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瑤竟然在馬車中睡著了。
她是被車外的聲音驚醒的。
是暗衛(wèi)在向楚墨淵匯報：“殿下，因京畿大牢中有人得時疫而死，提司如今亂了分寸，京兆府尹派人來請殿下示下。”
孟瑤打開窗戶。
說道：“那并非時疫，而是聶軍醫(yī)為了救孟良平散布的秘藥。患者癥狀像是疫病，但其實無藥亦可康復(fù)。”
楚墨淵聞言，看向路甲：“明白了嗎？”
路甲道：“屬下明白，這便去傳信。”
待他走后，楚墨淵重新上車：“本想讓你多睡一會，沒想到被這個夯貨給擾了。”
孟瑤：……
她已休息的夠久了，且眼下還有要事，不能耽擱。
可她剛想下馬車，卻忽然頓住腳步，轉(zhuǎn)頭看向楚墨淵，眼神深了幾分。
“殿下不好奇，我從孟良平那里得知了什么？”她問。
楚墨淵心底微漾——這一趟，沒有白來！
他按捺住心中雀躍，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樣：“阿瑤愿意告訴我嗎？”
孟瑤頓了下，點頭：“自然。”
她說：“孟良平一直在幫端王豢養(yǎng)私兵，他們已經(jīng)籌謀了十幾年。”
車廂內(nèi)，瞬時安靜。
楚墨淵指尖輕敲膝蓋，眸色微沉：“端王叔……要謀反？”
“當(dāng)然，他養(yǎng)私兵定然不是為了奏樂。”
“阿瑤為何愿意告訴我？”
孟瑤歪著頭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叔父要謀奪你父皇的天下，我想，這等大事自不該瞞你。”
當(dāng)然，這只是其中一個緣由。
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端王豢養(yǎng)私兵十余年，至今無人察覺，這等手段和心智，非同尋常。
上一世，雖然謀反之事一直未露端倪。
但這輩子，孟家因她而產(chǎn)生變故，難保端王不會發(fā)現(xiàn)危機，提前發(fā)難。
端王積蓄了十幾年的力量，一旦起事，后果難以估量。
而今，雖有孟良平的口供，但卻并無實證。
更何況，皇帝又待端王情深意重，未必會相信她的一面之詞。
以她和宋岫白的力量，想要短時間內(nèi)快速找出端王謀反的實證，并非易事。
可楚墨淵就不同了。
他能裝傻這么多年，未曾露出半點破綻，心計和手段可見一斑。
他在京城的布局，從破滅江敏陰謀、斬殺三皇子，以及助她擒獲孟良平幾件事中，也可見端倪。
更不用說，他插手了京畿大牢的防備，若繼續(xù)深究下去，不難發(fā)現(xiàn)端王與孟良平之間的勾連。
這件事早晚要暴露在他的面前，不如由她來說。
對于楚墨淵來說，一個是父皇，一個是叔父。
找到端王的破綻，興許對他來說并非難事。
孟瑤說：“我看過京城京城防衛(wèi)，西有靈山阻擋，東有江水阻隔，而北邊并無屏障可依，若端王從北地舉兵南下，一日可到，三日可破。”
楚墨淵思忖半晌，問道：“阿瑤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
孟瑤知道他定然會這么問。
她與孟家、與孟良平之間的仇恨，楚墨淵全都看在眼里。
他更知道她傾覆孟家的決心。
因此，他未必不會懷疑她的用心——利用端王謀反之事為鉺，逼他助她滅掉孟家。
于是，她說：
“搬離孟家那日，我發(fā)現(xiàn)孟家有大筆錢財下落不明。之后又在表兄相助下，發(fā)現(xiàn)端王和孟家從去年初開始，便在我舅父身邊埋下釘子，為的是謀奪我外祖宋氏的萬貫家財。”
“年初，表兄又在北地發(fā)現(xiàn)了私鐵礦的蹤跡。種種跡象表明，端王在豢養(yǎng)私兵。”
“昨夜，我亦從孟良平口中得到了答案，印證了全部的懷疑和猜想。”
說完，見他面色不虞，遲遲未曾應(yīng)聲。于是，孟瑤又強調(diào)了一句：“殿下，謀反之事事關(guān)重大，我絕不會信口開河，亦不會以此來謀取私利。”
楚墨淵初聽之時，眉頭深鎖。
之后又被她的刻意強調(diào)，鬧得哭笑不得。
他嘆了口氣，說：“阿瑤，我從不會懷疑你的用心。只是，此事確實事關(guān)重大，我需要時間思考。”
他接著說：“你不知道，我父皇年幼時，皇祖母只是宮中低階嬪妃，不得圣寵。父皇與端王叔和凌陽姑母在后宮中日子艱難，互相扶持，情分非比尋常。父皇爭太子之位時，亦是靠端王叔傾力相助才能正位東宮。父皇一向耳根子軟，但唯有在端王叔那，始終堅信他的為人。如今若說他要謀反，不僅父皇不相信，恐怕滿朝文武都不會相信。”
孟瑤點了點頭。
果然與她想的一般困難。
當(dāng)初端王府府兵少了近百人，如此敏感之事，皇帝竟然也信了端王的說辭。
只廢除了端王妃，以了結(jié)此事。
楚墨淵問她：“你來尋孟氏三房的人，就是為了此事？”
孟瑤應(yīng)道：“是。三房曾在前世幫助過我，我不想他們被牽連枉死，我準(zhǔn)備讓三叔出面首告。”
“原來如此。”楚墨淵說完，想起了什么問道：“前世，端王叔可有謀反？”
“沒有。”孟瑤搖了搖頭，如實相告，“端王府在五年后的確覆滅，但原因我并不知道，只知道是你出的手。”
“是我……”楚墨淵沉吟，以他對端王叔的感情，會親手覆滅整個端王府……
他抬起頭看著孟瑤：“阿瑤，給我十五日的時間，我會找到線索。”
有的放矢，于他而言，十五日足矣。
……
回到皇長子府后，楚墨淵一人前往密室。
在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內(nèi)心不斷翻涌。
他一直知道，孟瑤是聰明的女子。
今日，又發(fā)現(xiàn)了她如此敏銳的一面。
端王叔……
他從未對此人生疑過。
七年前，他自愿去魏國為質(zhì)時，端王叔曾在御書房前跪了一天一夜，乞求代他前去魏國為質(zhì)。
雖然最后并未成功。
但端王叔那痛哭流涕的樣子，他直到今日，仍歷歷在目。
以他對端王叔的情誼，前世能讓他動手的，唯有逆天大罪——
謀反。
他相信孟瑤的判斷。
但是，這些年來，他在京中和朝堂布下無數(shù)暗局。
各處官員的隱秘之事，幾乎都逃不出他的耳目。
可他從未發(fā)現(xiàn)，任何人與端王叔有所勾連。
是以，他從未懷疑過他對父皇和楚國的忠誠。
但今日，卻顛覆了他的認(rèn)知。
他要親自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