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亮爬得很吃力,他咬著牙,手被磨得生疼,腳蹬著冰冷的橫索。
當他雙手扒住甲板邊緣,被一名士兵用力拽上去時,他一下子癱倒在冰冷的鐵板上,渾身脫力,只剩胸膛劇烈地起伏。
很快張亮掙扎著爬起來,即使雙腿還在發軟。
他顧不上拍掉身上的水漬,立刻伸長脖子,焦急地在甲板上攢動的人頭里尋找。
登船口那邊還在源源不斷地上人,老人、婦女、孩子,都從那方形的“門”里涌出來,個個臉上寫滿了茫然和驚恐。
“爹!娘!”張亮扯著嗓子喊著,聲音在嘈雜中顯得微弱。
喊了好幾聲,他才在人群邊緣看到了熟悉的影子,父親佝僂的背影,母親正回頭張望,妻子抱著兒子,妹妹緊緊拉著女兒的手。
他們也看見了張亮,臉上立刻露出找到主心骨的神情。
張亮擠開人群沖過去,一家人終于又聚在了一起,在這冰冷陌生的鋼鐵甲板上,緊緊挨著。
沒人說話,只是互相檢查對方是否安好。
父親的手在微微發抖,母親的眼眶紅了。張亮握住父親冰涼的手,又拍了拍妻子的背,低聲說道,
“沒事了,都上來了。”
一家人正說著,旁邊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厚實軍裝的士兵,合力抬著一口巨大的鐵桶,哐當一聲放在甲板中央。
熱騰騰的白氣立刻從桶蓋邊緣和縫隙里冒出來,帶著一股咸香和油腥氣味。
士兵用一把大鐵勺哐哐地敲了敲桶沿,掀開了蓋子。
“排好隊!一人一碗!領了就找地方慢慢喝,別燙著了,還有不準擠!”士兵啞著嗓子喊道。
士兵話音剛落,人群就像被點著的干草,“轟”地一下騷動起來。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眼睛死死盯著大鐵勺和那翻涌的帶著油脂的湯水,腳底下不自覺地往前挪。
“我的!先給我!”幾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仗著力氣,猛地從隊伍側面往前擠。
張亮的父親猝不及防下被狠狠撞了一下肩膀,腳下在濕滑的甲板上根本站不穩,“哎喲”一聲摔倒在地。
張亮趕忙將父親扶起來,關心的問著有沒有受傷,還好沒事。
“擠什么擠!沒看見有人嗎!”張亮忍不住沖著那幾個年輕人的背影吼了一嗓子,聲音里帶著火氣。
那幾個年輕人回頭瞥了一眼,臉上沒有絲毫歉意,反而嘟囔著“誰讓他擋道”。
其中一個年輕人非但沒有收斂,甚至還伸手又推了一把旁邊一個老人。幸好有人及時扶住,不然老人肯定要摔個不輕。
年輕人推完人,還挑釁似的朝張亮這邊瞥了一眼,下巴微抬,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你能拿我怎么樣?”的蠻橫。
“算了,算了。。。”張亮的父親拉住兒子的胳膊,聲音發顫,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
“別惹事。。。咱們等會兒,等會兒。。。”
這時,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口哨聲響起,劃破了混亂的喧囂。
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識地朝著聲音來源望去。
只見在更高一層的甲板,站著一名軍官,他指著剛才擠人制造混亂的幾個年輕人,對著下面維持秩序的士兵吩咐著。
隨即,幾名原本在隊伍邊緣維持秩序的士兵動了起來,目標明確,直奔剛才那幾個推搡搶位的年輕人。
“干什么?你們干什么!”一個年輕人還想掙扎,立刻被兩名士兵反擰住胳膊,死死壓住。
另外幾個也沒能跑掉,全被迅速制住,拖離了湯桶邊。
人群驚恐地向后退開,讓出一片空地。
甲板上瞬間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海浪聲和那幾個年輕人被捂住嘴后發出的、含混不清的嗚咽。
軍官一步步走下舷梯,來到主甲板。
“我們的船上,有我們的規矩。第一條,不準搶,不準亂。誰亂,誰就下去。”
說完,他朝士兵擺了擺下巴。
士兵們沒有絲毫猶豫,兩人一組,架起那幾個面如土色、拼命掙扎和求饒的年輕人,快步走向船舷。
在眾人驚恐萬狀的注視下,那幾個身影被士兵合力一抬、一拋,就像扔幾袋垃圾一樣,越過船舷的欄桿,劃出幾道弧線,直直墜向下方的海面。
“噗通!”,“噗通!”
幾聲沉悶的落水聲接連傳來,隨即被海浪吞沒。
甲板上死一般寂靜,連孩子的抽泣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了。
軍官像是什么事也沒有發生一樣,轉身往回走,只丟下一句,
“好了,繼續分湯。”
很多人臉色煞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死死低著頭,不敢去看船舷外漆黑的海面。
然而,在人群里,張亮的感覺卻和別人不一樣。
他緊緊握著父親還在微微發抖的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船舷外,那幾個人被丟下去的地方。
他心里非但沒有多少恐懼,反而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的舒坦。
張亮領著家人,跟著重新變得異常規矩和沉默的隊伍,慢慢挪到湯桶前,沒人再敢催促或爭搶。
張亮用家里那個大陶碗,接過了滾燙濃稠的一勺湯,里面甚至還漂浮著幾塊指甲蓋大小的肉沫。
他們退到靠近船艙墻壁的角落,一家人緊緊挨著蹲下,用身體擋住些寒風。
他們從懷里掏出之前發的、一直沒舍得吃完的壓縮餅干,小心地掰成幾小塊,放進湯里。
硬邦邦的餅干浸入熱湯里,泡軟了,再和著湯水一起送入口中。
吸飽了咸香的油脂和肉味的壓縮餅干,頓時成為了人間至味。
“嗯。。。好吃。”張亮的小兒子發出了一聲含糊的、愜意的鼻音,腮幫子鼓鼓地嚼著,眼睛都彎了起來。
母親小口喝著湯,就著泡軟的餅干,臉上也現出一點久違的、近乎恍惚的放松。
妻子和妹妹也低著頭,專注地吃著,熱氣熏得她們凍僵的臉頰微微發紅。
一家人感覺從來沒有這么踏實過。
就在張亮一家專注地吃著這頓難得的“熱飯”時,不遠處傳來一個稍微拔高的聲音,打破了甲板上的寧靜。
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體格還算結實的黑臉漢子,顯然也吃飽了,有了些力氣。
他抹了抹嘴,壯著膽子,朝著一個正挎著槍沿船舷巡邏的士兵湊近了兩步,臉上擠出些討好的笑容,
“軍爺,打擾一下。。。那個,我們上船前,王團長。。。就是帶我們來的那位長官,說。。。說到了船上,能給發一筆安家費。。。”
黑臉漢子搓著手,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期盼和小心。
他這一問,周圍不少正低頭吃飯或休息的人,耳朵都豎了起來,悄悄抬起了頭,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這邊。
那巡邏的士兵停下腳步,側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黑臉漢子一眼。
“安家費?有這玩意?我根本就不知道。”
“我去叫我排長過來給你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