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岫白離京第二日，京城又起波瀾。
東城郊外的靈妙庵，一夜之間血染佛門。
靈妙庵住持，被歹人殺害。
大理寺卿閔翔宇趕到時。
案發(fā)現(xiàn)場已被附近村民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低聲議論，面上驚懼不安。
靈妙庵住持，倒斃于廂房門前——
她衣衫凌亂，胸口一個駭人的血洞，鮮血早已凝成黑紅一片。
周圍，還散落了一地碎銀子。
看上去，像是有人潛入房間，行偷竊之事時，被住持撞見。
她來不及穿衣，便與歹人搏斗。
最后被當(dāng)場刺死。
昨夜風(fēng)急月沉，庵中諸人做完晚課后，都各自回房，閉緊門窗安睡。
無人聽見異動。
仵作查驗了傷口。
兇器刺入的力道極大，不似女子所為。
而靈妙庵中全是女子，因而全被排除在外。
閔翔宇下令徹查流寇蹤跡。
他連夜調(diào)閱附近案卷、查緝可疑蹤影。
只是一無所獲。
……
正月十八。
孟柔回府了。
靈妙庵住持一死，吳氏便趁機去求孟懷一：
“咱們孟家，在你那位郡主女兒的努力下，已經(jīng)成了陛下的眼中釘肉中刺！柔兒在哪里，是否會得罪她，還重要嗎？”
“如今住持一死，靈妙庵陷入動蕩，柔兒在那豈有好日子過？”
一番話，讓孟懷一額角青筋暴起。
他瞪著吳氏，冷笑道：“若非你把府中之事告訴父親，讓他貿(mào)然前來，我們會落到如此地步嗎？”
吳氏笑笑：“你以為能瞞住老太爺多久？眼下的結(jié)局，早晚都是一樣，你和宋氏的女兒，早就將咱們恨之入骨了。你還要放棄另一個女兒嗎？”
孟懷一沉默。
良久后，他長嘆一口氣：“去接柔兒回來吧。”
說完，又補了一句：“這半年，讓賀麟在青楊書院長住，待府中風(fēng)波平靜些再回。”
孟賀麟是他與吳氏之子。
也是孟家長房唯一的兒子。
如今在青楊書院讀書，月休方能回來兩日。
前幾次回來，他刻意不讓獨子卷入內(nèi)宅風(fēng)波。
但眼下，孟家名聲盡毀，亦有損孟賀麟在書院中的名聲。
他這兒子在讀書上頗有幾分天賦，他絕不能讓他沾染孟家之事，長住書院方能保住名聲。
……
孟柔回府第二日，京城迎來一場大雪。
孟柔一早便去了如意居。
她跪在門前，任憑落花落在她的身上，一動也不動。
紫鳶看著門外那道瘦削的身影，皺眉：“二小姐這是演哪一出？”
孟瑤向外瞥了一眼，似笑非笑：“總歸不是突然轉(zhuǎn)了性子。”
她不打算理會。
可臨到中午，院子里忽傳一聲驚呼——
“二小姐暈倒了！”
孟瑤眼眸微斂——這么能忍？
她終于放下書，緩步而出。
門前，孟柔果然倒在雪中，臉色慘白，身上積了一層雪。
紫鳶掐人中將她喚醒。
她睜眼第一眼，便看見孟瑤，掙扎著又跪了下來：“長姐……您終于肯見我了。”
孟瑤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只是想提醒你，要跪出去，別死在我院子里。”
“長姐，對不起。”孟柔以頭叩地，聲音微顫，“柔兒知錯了。柔兒先前仗著祖母和母親疼愛，做了太多錯事！傷害了長姐，也害了自己。這一個多月，我在靈妙庵苦修，方才體會到長姐在邊關(guān)有多凄苦。”
“我雖是去庵堂，但到底還在京中，可即便如此，這一個多月已經(jīng)讓我苦不堪言……而長姐卻在苦寒之地一呆就是五年，妹妹不僅從無問候，還用長姐冒死采來的紫云草，巧言騙取閔公子信任。妹妹，對不起長姐！”
她跪著說完。
孟瑤抱起手臂，閑閑看著。
直到孟柔身子晃了晃，險些又撐不住了。
她這才淡淡開口：“看來，吃齋念佛的確有些用……回去吧，府里一樣可以吃齋。”
說完，她轉(zhuǎn)身離開。
紫鳶快步跟上，小聲問：“小姐，您這是原諒她了？”
孟瑤輕笑，眼神冷冽：“原諒她？”
“這輩子，她在我這里，只有一個結(jié)局。”她說。
“什么？”
“死！”
她不知道孟柔又在盤算些什么。
但總歸，不是好事。
且讓她再看看，這位“好妹妹”又有什么新手段！
……
孟柔離開如意居后，并未歇息。
她只匆匆換了一件干凈衣裳，便坐馬車前往大理寺。
閔翔宇正在查閱流寇檔案，聽說孟二小姐求見，他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皺。
孟柔這個名字，在他心中并沒有什么好印象。
畢竟，他的獨子離京，這位二小姐“功不可沒”。
可今日再見孟柔，倒讓他微微怔住。
原本以為是個嬌柔造作的小姐，眼下卻白著一張小臉。
此刻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廳中，面色青紫，嘴唇毫無血色。
身子似乎還在輕輕顫抖，像是風(fēng)一吹便要倒下。
“孟二小姐可是身體不適？”他問道。
孟柔聽見他的聲音，立刻欠身行禮：“回閔大人，小女只是回京途中著了些風(fēng)寒，并無大礙。”
閔翔宇點了點頭。
他不想與其多做寒暄，直接問道：“二小姐來此，有何事？”
“柔兒……小女確有要事稟報——關(guān)于住持之死，我或許有線索。”
閔翔宇眉心一動，語氣亦凝重幾分：“你且說說看。”
“住持被害那日，我因太冷半夜被凍醒。起身合窗時，無意間看見……幾個人影從住持廂房的方向離開。”
“你可看清了他們的樣貌？”閔翔宇問道。
“夜色太黑，看不清臉。”孟柔搖頭，“但我記得，其中一人腰間別著鐮刀……與次日進庵圍觀的幾個村民中的一人，極為相似。”
“二小姐的意思，兇手混在那些村民中？”
“柔兒不敢妄言判斷，只是將自己所見如實相告。”
閔翔宇沉默了。
難怪這兩日查詢流寇并無線索，原來兇手混在村民當(dāng)中。
他沉默片刻，又問：“那你為何，當(dāng)日不曾出聲？”
孟柔低頭，聲如蚊蠅：“我怕……被滅口。”
她補充道：
“若那日小女說出實情，但凡有一人漏網(wǎng)，都能隨時返回靈妙庵殺我滅口。”
“可如今，小女已經(jīng)回到家中，再無后顧之憂……因而才敢前來坦言。”
閔翔宇望著眼前的少女，目光深沉，似在重新打量她：
“可兇手殘忍，萬一真有漏網(wǎng)之魚，你在京中……也未必萬無一失。”
孟柔笑道：“那便是小女命該如此，無話可說。”
她輕輕一笑：“小女先前做下許多錯事，便是真的死了，也是報應(yīng)所致。”
閔翔宇目光沉沉。
良久，承諾道：“你放心，若你所說屬實，我大理寺必不縱一人逍遙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