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漸遠,上海的輪廓在寒霧中漸漸模糊。兩人對著海面罵罵咧咧好一陣,胸中的不快似乎吐出了些。
章硯之搓了搓凍僵的手,換了個話題,
“盛才兄,咱們這趟去琉球,你打算。。。怎么個開篇法?總不能真老老實實寫些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吧?那玩意兒,可沒人看,也對不起這一百美金。”
文盛才那張瘦長的臉上,剛剛還寫滿憤懣,此刻卻迅速被精明算計取代。他小眼睛一瞇,
“怎么開篇?章老弟,這還用問?咱們的老本行,看家本領是什么?”
“罵人唄!”章硯之脫口而出,隨即也反應過來,鏡片后的眼睛亮了,“你是說。。。”
“沒錯!”文盛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子興奮,
“咱們這行,想出人頭地,就得有爆款。在上海,咱們罵光頭和國府,那是冒風險搏出路。現在到了琉球。。。”
文盛才意味深長地頓了頓,伸出食指,悄悄往上指了指,
“咱們初來乍到,根基全無。要想最快打響《琉球新聲》的名頭,讓全琉球一夜之間都知道有咱們這號人物,怎么辦?”
章硯之幾乎是立刻接上了他的思路,臉上也浮起那種混合著膽大與無賴的笑容,
“罵。。。罵那位李將軍?最高領導?”
“對嘍!”文盛才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快濺出來,
“你想啊,一個剛成立的報社,兩個外來的主編,上來就敢對本地最高權力者仗義執言、提出建設性批評。。。”
“這得多大的新聞?多大的膽量?老百姓得多好奇?”
文盛才越說越覺得自已這主意簡直天才,
“咱們剛來,也不用罵得太難聽,太直白。就學那春秋筆法,指桑罵槐,含沙射影。”
“妙啊!”章硯之撫掌(凍得通紅的手掌拍不響),
“咱們這就是新報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燒到最高處!只要筆桿子耍得巧,罵得有理有據,再打出言論自由的旗號,既能迅速吸引眼球,打響招牌,說不定還能顯得咱們特有風骨,特敢說話!”
文盛才得意地捋了捋稀疏的胡子,
“正是!這琉球既然標榜不因言獲罪,咱們正好試試這水有多深。既能賺錢,又能博名,簡直是一箭雙雕啊!”
兩天后,客輪緩緩靠上潮崎港。
文盛才和章硯之提著行李,隨著人流踏上碼頭。兩人原本還在心里反復盤算著那套“罵將成名”的計劃,可腳一落地,眼睛立刻就直了。
碼頭上,大紅的燈籠一串串掛著,龍飛鳳舞的漢字隨處可見,“喜迎新春”、“四海升平”、“賓至如歸”。
港口的公告牌、指示牌,清一色是端正的繁體漢字。
章硯之的眼鏡差點滑到鼻尖,他張著嘴,半天才扯了扯文盛才的袖子,
“盛。。。盛才兄,咱們是不是坐錯船了?這。。。這琉球?這他娘的比上海還。。。還像中國!”
文盛才也是目瞪口呆,他本以為琉球是外國,即使統治者李將軍是漢人,社會底層那也是日本文化吧。
但萬萬沒想到,竟是這般鋪天蓋地、濃墨重彩的中華文化氣象!
震驚過后,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猛地竄上心頭!
“我的章老弟!”文盛才一把抓住章硯之的胳膊,聲音因激動而發抖,
“咱們。。。咱們這是來對地方了!發達了!要發達了!”
“你看這陣仗!這架勢!”文盛才指著滿眼的紅燈籠和漢字,
“這琉球的李將軍,是在搞復興漢文化,是在再造一個海外中華啊!咱們是誰?咱們是正兒八經讀過圣賢書、精通文墨的漢家文人!”
“這環境里不得如魚得水?”
章硯之也反應過來,腰桿都不自覺挺直了幾分,
“對啊!在這里,咱們這身學問,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兩人面對著滿街的中華氣象激動得不能自已,隨著人流,暈乎乎的走出港口關卡。
忽然,文盛才眼尖,看到不遠處有人舉著一塊硬紙板牌子,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醒目的大字,
“接《琉球新聲》報 文、章 二位先生”。
“硯之,快看!接咱們的!”文盛才趕緊拽了拽章硯之。
兩人整了整身上半舊的長衫,努力挺起胸膛,做出些文人的氣度,朝那牌子走去。
舉牌子的是個年輕人,見他們過來,連忙恭敬地問道,“可是文盛才先生和章硯之先生?”
得到肯定答復后,年輕人回頭朝路邊喊了一聲,“老板,人接到了!”
只見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邁巴赫小轎車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灰色呢子大衣、戴著金絲邊眼鏡、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利落地下車,滿面笑容地快步迎了上來。
“文先生,章先生!一路辛苦!鄙人陳啟元,是報社的發行人。”
“歡迎來到琉球!”
文盛才和章硯之連忙握住陳啟元的手,連聲道謝,心里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小汽車!這老板實力不菲啊!
此時上海汽車屬于頂級奢侈品,是極少數權貴富商的標志。
在上海,他們見過不少富商權貴乘坐小汽車,可那都是遠遠看著,自已別說坐了,連靠近摸摸都是奢望。
眼前這輛锃亮漆黑、線條流暢的小汽車,在他們眼里簡直是身份和財富的象征。
“陳。。。陳老板太客氣了!還勞您親自來接,這怎么敢當!”文盛才聲音都有些發飄。
“應該的,應該的!二位是報界英才,能屈就我們這新辦的報紙,是陳某的榮幸!”陳啟元笑呵呵地拉開后車門,
“快請上車,外面冷,咱們車上聊。”
文盛才和章硯之幾乎是手腳并用地鉆進了車里,坐在那柔軟寬大的皮質座椅上,兩人都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自已也能坐上汽車?
車子平穩地駛離港口,開上寬敞的馬路。
文盛才和章硯之把臉貼在車窗上,眼睛瞪得溜圓,看著窗外的一切。
路上小汽車一輛接一輛地從旁邊駛過,這密度,已經遠遠超過了上海最繁華的霞飛路!
“盛。。。盛才兄,”章硯之聲音發抖,用極其小聲的聲音說道,
“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夢吧?這。。。這真是琉球?不是倫敦和巴黎?”
文盛才也沒好到哪里去,他的目光死死追著一輛擦身而過的流線型轎車,直到它消失在視線里。
“以前。。。以前咱們總覺得,上海灘,那就是中國頂了天的繁華地界了。”
“可現在跟這兒一比。。。硯之啊,上海那算什么?連給這兒提鞋都不配啊!你看這路多寬多平!這汽車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