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懷一胡亂系好衣帶。
帶著吳氏，跌跌撞撞趕到庫房。
眼前看見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
庫房大門敞開，門板一角被斜斜劈裂，鎖扣吊在半空。
顯然，是被人硬生生砸開的。
院子中央，一溜兒檀木箱、木架、匣子、賬冊全被擺放得整整齊齊。
像是等著人驗貨的商鋪貨架。
幾名穿著深青色團領(lǐng)官服的內(nèi)務(wù)府官員，正各自分工。
有人核對賬冊，有人清點首飾器物，有人檢查田契鋪契的印記真?zhèn)巍?br/>孟瑤端坐在一把太師椅上。
一襲大紅色圓領(lǐng)夾襖和玄色長裙，眉目沉靜。
身后，青鸞與紫鳶侍立在兩側(cè)，一派旁若無人的氣勢。
孟懷一怒氣沖天。
跨進院子，指著她開罵：“孟瑤！你是瘋了不成？這是孟府的庫房，你竟敢擅闖，還敢翻箱倒柜？！簡直無法無天！”
無需孟瑤開口。
就聽見一旁，插進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
“孟大人此言差矣！這里所存之物，并非孟府的私產(chǎn)，而是常寧郡主的陪嫁。”
說話的，是一名帶著銀魚袋的中年人，也是內(nèi)務(wù)府主事之一。
他說完，抬手示意周圍人繼續(xù)查，不必理會孟懷一。
“內(nèi)務(wù)府？”孟懷一認出來人身份，他不可思議的瞪著孟瑤，“你竟然讓內(nèi)務(wù)府的人，來查孟家私宅？”
孟瑤笑了：“我的母親乃是陛下親封的誥命夫人，她的嫁妝被人調(diào)換了，我是當朝郡主，我的財產(chǎn)被人私吞了……這種事，當然需要內(nèi)務(wù)府的人，協(xié)同查辦。”
“你！”孟懷一啞口無言。
他幾步走到孟瑤面前，壓低了聲音：“自己家的事，何必鬧成這樣？鬧出去，今后還有什么臉面？”
“父親私吞了我母親十多萬的嫁妝，還談什么臉面？”孟瑤抖了抖手中的嫁妝單子。
孟懷一蹙眉，接過來后快速看完。
“這……這是假的！”他怒道。
“這份是舅舅給我的。”孟瑤似笑非笑，“但南平城的官府還有一份備案的嫁妝，父親若是要求證，女兒便將那一份取來，呈到陛下御案前，請他親自查驗。”
“你……你這個逆女？要逼死為父不成？”
孟懷一怒火攻心，身子晃了晃。
吳氏見狀，連忙上前：“天吶！老爺暈了！您可不要被這逆女……”
她本想裝模做樣一番，讓人指摘孟瑤忤逆。
可她話沒說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
吳氏整個人被孟懷一一巴掌扇得往旁邊一歪。
她撲倒在地，半邊臉瞬間高高腫起。
院子一片寂靜。
孟懷一鐵青著臉，咬牙罵道：“這些年，你是怎么經(jīng)營的？竟然將宋家那些旺鋪良田，弄得入不敷出，反倒虧了不少銀子！”
吳氏呆呆的：“老爺，不是你……”
“啪——！”又是一聲脆響。
吳氏另外一邊臉也腫了起來。
“還敢犟嘴！”孟懷一大罵，“早知你如此不成氣候，我又何必管你？！年前，我為了安頓你、安頓那些被陛下攆出京城的吳氏族人，舍了多少銀子！若不是暗中動用宋氏的嫁妝填補，你們吳氏那些族人，如今只能喝西北風了！”
吳氏茫然，還要辯解。
心口被孟懷一重重踹了一腳。
徹底說不出話來。
內(nèi)務(wù)府的人，一個個看呆了。
原本一大早被常寧郡主叫來當差，困意未消。
如今……
一個個精神的很！
孟瑤靜靜的坐在太師椅中。
似笑非笑的看著。
孟懷一走到她面前：“去年底，吳氏嫡姐觸怒陛下，從端王妃被廢為侍妾，吳氏一族也被攆出京城。當時快到年底，我見他們境況堪憂，便想著先從你母親的嫁妝中借一些出來，今后再補上，沒想到……”
孟瑤唇角彎起：“父親真是世間難得的好人，為了填補續(xù)弦，竟動用了原配的嫁妝。”
“噗嗤……”一個年輕的內(nèi)務(wù)府官員沒忍住，笑出聲來。
隨即被同僚肘了下，忍回去。
孟懷一臉色鐵青：“此事是我考慮不周，待日后……”
“日后……擇日不如撞日。”孟瑤截住他的話，眉梢輕挑，“既然內(nèi)務(wù)府在此，何不今日結(jié)清？賬冊都在，少多少，一目了然。茂大人，您說呢？”
被稱作茂大人的內(nèi)務(wù)府主事翻了翻賬冊。
抬起頭：“這不難統(tǒng)計。下官粗略一查，差額共計十三萬兩。內(nèi)務(wù)府來時帶足了工具，可以將銀子、銀票當場兌付！若有不足之數(shù)，可用田契鋪面折算。內(nèi)務(wù)府這些年，幫京兆府、刑部抄了不少人家，折算之事，最是熟練公允。”
孟懷一咬牙，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這一回是避不過去了。
孟瑤讓內(nèi)務(wù)府來查，就是在逼他當場還賬。
他若不還。
恐怕午時陛下就會知道！
孟懷一雙眼一閉。
吩咐管家：“去！把孟家的賬冊，和吳氏的嫁妝，全部拿出來！”
吳蓮癱坐在地上。
滿目悲涼。
……
常寧郡主搬家了。
孟府門前車馬川流不息。
車廂中皆是她母親的嫁妝——雕花妝奩、鑲寶玉匣、沉香木箱、契書錦袋……
還有大件家私，一樣一樣搬上馬車。
安定坊許久沒有這么熱鬧了。
周圍的鄰居都圍上前來。
除了孟家長房和二房外，人人臉上興味盎然。
為了補足虧空，孟府幾近家徒四壁。
青鸞看著痛快不已：
“小姐，咱們也該走了！郡主衛(wèi)隊儀仗已經(jīng)備好，咱們這一路，定然要風風光光、轟轟烈烈的遷入郡主府。”
“還轟轟烈烈？”孟瑤笑了，“別急，咱們還有一件事沒做。”
青鸞疑惑：“都搬空了呀，還有什么？”
“你讓劉闖帶人進來。”
……
孟瑤站在如意居前，劉闖帶著郡主衛(wèi)隊前來。
風吹過，卷起玄色長裙。
獵獵作響。
劉闖差點看呆。
很快便反應(yīng)過來：“郡主，有何吩咐？”
孟瑤看著眼前的二層小樓，幽幽道：“這間院子，是我母親當年用嫁妝為我建造的。我離京后，吳氏變賣了院中物品，建成了這座如意居。如今，既然要清算，自然也不能落下此處。”
劉闖眉心一跳：“郡主的意思是？”
“給我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