?!?/p>
夫妻倆三十來歲,男的過來給周老太抓鴿子,周老太問價,“多少錢一只?”
“三塊錢一只?!蹦腥苏f。
周老太說:“要兩只。”
她還在挑選,那男人已經自作主張地給她抓了兩只鴿子出來,周老太一看,兩只鴿子狀態看起來都不好,其中一只眼皮耷拉著,精神很差,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
周老太正要說換兩只,那男人兩手一扭,就把鴿子給弄死了。
周老太就不樂意了,弄這兩只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病,她這是買去給小月子的春桃吃的。
“哎,你怎么說都不說一聲就給我挑了,我要自已挑的!你挑的這鴿子一點精神都沒有,是不是生病了我也不知道,我不要這兩個?!敝芾咸f道。
那男人看向她,不耐煩地把鴿子往旁邊的垃圾桶一丟,態度很差地說道:“你要買就買,不買就算了!”
周老太氣不過,說道:“誰讓你幫我挑了?你選兩只沒精神的鴿子給我,我不要怎么了?”
那男人嚷道:“你不要亂說,這鴿子怎么沒精神了?這都是好鴿子!”
周老太扭頭就想走,沒想到那男店主在背后罵道:“三塊錢的鴿子都吃不起,吃不起就別吃!”
周老太的火氣騰地上來了,扭頭瞪那男人,“你說誰吃不起???我就不吃你的病鴿子,怎么了?”
“我的鴿子哪里有病,我看你這個老太太才是有病,吃不起就別買!”男人也罵她。
周老太看著那兇惡的男店主,火氣直沖天靈蓋,“我吃得起也不買你家的病鴿子!怎么了,還想強買強賣?我看你鴿子屎吃多了,腦子吃出問題了!”
周老太一點虧也不吃,兇惡地罵了回去。
周老太到別的地方買了兩只乳鴿給春桃送過去。
姐妹倆還在房間里說話。
春桃想跟秋桃借點錢。
這話實在不好張口,但是劉民需要用錢周轉,她的錢也已經用完了,還有三萬塊錢,是周老太給她的,說是要留給她做備用金的,那個錢,春桃不能用。
春桃開口借錢,秋桃哪有不答應的。
“劉民哥的那個工地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一直往里面投錢,沒見往外面拿錢的?別到時候錢都投進去了,拿不回來?!?/p>
春桃說道:“那不會的,那是政府的項目,只是現在還沒到拿錢的時候?!?/p>
秋桃皺眉,可是現在劉民的項目都已經做了一半了,也不可能半路退出,那樣前面的錢也打水漂了。
“要借多少?”
“五萬塊?!贝禾艺f道。
周老太推門進去,“你們一直這樣借錢周轉也不是辦法啊?!?/p>
春桃說道:“具體的我也不知道,我是聽劉民說,進度款被他頭上的公司挪用了,發到他手里的就不多了,不夠用?!?/p>
周老太說道:“這樣不行的,我們個人有多少錢能墊進去?我問你,劉民往里面前前后后墊了多少錢了?”
“二三十萬是有的?!贝禾艺f道。
“是啊,要是一般人,沒有能力墊這么多錢,劉民傻傻地往里面墊錢也不行。不行就罷工吧,拿不到錢就罷工,總有解決辦法的。”周老太出主意,其實她也不知道這里面的彎彎繞繞,罷工是她能想到的辦法。
春桃說道:“等劉民回來,我問問他。”
周老太說道:“按合同辦事啊,他們不付錢,你們不出工。現在保障可是很差的,真拿不回來, 人家是什么,你們是什么,拖都要把你們拖死,不要再往里面墊錢了!”
春桃聽了,覺得她媽說得有道理,一昧地往里面墊,他們能有多少錢。
周老太說道:“劉民的那個戰友,不是在哪個單位工作嗎?為什么不去找一找他?”
“劉民說,能堅持就再堅持堅持,人情越用越薄,人家幫他接了這個工程,已經是看在戰友的情分上了?!?/p>
春桃不讓周老太和秋桃走,讓她們留下來吃了晚飯再走。
周老太也想跟劉民說幾句話,就沒走。
到傍晚,劉民回來了。
他應該是上工地干活去了,身上很多銹跡,渾身搞得臟兮兮的。
看到周老太和秋桃在,他跟母女倆打招呼,“媽,秋桃,你們來了?!?/p>
周老太問他,“你在工地還要干活嗎?”
“有時候人手不夠,我就頂上。一個工一天要二三十塊錢呢,我干一天還省一個工?!眲⒚裾f道。
周老太說道:“劉民,我聽春桃說,你們都已經墊了二三十萬進去了,我看你還是想想辦法,拿不到錢可不行,錢落袋才為安。”
劉民苦笑,這里面的彎彎繞繞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
“不行你去找一找你那個戰友,這年頭不比過去了?!敝芾咸f道。
劉民其實這兩天也在考慮去找他戰友,之前一直沒去,是因為感覺就拿進度款的事情,不應該去麻煩人家。
“我看著辦吧,媽?!?/p>
周老太其實看好劉民干的這個事業,她上輩子死在千禧年,但也知道,那時候國內的經濟就已經開始飛速發展了,基礎設施飛快地建設。土建是很有前景的行業。
但是也有問題,就是很多時候拿不到錢。多少公司個人都是因為拿不到錢,被拖死了。
不過劉民有他那個戰友,如果對方幫忙的話,拿錢就快一點。
周老太深切地感受到了淳樸單純的風,已經留在了過去的年代。
現在是不一樣的年代了。
秋霞在廚房做飯,周老太帶著明珠玩,小姑娘粉雕玉琢的,一點也不認生。
劉民進了房間 。
春桃還在床上躺著。
劉民看她還不舒服,就說道:“你今天還沒好嗎?我們還是去醫院看看吧,這樣拖著也不是辦法?!?/p>
“劉民,我有事給你說?!贝禾艺f道。
她把商量好的話,給劉民說了。
聽到春桃說自已懷孕的時候,劉民立刻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他驚喜地看向春桃,還不等他說話,春桃就說道:“但是人家發現我已經生育過,就拉著我去做了人流。”
幾瞬的功夫,劉民的心情就從山頂跌到了山谷。
他驚喜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不敢相信地看著春桃。
春桃說完了,心里的一塊大石頭也落了地,看著劉民,等著他反應。
劉民好半天都沒有動作,沒有說話。
如果一直沒有,心里只會是期盼,可是有一天突然發現曾經有過,但是很快就失去了,那種失望,一時半會兒,真是不能消化。
周老太給春桃出的這真是個主意,劉民雖然失望雖然傷心,但是并沒有怪到春桃頭上,畢竟她發現懷孕,也只是個意外。計生局的強行讓她去流了產,誰也沒有辦法。
劉民很反過來安慰春桃,“沒事,春桃,以后我們想要的話,再要就是了,你現在也不要多想,就好好地養身子。這個月,你就不要去上班了,在家里休息。”
看劉民緩過來了,也沒有懷疑,春桃徹底放心了,她點點頭,“我知道,我跟秋桃已經說過了?!?/p>
劉民這才知道為什么今天他岳母和姨妹都過來了。
“我跟秋桃借錢了,她答應借五萬塊錢?!?/p>
劉民臉上很不自然,“怎么沒找媽借?”
他寧愿去岳母跟前借錢,也不愿意去找姨妹借錢,抹不開臉。
“我媽...上回才找她借了一次,我不好張口了。”
劉民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從接了這個工程,他的荷包越來越空,家里的日子,也漸漸過得緊巴起來。
就連秋霞姐的工資,都有兩個月沒給了。還好她是劉民工人的老婆,跟他們也熟悉了,人家也沒說什么。
“我明天就去找楊川?!眲⒚裾f。
楊川就是劉民的那個戰友,他現在在住建局工作。
劉民心里還沒調整過來,跟春桃說了兩句話,就出去了。
出了房間,劉民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怎么春桃偏偏這個時候去上環呢,再晚一點,他們就能發現春桃懷孕,這個孩子,也就能保住了。
劉民給秋霞也交代了一遍,讓她辛苦一些,把春桃娘倆照顧好。
春桃聽見劉民的話,心里有點慚愧,可是她知道,如果不這樣的話,她和劉民肯定會因為這個孩子吵架的,說不定最后她只能妥協。
春桃在家里坐小月子的事情,劉民沒跟他家里人說,畢竟劉素梅跟劉民才吵完架,都放話要斷絕關系了,沒這么快和好。
就在春桃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的時候,這天,劉民卻神色陰沉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