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月后,兗州。
金烏西墜,殘陽如血。
大地邊界處,漸漸被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赤紅。
地平線的盡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道黑色洪流,從邊界處一步步走來。
“咚、咚、咚……”
沉悶的暮鼓聲,在兗州這座邊境堅城的上空回蕩。
負責守衛城門的一名老城衛軍,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遠處越來越近的黑點。
隨后轉過身,對著旁邊滿臉稚嫩,還在伸長脖子張望的年輕同僚,冷冷道。
“時間到了?!?/p>
“關城門?!?/p>
“啊?”
年輕的守衛怔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指著遠處浩浩蕩蕩的身影,尤其是道若隱若現,在夕陽下獵獵作響的“殷商”玄鳥旗幟,結結巴巴道。
“可……可那……是大王……”
“啪!”
老城衛軍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年輕守衛的腦袋上,打得他頭盔歪斜,眼冒金星。
“大什么大!”
“哪那么多廢話!”
老城衛軍語氣兇狠,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侯爺死令!”
“晨鐘暮鼓,開關城門!”
“他們來得慢了,是他們自己的事!”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想掉腦袋嗎?!”
說罷,也不等年輕守衛反應。
老城衛軍直接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墻。
片刻過后。
年輕守衛捂著腦袋,雖然滿臉的不愿與不解,但也只能無奈地跟著老城衛軍一同趕了下來。
兩人招呼著其他幾個同僚,合力挪開抵著城門的巨大圓木,又哼哧哼哧地用力推著兩扇厚重的城門。
“吱嘎——”
城門緩緩合攏,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期間,年輕守衛還是沒忍住,湊到老城衛軍身邊,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劉叔……”
“咱們把大王的軍隊關在外面……”
“這真沒事嗎?”
“嗯?”
老城衛軍猛地回頭。
一雙有些渾濁的眼睛里,此刻卻兇光畢露,惡狠狠地瞪著他。
愣是嚇得年輕守衛將沒說完的話,硬生生地重新吞回了肚子里。
見他老實閉嘴了。
老城衛軍這才收回目光,壓低聲音,語氣森然地警告道。
“小子,我這是在救你?!?/p>
“莫要摻和不該摻和的事情。”
“侯爺如何說,我們如何做就是?!?/p>
“明白了嗎?”
“明……明白明白……”
年輕守衛抿了抿嘴,默默低下頭,不敢再多問半句。
他忽然想到。
半月前,曾聽聞朝歌有王令傳來,召集天下諸侯入朝歌。
但緊接著……
侯爺就下了這道奇怪的死命令——
兗州各地邊城,不得違時,需嚴格按照晨鐘暮鼓之聲,開關城門。
“砰!”
隨著最后一聲悶響,城門緊緊關閉。
城門洞里,瞬間陷入了一片昏暗。
老守衛軍站在陰影里,眼簾低垂,看不清表情。
他對著年輕守衛輕聲道:“你且在這守著。”
“待會兒若是有人敲門……你就如實回答:規定所致,不得擅自開門?!?/p>
“其余的莫要管,更莫要多嘴。”
“知道了,劉叔?!蹦贻p守衛緊了緊手中的長戈,退到城門旁,默默地站著崗。
見狀,老城衛軍滿意地點了下頭。
但他并沒有回營房休息,而是快步走至城門旁的一家酒肆。
“小二!來碗酒!”
“再來碟豆子,切半斤肉!”
他買了一碗劣酒,一碟茴香豆,一份熟肉。
也不進店,就坐在酒肆外靠近城墻根的桌子上,大口吃喝了起來。
就在這時。
一個店小二端著盤子,快步從他身邊走過。
老城衛軍端起酒碗,借著喝酒的動作遮掩,聲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人到了。”
店小二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點了點頭,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走去。
只是他的腳下,卻如同生風一般,快步走進酒肆后廚,順著后門,鉆入了一條昏暗隱蔽的小道之中。
……
城外。
“砰!砰!砰!”
隨著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一行手舉“殷商”玄鳥旗幟的隊伍,抵達兗州城下。
隊伍最前方。
身著銀袍,額前生有銀色豎紋的俊美少年緩緩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騎在馬上,微微仰頭。
神情漠然地看著面前足有十丈高的厚重城墻。
以及兩扇緊緊關閉,布滿歲月斑駁紋路的城門。
“二哥……”
這時候。
一個身穿鵝黃長裙,英姿颯爽的少女,走到了少年身旁。
楊嬋看著緊閉的城門,秀眉微蹙,淡淡道:“看來……”
“這兗州邊城,是不歡迎我等啊?!?/p>
“歡迎?”
楊戩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抬頭,看向天邊漸漸昏暗下來的天色。
“師尊得人道意志認可,受萬民敬仰?!?/p>
“師兄趁勢下令,命各地諸侯攜子嗣前往朝歌恭賀,共襄盛舉?!?/p>
“如今……”
“半月時間已經過去了……”
楊戩冷笑一聲:
“你我拒絕師兄用英靈殿傳送的好意,就是為了沿途再清理一些漏網之魚,建立些許英靈殿,所以才一路從陳塘關步行至此。”
“可是……”
“這一路上,你可曾見過……”
“哪怕有一地諸侯,是真心實意,主動前往朝歌的?”
說著,楊戩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這些諸侯打著什么心思,如今的他,早就心知肚明。
無非是心虛!
無非是擔心去了朝歌,會被師兄以各種理由留下做人質。
更擔心會被強行在各地建立英靈殿,分了他們手中的權柄,斷了他們的財路!
畢竟——
英靈殿所在,有人道英靈庇佑,有人王氣運監察。
如今師尊更是成就了“人道帝賢”之名,威望如日中天。
這些諸侯……
在各自的腹地,早就與各地的道統,仙門,乃至天庭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合作。
哪里會愿意有一座隨時能“監視”著自己的英靈殿插在自己家門口?
“也罷?!?/p>
楊戩搖了搖頭,神色恢復了平靜。
“既如此……”
“便等他一日,又能如何?”
楊戩頗為隨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袍。
回過頭,對著楊嬋笑了笑,然后揮手下令:
“傳令下去!”
“原地扎營!”
“是!”身后的人仙兵武們齊聲應諾,動作利落地開始安營扎寨。
“二哥……”楊嬋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提醒道:“營地離這城門……稍遠一些吧。”
她目光幽幽地望向城墻上若隱若現,探頭探腦的守軍,頭也不回地對著楊戩說道。
“師兄命令的期限……越來越近了?!?/p>
“他們背后又有其他道統撐腰,難保不會發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來?!?/p>
楊戩愣了一下。
隨即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這丫頭,自從經歷了陳塘關這一路,心思倒是越來越縝密了。
他轉身,走到楊嬋身前,伸出手,沒好氣地捏了捏楊嬋嫩滑的臉蛋兒,故意板著臉,語氣“兇狠”道。
“你當二哥是什么人?”
“這點警惕心都沒有嗎?”
“倒是你自己……”楊戩收回手,正色道。
“待會兒記得在惡來將軍的營帳附近休息,莫要亂跑,更莫要跑遠了?!?/p>
“知……知道啦……”楊嬋含糊不清地應著,不滿地看著楊戩,卻沒有掙脫開他的“魔爪”。
“哈哈哈哈!”
楊戩見狀,哈哈大笑一聲,心情大好。
隨后,他將目光投向楊嬋身后。
除了一眾人仙兵武之外,還有一些這一路上被他們救下,或是自愿追隨而來,想要前往朝歌朝圣的平民百姓。
楊戩的目光,隨意地掃過人群。
忽然。
“嗡——”
楊戩只覺得自己的神魂猛地一顫。
意識好似在這一瞬間脫離了肉體,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
他的視線,穿透了人群,穿透了皮囊。
看向在人群角落。
有一個長相清秀,氣質溫和,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莫名親和力的青年……
青年并沒什么奇怪的行為。
但他的身上,卻是多了一道金光燦燦,模糊不清的神圣氣息。
身影懸浮在青年身后,似乎感應到了楊戩的注視。
它緩緩轉過頭。
似是……
看了楊戩一眼。
下一秒。
金光身影,轉瞬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楊戩神魂歸位,猛地眨了眨眼。
再定睛看去,青年依舊站在那里,正在幫著其他人搬運柴火,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平平無奇。
楊戩眉頭微皺。
手下意識地摸向了額前神紋。
“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