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劉民沒有回來。
春桃把孩子哄睡著之后,一直沒睡,等到了半夜十二點過,劉民還沒回來,春桃猜他可能在工地睡了,就也休息了。
第二天大清早,春桃睡醒,感覺眼皮子一直跳,劉民一夜都沒回來,不知道為什么,她感覺有點發慌。
孩子還沒醒,秋霞也還沒過來,春桃早上九點去上班,秋霞要八點才過來。
昨晚上因為一直惦記著劉民,春桃一直沒睡好。
她怕明珠尿在床上,給明珠把了個尿,又才讓她睡下,正拍著孩子哄她睡覺,院門就被人急促地拍響了。
春桃霍地坐起來,聽到外面有聲音。
“有人在家嗎?有人在家嗎?”
春桃沒來由地一個激靈,她趕忙套上衣服,跑著出去開門。
她手忙腳亂地把門栓取開,一把拉開大門,看到外面站著的人,她后背瞬間發涼。
這是劉民的工人,她見過的。
“大姐,你快去醫院吧!劉老板出事了!”
路上有水的地方結了一層薄冰,春桃太過焦急,沒注意重重地連人帶車摔在地上,幸好冬天穿得厚實,只手摔破了皮。
春桃一路急踩,趕到醫院。
劉民已經進了手術室,手術室外面站著幾個他的工人,還有幾個上面公司的領導,全都站在手術室外面等著。
春桃臉煞白著,問他們,“劉民呢?他怎么樣了?”
“還在手術室,還沒出來?!?/p>
春桃腿一軟,差點要一屁股坐在地上,旁邊一個工人大哥,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把她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著。
這時,最開始發現劉民的工人才把情況給她說了。
工人最早是六點鐘上班,工人去基坑干活,才發現了昏迷不醒的劉民。。
工人說他發現劉民的時候,劉民就躺在基坑里,基坑里的泥巴全挖開了,表面是裸露的石頭,劉民流了很多血,有人去報告給上面的領導,才把劉民送到了醫院來。
施工單位的人把劉民的急診檢查單給春桃看。
上面寫了好幾個診斷結論,多發性骨折,脊柱壓縮性骨折,胸骨骨折,四肢骨折,內臟挫傷...
春桃看著檢查單,眼淚流個不停。
周老太和秋桃都還不知道消息,今天早上,周老太還出去看店鋪去了,她想開個分店,正在選址呢。
有了第一次開店面的經驗,周老太就想選擇一些競爭蕭的地方,最好人流量大的地方,不過這樣的地方,通常已經有擺攤的人在賣了。
她也擺過攤,不敢小瞧這種擺攤的小早餐店,他們的競爭力是很強的,又沒有店鋪成本,人工成本就她一個,開店鋪的還是很難跟他們競爭。
不過這個時候做生意的畢竟沒有那么多,機會還是有的,周老太看中了一個學校外面的小鋪,這鋪子就在學校門口,每天路過的學生很多。
學生是每天都要吃早餐的,早餐是他們的剛需,這個鋪子很搶手,一個月租金都要一千二,還要轉讓費兩萬塊錢。
周老太看中了這個鋪子,怕別人搶了先,當天就給付了定金,先把鋪子搶到手再說。
這個鋪子位置好,前店主說一天問價的都有好幾個。
周老太今天先付了定金,明天再去付尾款,等跟房東把合同一簽,就能租下來了。
周老太出去了,家里的電話響了她也沒接上,一直到傍晚,她接到了春桃從醫院打來的電話,才知道劉民出事了。
周老太和秋桃趕忙朝醫院趕過去,還帶了一萬塊錢,春桃打電話來,是跟她們借錢的,劉民做完了手術,現在住進了重癥病房,醫院讓她先準備三萬塊錢。
周老太接到電話的時候都已經是傍晚了,銀行都關門了,要取錢也只能明天過去取,今天先把藏在家里的備用金拿過去了。
一看到他們,春桃就哭了。
周老太心情很沉重,這事情實在來得太意外太突然,真是天有不測風云。
她摟著春桃,安慰她,“劉民會沒事的,會沒事的?!?/p>
她們過來,還看不到劉民,重癥病房尋常不讓人進去。
母女三人坐在椅子上,周老太問春桃,“劉民怎么大半夜的跑到工地去?”
春桃流著淚說道:“工地的鋼筋被人偷了,劉民說他要去抓小偷。昨晚上還不到十點鐘就去了,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去,他說工地有值班的人,會叫上值班的一塊去,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一個人去了?!?/p>
周老太握著春桃冰冷的手,試圖給她一些支撐。
劉民做完手術之后還沒醒,誰也不知道昨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周老太說道:“劉民在工地出的事情,工地的建設單位不墊醫藥費嗎?”
春桃搖頭,說道:“這個他們還沒說?!?/p>
周老太一想現在春桃已經夠焦心了,不如等劉民醒了,后面再說也不遲,反正是誰有責任,也逃不掉。
“錢的事情,你別著急,我們有。”秋桃坐在春桃另一邊,握著她的手說道。
周老太想起孩子,問道:“孩子呢,秋霞在家帶嗎?”
春桃說道:“早上我過來的時候,秋霞姐還沒過來,我放鄰居家了?!?/p>
周老太說道:“那我讓秋霞帶著孩子先到我們那邊去住吧。”
劉民現在都這樣了,春桃肯定沒沒法兼顧孩子,秋霞一個人在家里帶孩子,盡管是熟悉的人,沒個家里人看著,還是不放心。”
春桃點頭,“好,媽,你跟秋霞姐說一下,讓她這些天住在你那邊,晚上也帶一帶明珠,工資才商量,明珠跟你們不太熟悉,秋霞姐要是回家的話,孩子會哭鬧的?!?/p>
周老太點頭,“好,我知道,明珠我們會看顧的,你放心吧?!?/p>
劉民因為失血過多,再加上失溫,多處嚴重骨折,做完手術之后,在重癥病房也一直沒有醒過來。
周老太和秋桃在醫院陪了春桃一天,到下午,周老太騎車去春桃家里,給秋霞說了一下情況。
秋霞得知劉民出了這么大的事情,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她先把明珠的東西收拾出來,裝了一個大包,先把明珠和行李送到周老太家里,接著她才騎著車回家去收拾她自已的行李,跟家里人打好交代,才來到周老太家里。
到傍晚的時候,秋桃也回來了,本來她想在醫院陪著春桃,春桃沒讓她在醫院過夜。劉民現在在重癥病房,家屬都不能進去,春桃守在那里,只是怕有什么意外情況,她沒讓秋桃陪著。
秋桃本來不答應回家,春桃說如果有情況就給家里打電話,他們也能馬上趕過去。
秋桃這才回來了。
晚飯是秋霞過來做的,她和明珠吃了,周老太和秋桃都沒什么胃口,只墊了肚子。
通常吃了飯,周老太都要看會兒電視,今天電視也沒打開,客廳里很安靜,秋霞知道母女倆心情不好,把孩子抱回房間哄睡去了。
周老太心里很是擔憂,劉民的情況不知道怎么樣了,要是真有個什么三長兩短,半夜三更的就春桃一個人在那里怎么能行。
她想到這就擔心地坐不住,在客廳里轉了幾圈,說到家:“不行,秋桃,我得去醫院?!?/p>
秋桃也正擔心著,她聽說做完手術的第一夜就是最危險的時候。
“那我們去醫院。”秋桃說。
“我去拿一床被子,你姐晚上還不知道在哪里休息呢。”
周老太去取被子,秋桃去找厚衣服,又給秋桃拿了棉鞋,又拿了一床毛毯,灌了一保溫壺的熱水,裝了點餅干,都準備好了,母女倆才又去了醫院。
春桃晚上沒地方休息,只能坐在重癥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夜已經很深了,春桃感覺眼睛很干澀,可能是今天哭得太多了,一點睡意也沒有,睜著眼睛看著醫院的白墻。
快十點鐘,她聽到兩道腳步聲在走廊響起,扭頭看去,是她媽和秋桃,她們或抱或拎的,拿了被子等物品來。
春桃眼睛一下就濕潤了。
周老太看到春桃,提起的心也踏實了些。
“媽,秋桃,不是讓你們在家里等嗎...”話沒說完,春桃就哽咽住了。
周老太把毛毯抖開,把春桃裹住。
秋桃拿著棉鞋,給春桃換上,又倒了一杯熱水,讓春桃拿著喝。
“我在家里,想起你一個人,怎么也不安心,秋桃也不放心,我們就一塊過來了?!?/p>
春桃看著周老太和秋桃,眼里又起了水霧,惶惶的心好像也踏實了一些。
她心里也怕。
她的丈夫躺在跟她一墻之隔的地方,還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這一關,她一個人坐在這,腦子里什么念頭都有,劉民只有她,她只能強撐著。
可有她媽和她妹妹在身邊,春桃心里又要好受一些。
這一晚,格外地漫長。
林建國心急如焚地找了林小勇好幾天,派出所也去報案了,警察也找不到人。
孫老太為著這,罵了蔣玉琴好幾頓。
蔣玉琴又生氣又擔心,怕那小畜生真就這么出了什么事,恐怕她一輩子都要跟這個事情扯上責任了,別人不知道原因,不去管原因,只會說她一個親舅媽,把一個沒娘的孩子給逼得離家出走了。
沒想到到第五天的時候,林小勇一身臟污地回來了。
林建國喜出望外,又生氣又心疼,把林小勇好一通檢查,發現他沒有任何不好,人也沒瘦,才放心下來。
“小勇!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這幾天都把我們給擔心壞了!”
林小勇無所謂地揮手,“擔心什么呀,我又死不了?!?/p>
林建國一聽這話就氣不打一處來,他一巴掌拍到林小勇的頭上,“你才十一歲!你就敢離家出走這么多天,你也不想想,我們會多擔心!你下次再敢離家出走,你看我不打爛你屁股!”
林小勇被這一巴掌拍得頭疼,他捂住頭,恨恨地看向林建國,威脅道:“你再打我一下試試!”
林小勇這個年紀,眼神本該是青稚的,可林建國卻分明在兒子眼里看到了兇惡,他像一只兇狠的狼崽。
林建國吃了一驚,隨即心里更是大怒,他還能被他自已的兒子給嚇住了?
林建國又一巴掌,比剛才的更重,拍到林小勇的頭上,“小兔崽子,還敢威脅你老子!”
林小勇吃痛,他眼神一狠,一拳砸在了林建國的命.根上。
林建國也沒料到他的親兒子會這么下死手打他,這地方任何男人都扛不住揍,他雙手抱腹,雙腿夾緊,疼得冷汗淋漓。
疼痛中,他聽見林小勇陰惻惻地說道:“你再敢動手打我,我就把你也踢到坑里去!”
林建國緩過勁來,驚怒地瞪著林小勇。
林小勇沒事人一樣,翻找東西吃。
晚上,林建國給林小勇洗衣服的時候,在他衣服兜里翻出了一些零票子,他數了數,差不多有三十多塊錢。
林小勇這幾天在外面流浪,不僅沒餓肚子,口袋里還有這么多錢,林建國大吃一驚,這幾天林小勇在外面,到底是干了什么?這些錢是從哪里來的?
林建國猜測,多半是偷來的,除了偷來的,他想不到林小勇一個孩子,還能上哪里弄來這么多錢。
林建國拿著錢就去質問林小勇。
“小勇,這些錢你是從哪里得來的?”林建國是真生氣了,今天林小勇打他的那一拳,他都沒有這么生氣。
雖然他是坐了牢,但是他也不想看到林小勇成為一個小偷,林小勇是他的兒子,林建國跟天底下大部分的父母一樣,都望子成龍,而不是望子成鼠。
林小勇一看到自已藏起來的錢落到了林建國手里,立馬就要過來搶,但他很快就被林建國給制住了,他畢竟跟林建國的體型有很大的差距。
林小勇的手被林建國抓住,他毫無預兆地張嘴就咬住了林建國的手,這一口下的力氣很重,林建國吃痛之下,松開林小勇,本能地甩了他一巴掌。
這一巴掌不輕,林小勇松了口,臉很快就腫了起來。
林建國看一眼自已手上觸目驚心的傷口,再看向林小勇,林小勇正仇視著他。
林建國突然意識到,這孩子缺乏管教,已經長歪了。
林建國之前想到孩子沒媽,總會多一些寬容,幾乎沒對林小勇動過手,但是今天不一樣了,他下決心要好好地管教林小勇一頓。
看到林建國拿來雞毛撣子,林小勇也沒怕,還在梗著脖子大喊,“你打我,你打我試試!”
林建國倒抓著雞毛撣子,毫不留情地抽到林小勇身上。
林小勇疼得一跳,嘴里大罵林建國。
“林建國,我操你奶奶!”
他越罵,林建國就越打,打得雞毛翻飛,幾下就把林小勇打老實了。
“爸,別打了!別打了!疼死我了,我錯了!”
林建國真是氣得心慌,重重地抽了林小勇一頓好的,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
林小勇疼得哭聲都啞了,躲在角落里,警惕地看著林建國。
林建國還握著雞毛撣子,問林小勇,“錢從哪里來的?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偷來的?”
林小勇連連搖頭,挨了一頓狠打之后,他也不敢撒謊了,“是,是我賣廢品掙的!”
林建國指著他大罵,“你放屁!你上哪里弄這么多廢品賣錢?你還不老實是不是?”
眼看林建國又抖了抖雞毛撣子,林小勇趕忙說道:“是我賣鋼筋掙的!”
林建國愣了一瞬,才問道:“你上哪里弄來的鋼筋?”
“工地撿的!”林小勇說道。
林建國眉心狂跳,工地哪有鋼筋撿?就是下腳料,也不允許人亂撿,人家工地老板自已要賣錢的。
“你在哪個工地弄的鋼筋?”
林小勇說道:“就是你上班那個工地??!”
林建國追問細節,這才知道,林小勇消失的這幾天,白天他就上游戲廳去玩,晚上他就上林建國干活的工地偷鋼筋。
他之所以知道這個工地有鋼筋,是有一次,林建國來干活帶上了他,他在一邊玩,看到了。
他偷的鋼筋賣了六十多塊錢,林小勇是想再也不回家了,從此浪跡天涯,錢他也沒一股腦地全花了,除了吃飯,每天去游戲廳,大部分時間也只是縮在一邊看別人玩,不然錢早就花沒了。
林建國這幾天為了找林小勇,連活都沒去干。
聽說林小勇是去他干活的地方偷的鋼筋,林建國頓時感覺頭大,要是工地的人指導林小勇去偷鋼筋,恐怕會以為他指使的。
林建國把林小勇罵了一頓之后,勒令他不許再去。
林建國本來不敢再去了,怕偷鋼筋事發,后面一想,劉民在那工地當勞務老板,就算事發了,看在親戚面上,應該也不會追究的。
再說林建國的工錢還沒結,他也想去工地探聽一下情況,看林小勇偷鋼筋的事情,他們知不知道。
隔天,林建國就來到了工地,他好幾天沒來,還不知道工地的情況。
他一到工地,就有工友湊過來問他。
“劉老板怎么樣了?”
林建國一愣,“他怎么了?”
工友驚訝地看著他,“你不知道嗎?劉老板出事了!”
林建國連忙追問,“他怎么了?”
“前幾天,工地丟了鋼筋,劉老板晚上一個人過來抓小偷,掉基坑里了!傷得嚴重得很,第二天早上才被我們發現,給送到醫院去搶救,現在也不知道情況怎么樣了,你不是他妹婿嗎?怎么連這個都不知道?”
林建國腦子嗡嗡的,神經突突直跳。
劉民出了這個事情,他的戰友楊川也聽說了劉民的事情,過來探望劉民。
劉民好幾天都沒去工地,他的工人也沒人管理,亂成了一鍋沙。
劉民昏迷還一直沒醒,事情就找上了門來。
起因是有兩個工人怕劉民沒了,他們的工錢結不到,鬧著要結賬走人,劉民沒在,他們就找上面的施工單位鬧。
施工單位不可能給他們結工錢,他們也不知道情況,這一鬧,又有幾個工人鬧著要走。
不給他們結工資,他們就把工地給堵了,不讓開工。
劉民的代班就是秋霞的丈夫,叫錢順順。錢順順眼看事情鬧大了,施工單位的來找他,他只是個代班,他做不了主,只能過來找春桃,看看春桃怎么說,最好是給那幾個工人把工資結清了,讓人走,不要鬧事了。
錢順順跟劉民幾年了,現在劉民這樣了,他也想幫幫忙,怕春桃是個女人家,遇到事情沒主意,就給她說:“大姐,這幾個帶頭的工人鬧事,還是把他們的工資結了,不然事情鬧大了,劉老板現在又這樣了,你們還墊了好多錢進去,要是人家要讓我們退場,可就完了?!?/p>
春桃咬緊牙關,劉民之前對他這些個工人可不薄,吃的要吃好的,工資要及時發,就是沒錢,他貸款也要把工人的工資發了。
現在說這些沒用,遇到事,談人情是最沒用的。
人家要的是票子。
春桃手上沒有錢,錢都給劉民交了醫療費了,工地那邊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沒個人來說,她也還沒有精力去跑這個事情。
春桃沒立馬回答錢順順的話,她站在重癥病房門口,貼門玻璃上朝里面看去,能看到戴著氧氣罩的劉民,他昏迷好幾天了,一直沒有醒來,醫生說,不排除醒不來的可能性。
春桃不知道自已看了多久,她轉過身時,已經強行壓下了心里的恐懼。
劉民成這樣了,他的工地不能出事,春桃死死地攥著拳頭,試圖用疼痛感讓自已冷靜下來。
她先去了一趟娘家,跟周老太借了一萬塊錢,才跟著錢順順來到了工地。
劉民手底下的工人,好幾個堵在工地大門入口處,不讓人通行。
雖然可以從別的地方進去,但是他們這樣鬧,影響也很不好,建設單位,施工單位都有人過來協調,作用不大,這個時候,工人要的是錢,沒有拿到錢,他們不走。
春桃和錢順順趕過來就看到這一幕。
錢順順是劉民的代班,春桃是劉民的老婆,一出現就引起了關注,大家自動把目光,投向了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