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春節,春桃過得很艱難。
到臘月二十,春桃還沒拿到錢,她已經跟上面的公司催了好多次,就是拿不到錢。
在過去的每一個月,工人們都拿的只是基本工資,保證一家人的基本生活,等到年底的時候,才能拿到剩下的沒結清的工資。
但是春桃還沒有拿到錢,她手上的錢也用得差不多了,根本就沒錢給工人們發工資,可是工人們的工資是不能拖到明年去的,必須要年底發給人家,不然工人們就要鬧事。
春桃急得嘴都長了泡,天天往施工單位領導的辦公室跑,要錢。
一開始,是萬思成去要,請那邊的領導吃了幾頓飯,但錢還是要不到。
春桃沒辦法了,只能自已去要。她一開始,還有點抹不開臉,去了也是客客氣氣地要。那領導看她是個女人,以前又不是干工地的,拿話打發她,讓她先自已想想辦法,把工人的工資先結了,等開春復工,進度款下來就給她付。
春桃現在手上哪里還有錢?工人們的工資還剩十來萬沒付,她哪里去弄那么多錢?
春桃要了幾次,都被搪塞了回來。眼看已經臘月二十,工地都要停工了,有些工人是外地的,人家明年未必還能過來,今年要不到錢,怎么回家過年?
春桃被逼急了,也沒別的辦法了,她決定帶著工人去堵路橋公司大門。
堵門是春桃自已想的,但是去堵路橋公司的大門,是萬思成給她想的招。
錢是由政府付給路橋公司,路橋公司付給底下的施工單位,施工單位再付給春桃。
施工單位搪塞春桃的話,就是路橋公司沒有給他們付錢。不管怎么樣,春桃堵路橋的門,比堵施工單位有效果。
春桃本來想自已帶著人去,萬思成告訴她,如果她自已帶著人去的話,那就跟上面的單位徹底撕破臉了,以后春桃不好在這干活,還是由錢順順帶著人過去。
這樣上面的人問起來,春桃就可以說,是沒有拿到工錢的工人,自發去堵了門,她管不了。
路橋公司都還沒放假,人員都還在上班,他們有個大門,錢順順帶著二十幾號工人,堵在大門口。只許進,不許出。
一開始,路橋公司還有人來跟她交涉。得知她是施工單位底下的勞務班組,就派人去通知施工單位。
施工單位的一來,就要求錢順順帶著人立馬撤離。
錢順順他們沒拿到錢,怎么可能撤。就堵著門,不讓人出來。
施工單位的人去找春桃,春桃就回復:“工人們要拿錢過年,我也管不了。”
三方這樣僵持著,很快就到了下班的點,但工人們堵著門,不讓人出來。
春桃留在辦公室,就等著人來找她。施工單位的人讓她趕快過去,協調一下。
春桃就一句話:“他們拿不到錢,是不可能撤的。”
鬧大了,春桃才知道,原來錢已經給到了施工單位,只是被他們挪用了。
路橋公司的人,被堵到了晚上,死活出不來,只能給施工單位施壓。
施工單位的這才著急了,把春桃叫過去,跟她協商,先給一半的錢。
春桃考慮過后,沒有答應。對方給她一半,她也還差一半。
僵持到半夜,施工單位的扛不住了,答應給錢。
但是一直到臘月二十六,春桃還是沒有拿到錢。
此時,路橋公司的已經放假,堵門也沒有效果了。
工人們都已經鬧起來了,尤其是外地的工人,生怕辛苦工作年一年,血汗錢全都打水漂。
春桃這幾天都沒休息好,她甚至想過,先找她媽借點錢,先把工人的工資發了。
可是轉念一想,她不能總靠著她媽,借錢度日,那當初就不該繼續做這個工地。
春桃去找楊川,從他那打聽到路橋公司老總家的住所,當天晚上,找上了門去,當面陳情,又有楊川幫忙說話,奔波了好幾轉,才終于在大年三十這天,收到了十二萬。
外地的工人都還沒回家,都還在等著拿錢,回家過年。
春桃查到賬上這十二萬時,差點要流淚。
她沒空委屈,跑了好幾家銀行,才把錢都取了出來,給工人們發了工資。
這些事情,春桃都沒跟周老太他們說,自已扛下來了。
劉民一個人在醫院,春桃這些天忙得都白天沒時間過去看她,只能是晚上過去呆一會兒。
春桃沒在劉民跟前說過這些事,劉民現在這樣也幫不上忙,給他說了還白白讓他擔心。
但是她不說,劉民也知道,過年了,怎么給工人發工資是最大的難題。
劉民問了幾次,春桃都說工資已經發下去了,工人們已經回家過年了。
她不說實話,劉民也知道,如果錢都拿到了的話,工人們都回家過年了的話,工地也停工了,春桃就不可能天天忙得不見人影,在背著他的時候,臉上有愁容,夜里不自覺地發愁嘆氣。
劉民痛恨自已現在成了這樣,幫不上春桃。
這個年,不僅是春桃過得艱難,對劉民同樣也是一個尤其艱難的春節。
周老太也不知道春桃的難處,不然她也要幫一幫春桃。
第一,春桃是她的女兒,第二,春桃拿錢是辦正事。
但總算,這個艱難的春節是熬過去了。
對于芳妹來說,這同樣是一個難熬的春節。
她長這么大,第一次在異鄉過年。
好在這個春節,她遇到了好心人,隔壁的童婷大姐對她特別好,邀請她去家里過春節。
芳妹很不好意思,去人家家里過年確實也太麻煩人家了,給人家添亂。她本來是不想去的,但是童婷又盛情邀請,她拒絕不了,就答應了下來。
她想的是,到時候去吃晚飯,吃完她就回來。秋秋是本地人,她已經回家過年去了,這個房子里就剩她一個,平時還不覺得那么冷清,到春節這樣特殊的節日里,聽著別人家熱鬧的鞭炮聲,就會越發襯托得一個人清冷孤寂。
芳妹已經準備好了,她連禮品都已經買好了,到時候去童婷家,不能空手去。
童婷給她說了地址,本來童婷很熱情地說,要過來接她。
芳妹哪里好意思,本來去人家家里就已經很麻煩了,還讓人家親自過來接,所以芳妹就說自已過去。
此時,童俊已經來到了童婷家里。
他一開始,是不同意童婷這個辦法的。實在有點違背人倫,太不道德了。
可是宋小妹回家去了,照顧老人孩子的重擔全都落在了他和他爸身上。
童俊從來不知道,照顧孩子是這么的累,以前小燕在的時候,都是小燕自已照顧的,他偶爾搭把手。那個時候,他并不知道照顧孩子會這么累,他甚至有時候還會覺得小燕是故意不照顧他媽,她明明只照顧一個小嬰兒而已,明明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幫忙照顧宋愛萍。
現在童俊才知道,照顧小嬰兒是最累的,因為基本上要一整天都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幾乎沒有松懈的時候。
童俊也沒了辦法,再請一個保姆,他們也請不起了。照顧孩子的保姆費用是比普通的保姆高的,比如之前宋小妹的工資是四百塊錢,那是照顧癱瘓的宋愛萍,后面她去照顧孩子,實在太累了,她就嫌錢少,找了個借口就不干了。
童俊一個月也就四百來塊錢,宋愛萍他們的退休工資已經不發了,他們之前工作的廠子都倒閉了。光靠童俊一個人的工資,是支撐不起請保姆的,甚至一家人生活都有點困難。
所以他也只能同意童婷這個缺德辦法。
反正她也不吃虧。
童婷他跟她丈夫也商量好了,這個事情必須要這么干,因為童婷的丈夫,對她拿錢支持娘家的事,很不滿。
如果童俊和芳妹的事情能成的話,他們也減了很大的負擔。
“芳妹什么時候到?”童俊問。
童婷說道:“可能三四點吧。”
童婷是跟芳妹說的下午五點吃年夜飯,那頂多四點,芳妹就要過來了。
本來在童婷家,是不太方便的,她公公婆婆也在。
這個事情,童婷都沒跟她公婆說,因為實在有點齷齪,缺德。
到時候把芳妹灌醉,她和童俊就借口送芳妹回家,把芳妹帶回娘家去,讓童俊跟芳妹成事,在他們家是不方便的。
時間很快就過了四點,芳妹還沒見蹤影。
童婷有點不高興,又有一點擔心。
不高興是她覺得芳妹實在有點不懂事,去別人家吃年夜飯,就應該早點到,幫主人家干點事情,不可能過來吃白食吧。
不過想一想芳妹是農村人,這些禮儀方面她不懂也是情有可原的。童婷嘆一口氣,童俊真是一步錯步步錯,這輩子就跟農村人糾纏上了,前后找兩個都是農村人。
等到四點半,芳妹還沒來。童婷擔心道:“不會是找錯地方了吧?我去看看。”
童婷知道芳妹的住處,她之前問過,芳妹也給她說了。
童婷不耐煩地說道:“早就說我去接她,她還不要,現在還是我去接她,真是麻煩。”
童俊說道:“要不我去吧。”
童婷說道:“還是我去吧,你去接她,可別把她嚇到了,要是嚇得她不敢來就麻煩了。”
童婷出門去找芳妹。
她騎著自行車,來到芳妹住的地方。
只見大門緊閉,門上掛了鎖。
芳妹不在家里。
童婷還以為是自已找錯了地方,在旁邊問了問,雖然鄰居不知道芳妹的名字,但是知道這房子里住的是兩個外地小姑娘,大概率就是芳妹和她同事了。
童婷只以為芳妹是從另外一條路出發,去她家了,又趕忙回到家,結果還是沒看到芳妹。
童婷在家里等了一個多小時,都已經六點過了,還是沒看到芳妹。
童婷又出門去找,害怕芳妹是找不到她家。
童婷又來到芳妹的住處,大門還是鎖著的,沒看到芳妹的身影。
童婷趕回家,芳妹也沒來。
她終于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這個農村小賤人!不來就不來,答應了要來,人又不見蹤影!農村人就是不守信用!”
童婷的公婆已經大動肝火,年夜飯四點過就做好了,七點過了,還沒吃上,早就已經涼透了。
童婷為什么要請芳妹,他們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也并不贊同童婷在大年夜,請一個陌生人來家里吃飯,只是不好駁她的面子,現在人沒來,他們自已的年夜飯還耽誤得一塌糊涂,兩老口氣得飯都沒吃好。
芳妹去哪兒了呢?
她下午三點過就準備要出門的,還沒出門,秋桃就開著車過來了。
原來是周老太想起芳妹沒回家過年,想到她一個人過年太冷清,也很可憐,就讓秋桃開著車過來接人過去吃年夜飯。
芳妹看到秋桃開車來接她,又意外又感動。但是芳妹已經答應童婷了,她要去童婷家里吃飯。
芳妹如實地告訴了秋桃。
秋桃很是意外,就問她,“你怎么會跟她走的這么近?她還邀請你去她家里吃年夜飯?”
芳妹說道:“童婷姐平時也很照顧我,她聽說我一個人在城里過年,就邀請我去她家吃年夜飯。我說我不去,童婷姐一直勸我,我實在推脫不掉,就答應了。”
雖然是隔壁鄰居,但是秋桃對童婷并沒有好感,小燕在童家的事情,她多少知道一些。
童家人是最看不起農村人的,小燕長得那么漂亮,在童家都得不到正眼相待,芳妹又怎么會得到童婷另眼相待?
秋桃覺得蹊蹺,問芳妹,“你是怎么跟童婷打上交道的啊?據我所知,她可不是多么熱心腸的人。”
在秋桃看來,童婷跟芳妹只不過是萍水相逢,又不是她的員工。童婷就算照顧芳妹一點,也不大可能會在大年三十這天,邀請芳妹去家里吃年夜飯,這得是多么親密的關系?
芳妹就把兩人來往的過程,大概說給了秋桃聽。
秋桃聽下來,幾乎每一次來往,都是童婷主動,這就很不同尋常,幾乎讓人一眼就能看穿,這個童婷對芳妹另有所圖了。
圖的是什么,秋桃一下就想明白了。
小燕丟下孩子,逃離了童家。童家現在是什么情況,秋桃也聽小燕說過。
她對芳妹說道:“你知道童婷為什么會主動來跟你交好嗎?”
芳妹不知道,其實她心里也有點疑惑,畢竟自已只是一個打工妹,而童婷就是隔壁店鋪的老板,她實在沒有什么值得對方惦記的。
秋桃一語道破,“人家想找你去當免費保姆呢!”
秋桃就把童婷家的事情,講給了芳妹聽。從小燕跟童俊結婚,到童家出事,小燕逃離,全講了一遍。
“童家現在是一團爛泥,這個童婷真不是個東西,她想把你騙到他們家去呢。我問你,你每次過去是不是她弟都在?”
芳妹臉都白了,趕忙點頭,確實,她每次被童婷叫過去,那個童俊都在。
“他們姐弟倆想騙你,把你騙到他們家去,給他們家當免費保姆呢。童婷是不是還跟你說過,她弟是單身。”
芳妹又點頭。
秋桃嘆氣,“芳妹,你也太不聰明了,人家的心思多明顯。”
芳妹從來沒起過嫁給城里人的想法,她老實本分,知道自已幾斤幾兩,她就是個鄉下來的打工妹,城里人眼光多高啊,她又長得不漂亮,怎么可能能嫁給城里人?
所以芳妹自已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即使秋秋也提醒過她。
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的。
秋桃就把芳妹接到家里去了,童婷過來,撲了個空。
周老太得知這個事情,很是惱火。芳妹是她的員工,這個童婷姐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才敢打她的人的主意。
今天是年三十,光守歲過年太沒意思。
吃了年夜飯,還不到七點鐘,周老太叫上芳妹,帶上秋桃和玉嬸娘母女,開上她的紅色夏利,就出發了。
童婷家的年夜飯,不是差人吃嗎?他們五個過去給童婷家的年夜飯,添個菜。
芳妹平時是老實,可是被人這么算計,又有周老太要替她出頭,她還不敢去的話,那她也枉吃了這么多年的飯,長這么大個人了。
秋桃也是一肚子的氣,這個童婷姐弟倆膽子也太大了,小燕是她的員工,芳妹也是她的員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就想把芳妹給誑過去。
童婷這么處心積慮地哄騙芳妹過去吃年夜飯,打的是什么主意,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想得出來。
恐怕打著什么齷齪主意。
周老太一提議去童婷家,得到了所有人一致支持,這口氣,勢必要出的。
周老太開車趕到童婷家樓下的時候,童婷的婆婆正在罵罵咧咧的熱菜,明明好端端的年夜飯,被童婷這么一耽誤,只能吃剩菜剩飯,怎么能不生氣?
童婷的婆婆本來就有點強勢,平時童婷在家里都不太敢跟著她這個婆婆對著干。
她為了幫娘家,也是處心積慮,可是這個事情,不能跟公婆說,她也就只能把這頓埋怨吞下了。
剛把菜都熱好,一家人坐上桌,還沒端上碗,家門就被人敲響了。
童婷以為是芳妹來了,她先是一喜,隨即又生出了埋怨,這個芳妹,實在是太不懂事了,明明約定的吃飯時間是五點鐘,現在都已經七點過了,才過來!
童婷站起來,過去開門。
門一打開,看到外面烏壓壓地站著好幾個人,她一時間有點懵了。
等看清外面站著的人,都是誰之后,童婷一下就慌了!
周老太站在最前面,秋桃拉著芳妹站在后面,玉嬸娘母女倆站在最后面,他們是來充人頭,助威的。
“周...周大娘?你們這是...”童婷顫著聲音問,其實心里已經知道大事不妙。
周老太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清脆的聲響,像一聲鞭炮,增添了一絲年味。
房子里的人,看到周老太打人,都驚呆了。
周老太猛地伸手,重重地把童婷一推,就走了進去。
她身后的秋桃等人,跟著走了進來。
童婷的婆家人,紛紛站起來,對周老太斥問,“你是誰?你怎么打人呢?”
童俊沒回去,他也看到了周老太他們,臉色也霍地難看起來。
周老太走到屋子中央,看到這家人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年夜飯,雞鴨魚肉樣樣都有。
再窮的人家,年夜飯是不能馬虎的。
周老太看了一眼,嗬了一聲,“不錯啊,挺豐盛。”
她指著童俊,破口大罵,“姓童的,你還要不要臉?”
她打了童婷,突然又指著童俊的鼻尖大罵,把童婷的婆家人完全搞懵了,不知道她是什么來頭,又是為什么打人罵人。
趁著他們都走神,周老太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到年夜飯桌前,雙手摳住桌底,敏捷地一掀,霎時間,一桌子碗碟,雞鴨魚肉,在眾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被猛地掀翻,眨眼的功夫,只聽見一連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一桌子好菜,全變成了地上的湯湯水水。
“啊!”趙家人大驚失色,想去挽救,卻已經沒有機會了。
桌子被掀翻,重重地砸在地上,所有的菜都完蛋了。
場面有幾秒鐘詭異的安靜。
“你是誰!你跑到我家里來發什么瘋!”童婷婆婆奔潰大喊。
“天呀!我的年夜飯!你到底是誰,你為什么把我們家的飯桌掀了?”
童婷的公婆,見精心準備的年夜飯毀于一旦,氣得心慌,顫著手,憤怒地指著周老太。
周老太冷哼,“我是誰?我是芳妹的老板!我是她東家!”
趙老頭一頭霧水,氣道:“芳妹是誰?我們根本就不認識她!”
周老太指一指童婷和童俊,“你們不認識,這兩喪良心的認識,姓童的,你瞎了眼,欺負人欺負到我頭上來了!你竟然敢誆騙我的員工?想把人騙去給你結了婚的弟弟當對象當免費保姆?我呸!你們姓童的可真不要臉!”
童俊和童婷頓時臉色大變,過了幾瞬,才矢口否認,“你胡說!”
童婷挨了一個大嘴巴子,頂著被打紅的左臉走過來,狡辯道:“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只不過是看她一個農村人可憐而已!我什么時候誆騙她了?”
童俊也反應過來了,他們可什么都還沒來得及做,這個老太婆,無憑無據的憑什么來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