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芳看著眼前這個方頭方腦、有著圓滾滾車燈和光潔外殼的鐵盒子,腦子完全轉不過彎來。
在她的認知里,只有縣里最大的老爺或者路過軍隊里的大官,才能坐上這種叫汽車的東西。
那是一種遙遠得像天上星星一樣的事物,跟她們這些泥腿子扯不上半點關系,多看一眼都感覺僭越,是冒犯。
牛志剛的眼睛瞪得比剛才看龍門吊時還要圓,他見過汽車,但從未如此近距離見過,更別提上車了。
他不敢相信,這個穿著光鮮的表姐,竟然有一輛。。。汽車?還要載他們?
牛愛花更是嚇得往后縮了縮,小手死死抓住母親的衣角,怯生生地看著那輛大鐵家伙,仿佛它會吃人。
“上。。。上車?” 王春芳的聲音干澀,指了指那輛車,又指了指自已身上打補丁的棉襖和沾滿塵土的布鞋,臉上寫滿了我們配嗎的惶恐,
“小蘭。。。這。。。這是你的?我們。。。我們坐這個?身上臟,別。。。別弄臟了。。。”
張小蘭看著姨娘和表弟妹那副驚呆又畏縮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心里一陣酸楚,又覺得有些好笑。
她連忙將車門徹底打開,露出里面干凈的座椅,語氣輕快地說道,
“哎呀,姨娘,你說什么呢!這就是咱們自已家的車,弄臟了擦擦就行!”
“現在在琉球,汽車不是啥稀罕物,好多家庭都有呢!快上來吧,坐這個快,一會兒就到家了,娘做了好吃的等著呢!”
說著,張小蘭半扶半推地把還在發懵的王春芳讓進后座,又把牛志剛和牛愛花也小心地拉上車。
關上車門,張小蘭快步繞到前面,坐進駕駛位。
隨著鑰匙轉動,發動機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車身微微震動。
坐在車里的王春芳母子三人,身體僵直,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既感覺新奇無比,又恐懼莫名。
張小蘭熟練地啟動車子,順手擰開了儀表盤下方的一個旋鈕。
片刻之后,一陣溫暖的風,悄無聲息地從前排座椅下方和儀表臺旁的一些小格柵里吹送出來,迅速驅散了車內的寒意。
這股暖意是如此直接、如此均勻,讓穿著單薄破舊棉衣的王春芳母子三人,幾乎同時打了個激靈。
牛愛花最先感覺到了,她原本凍得有些發青的小臉,在暖風的吹拂下慢慢恢復了血色,她驚訝地“咦”了一聲,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緊緊蜷縮的身體。
牛志剛也感覺到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試探著去感受那看不見的熱源,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王春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弄得有些懵。她活了半輩子,冬天取暖要么靠一身硬扛,要么靠灶膛里那點余溫,要么擠在床上靠體溫互相取暖。
像這樣,坐在一個會動的鐵盒子里,不用生火,就能有源源不斷的暖風吹到身上,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手段。
王春芳忍不住向前探了探身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小蘭。。。這。。。這車里怎么這么暖和?也沒見你生火啊?這暖氣。。。是從哪兒來的?是這鐵。。。這汽車自已會發熱?”
張小蘭從后視鏡里看到姨娘和表弟妹那副驚奇又小心翼翼的樣子,心里又是憐惜,又是自豪。
她一邊注意著路況,一邊笑著解釋道,
“姨娘,你猜對啦!這暖和,還真是這鐵盒子自已發出來的!”
張小蘭騰出一只手,指了指方向盤下面那些復雜的儀表和按鈕,
“汽車跑起來,發動機,哦,就是讓輪子轉的那個大鐵疙瘩,它會變得滾燙滾燙,就跟燒紅的鐵塊似的。”
“咱們就把這發動機散出來的熱氣,用管子引到車里來,再拿個小風扇這么一吹,可不就是暖氣啦?”
王春芳努力地聽著,眼睛跟著張小蘭的手指在那些閃著微光的儀表和按鈕上轉,可腦子里卻像塞了一團漿糊,一個字也沒裝進去。
她嘴唇動了動,想問,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生怕問出的問題太蠢,惹人笑話。
最終,她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含糊地“哦”了一聲。
王春芳閉上眼睛,將身體靠向柔軟(對她而言)的座椅里,任憑那持續不斷、均勻溫暖的空氣包裹住自已凍僵的身體。
一種從未有過的的舒爽,讓她幾乎要嘆息出聲。
她在心里默默地、一遍遍地念叨著,“真好!”
就在這時,一直扒著車窗、對外面流光溢彩的世界看呆了的牛志剛,突然指著窗外,失聲叫了起來,
“娘!小妹!你們快看!那。。。那是什么?”
王春芳和牛愛花被他的叫聲驚動,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車子正經過一個寬闊的廣場,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質基座。基座之上,是一尊灰白色花崗巖雕琢而成的、高達數十米高的巨型石像!
那石像是一個身穿軍裝、身形挺拔的男子,他一手自然垂落,另一手微微抬起,仿佛在向人們致意,又仿佛在指引前進的方向。
“我的天爺。。。這也太大了吧?” 王春芳倒吸一口涼氣,她這輩子見過最大的石像,莫過于村口土地廟前那尊一人高、粗陋模糊的土地公公。
可眼前這尊石像。。。簡直像把一整座山雕刻成了人形。
“那是我們的將軍。” 張小蘭目光也望向那漸漸遠去的巍峨石像,聲音里帶著無比的崇敬,
“在琉球,將軍是我們所有人心里的神,是太陽。”
“我們的一切都是將軍給的,沒有將軍,就沒有我們今天的幸福美好生活!”
王春芳母子三人聽得似懂非懂,眼里全是茫然。
車子又行駛了一陣,拐進一片嶄新的街區。這里的房子是整整齊齊,一棟一棟的,大多兩三層高。
張小蘭將車穩穩停在其中一棟樓前,跳下車,一邊打開后車門,一邊歡快地說道,
“姨娘,志剛,愛花,咱們到家了!”
王春芳抱著包袱,被外甥女攙扶著下車。當她站定,抬頭看清眼前這棟三層小樓時,整個人又一次呆住了。
這棟樓和她認知里面的宅院完全不一樣,它不是中式的青磚灰瓦,也并非完全的洋樓樣式,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簡潔又氣派的模樣(現代歐式風)。