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瑤離開之前，皇帝便已得知皇長子醒來的消息。
只是礙于她仍在殿中，他便始終未動。
直到鐘意來報，說常寧郡主已經(jīng)離開，皇帝這才從御書房快步趕往后殿。
他過來時，孟瑤那一身紅衣正漸漸消失在晚霞深處。
仿佛燃燒后的余焰，帶著熾烈與孤傲。
皇帝垂下眼簾，極力壓抑著心底的情緒。
他步入殿中。
楚墨淵一看便知——父皇對阿瑤，是心懷愧疚的。
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
他緩緩自榻上起身。
“阿淵莫要挪動。”皇帝快步上前，“沈太醫(yī)說你體內(nèi)余毒未清才會暈倒。此刻感覺如何？”
“讓父皇掛念，是兒臣不孝。”楚墨淵低聲答道，“好在有阿瑤精心照料，兒臣已經(jīng)好多了。”
皇帝聞言放下心來，在榻前緩緩坐下。
聽到兒子提到孟瑤，他沉默了片刻，才輕嘆一聲，道：“昨日你所進言，欲為常寧加封‘護國郡主’的請求，朕……終究食言了。”
“父皇是覺得，阿瑤當(dāng)不起這個稱號嗎？”楚墨淵抬眼。
“自然不是。”皇帝搖頭否認(rèn)。
他的目光略微閃爍，話語卻逐漸放緩：“這些日子，武將們連番入宮，陳情不斷。朕思慮再三，若真加封常寧為‘護國郡主’，只怕名頭過重，會令那些老將心寒。畢竟這天下，是他們當(dāng)年輔佐太祖打下來的，也是他們替先皇與朕鎮(zhèn)守的疆土。他們的意見，朕不得不顧。”
秦枳等人，當(dāng)年更是在奪嫡之亂中堅定站在他這一邊的舊臣，他們跪在御階前哀求，他又如何能視而不見？
“常寧北地平叛有功，朕加封她為‘昭懿郡主’，已是明賞。再者，她即將成為你的妻子，‘昭懿’二字，寄托的是朕的期許。女兒家過剛易折，唯有持懿守昭，安于后宅，方能做你賢內(nèi)助。”
昭懿二字，亦是他作為父親，對兒媳的……規(guī)訓(xùn)。
而這些話，也是皇帝在反復(fù)對自己強調(diào)：更改旨意，并非失信，而是權(quán)衡大局的必然。
楚墨淵眼神微沉，他并不認(rèn)同父皇的觀點。
但他也很清楚，此刻不論再說什么，父皇都不會再聽進去。
更何況，圣旨已下，一切已成定局。
阿瑤想要的，他還要徐徐圖之。
他唇角輕輕彎起：“父皇乃是天子，您賞賜的……不管怎樣都好。”
皇帝見狀，點了點頭。
憶起方才的情形，他開口道：“常寧的確是不可多得的女子。當(dāng)初你求娶她時還是癡傻之人，朕原以為她定會拒絕，沒想到她竟然當(dāng)場應(yīng)下。”
楚墨淵眉梢微挑，心中暗道：那是自然，當(dāng)初可是阿瑤逼他來求的。
皇帝接著道：“如今你恢復(fù)了神智，更不可辜負(fù)她。將來你的后宅難免會有身份地位更高的女子，但無論如何，寵妾滅妻之事絕不可做。若你敢辜負(fù)常寧，哪怕你是朕的兒子，朕也會護著她，嚴(yán)懲于你。”
楚墨淵：……
說父皇心疼阿瑤吧？但如今已經(jīng)開始替他籌劃起擴充后宅之事了。
說不心疼吧？他卻坦言，若自己辜負(fù)了阿瑤，他這個父皇也絕不輕饒。
他無奈一笑，低聲道：“兒臣與阿瑤尚未大婚，父皇言之過早。但既然父皇憂心阿瑤跟著兒臣受委屈，不若……再答應(yīng)兒臣一個請求？”
他笑著開口——
為宋家求賜皇商之名。
皇帝聞言，沉吟片刻后說：“這兩年，內(nèi)務(wù)府也曾屢次向朕舉薦宋家。他們從絲綢生意起家，卻能越做越廣，去年進獻的千年玉玨，更是精妙，的確有皇商之資。”
皇帝頓了頓，笑著說：“只是，朕剛剛封賞了常寧，若此時再賜宋家，難免落人口實，說他們是靠姻親才得此殊榮，反倒與宋家名聲不利。不如待你們成親前，由內(nèi)務(wù)府另行提報便是。反正不過一月，不急于此刻。”
不得不說，皇帝這樣的安排，的確更為妥當(dāng)。
“兒臣代阿瑤，叩謝父皇圣恩。”
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皇帝便回御書房去了。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楚墨淵嘴角的笑意淡了下來。
他招來路甲，低聲問：“廖長風(fēng)等人，可來了？”
“屬下一早就派人去了北大營，算算時間，廖副將等人此刻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入京了。”
楚墨淵點頭。
得知父皇改了封號，他便知道阿瑤心中定然委屈。
他想起他們返京時，廖長風(fēng)等人曾坦言，愿為阿瑤這樣的將軍效命。
于是，他便立即派人去北大營。
若這些昔日相交的將士能前來投奔，阿瑤心境必會好些。
“既然他們來了，那就去看看。”
他掃去方才在皇帝面前的病弱模樣，穩(wěn)穩(wěn)站起身。
得知長子要走，皇帝擔(dān)心他的身子。
特地命人以御攆送他出宮。
然而，他尚未出宮門，便聽見秦枳的叫囂。
楚墨淵臉色驟然一冷。
阿瑤的話，他都要聽。
那秦枳是什么東西？
什么三朝老將，不過是倚老賣老！
竟敢對阿瑤如此無禮？！
……
當(dāng)晚，北大營燈火通明。
孟瑤親自坐鎮(zhèn)，查閱近期調(diào)令，是否真如秦枳所說。
秦枳的兩名親信副將跪在帳中，大氣也不敢出。
他們聽說了孟瑤當(dāng)日定下的規(guī)矩：
“不聽將領(lǐng)者，斬！”
“戰(zhàn)前逃跑者，斬！”
只怕今日，他們難逃一死。
兵部尚書與吏部尚書各自帶人，亦同坐帳中。
案幾上堆滿卷宗，燭火搖曳，映得幾人的神情愈發(fā)凝重。
秦枳駐守北大營十年，軍中檔案厚達數(shù)尺。
兵部調(diào)出歷年賞罰簿冊，與實錄一一對照。
吏部則逐條核查各級將士升降、換防是否合理。
翻頁聲沙沙作響，夜色愈深，氣氛愈緊。
不久之后，戶部的人也趕到。
開始逐項核對軍餉支出。
秦枳滿臉通紅，額頭青筋暴起。
他還未倒，卻似乎已經(jīng)人人皆可來踩上一腳。
可讓他更為惱恨的是……
他引以為傲的將士們，此刻竟然聚集在帳外齊聲高喊，要求拜見常寧郡主。
他們痛斥主將多年來的不公，傾訴這些年受到的苦楚。
呼求郡主為他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